“——哼。我似乎不知不觉地手下留情了。居然在最后关头没能下手。”
黑色的铠甲已经支离破碎。比起被什么人给破坏,更接近于“死亡”。是的,少女骑士身上的铠甲已经死了,这由魔力构成的概念装甲因为使用者的魔力枯竭而死亡、崩溃。
她望著另一边,她剑锋所指之处,另一名著铠甲的少女骑士,还有她所持有的盾牌。
毫发无伤的盾牌。和她自己、以Saber(剑兵)职业(Class)现世的这位被“反转”的Servant亚瑟王不同,毫发无伤的少女骑士。
只要信念坚定,就不会被突破的无敌之盾。
是吗,最后是输给了这块盾牌……不,输给了那名少女吗。
Saber露出了微笑,又或者那更接近于嘲笑——嘲笑著自己:“虽然我想要守护圣杯,却终因自身的过度执著而失败……”
在某个世界,某个同样叫做冬木的土地上,她曾经有过那么一段记忆。她将胜利让给了某个男人,随后得到了一片或许是她所见过最美丽的花园。
同样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斗,却和这次截然相反,是点缀著阳光、花香与荣耀的结局。
她苦笑。她感叹。她再次回忆。她注视现在。
“……到头来,无论命运如何改变,只要我孤身一人,总会迎来同样的陌路、吗。”
“啊?”
Servant Caster,爱尔兰著名的大英雄-“库兰的猛犬”库夫林,此时穿著法袍、持法杖的他忍不住大叫出声:“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
“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爱尔兰的光之子。”她淡黄的眸子瞥了库夫林一眼,“Grand Order——围绕圣杯展开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已。”
话音一落,她整个人就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之中。
“喂等等,这到底是——啧。”
库夫林伸出手还想追问,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也一样正在消散之中。
“糟了,居然在这种时候强制返回……虽然不能接受但也没办法了。”他挠了挠头,先是露出了懊恼的神色,然后才换成了一张爽快的笑容:“小姑娘,接下来就拜讬你们啦!如果还有下次,就以Lancer的身分召唤我吧……”
“呼……呼……”
持盾的少女骑士,其名为玛修·基利艾拉特。
粉紫色的浏海遮蔽住了一只眼睛,看起来有些文弱,却能够抡起这一块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十字圆盾,“啪!”地将十字的下段插入土中,算是休息。
她再次望向两位Servant消失的方向,轻声道:“确认Saber和Caster皆已消失。……这是我们赢了对吧?”
“总算……”
她身边一位扎著侧马尾的橙发少女听玛修这么一说,当即就坐倒在地上,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她叫做藤丸立香,作为玛修的Master,负责提供了对方战斗时所消耗的魔力,可以说某种程度上代替了玛修消耗体力,有这种表现也是很正常的。
“是啊,干得好,玛修、立香!”
她手腕上一个小小的手环发出了一把喜悦的声音。
这个男人名叫罗马尼·阿基曼,是遥远某个名叫“迦勒底”的组织成员。和这些少女算是同事,负责远端监控他们的身体状况与提供情报支援。
“所长一定也很高兴……咦,所长呢?”
所长?立香抬起头,望向另一边正咬著指甲低头苦思著的银发少女。
“……冠位指定(Grand Order)……那个Servant,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汇……?”
立香歪了歪脑袋,俐落地爬起身,顺道拍了拍裙子上沾著的灰尘,悄悄凑了过去点了点少女的肩膀道:“有什么挂念的事吗?”
“哎!?……咳、咳咳。”少女猛然一缩肩膀,连退了好几步,见到一脸僵硬,抬著手有些不知所措的立香时小脸一红,咳了几声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才换上一张高傲的表情道:“啊、是啊。做得很好,藤丸、玛修。虽然还有很多存疑之处,不过任务就到此结束。”
是被吓到了吧。立香心想。
被吓到了呢。待在“迦勒底”,一直保持监控状态的Dr.罗曼心想。
“……总之,先回收那颗水晶体吧。”
被他们称作“所长”的少女全名为奥尔嘉玛丽·亚斯密雷德·亚宁姆史菲亚,正是“迦勒底”的所长。她故意别过头不去看立香怪异的表情,哽著声音道:“导致Saber异常的原因……以及,冬木市变成特异点的原因,怎么看都是因为那个。”
“是。”玛修·基利艾拉特点点头。
她是Demi-servant(亚从者),是人类和Servant融合而成的兵器,同时也是在场三人中战斗力最高的人,危险的事情当然要交给她来做。
“紧急回收——”
她小心翼翼地抡起盾牌,正要小跑步奔向Servant Saber消失之处,取回从她身体里掉出来的那个奇特的水晶体时。
“……什么?!”
一道影子遥遥出现在“大空洞”边上,随之而来的是响彻整个“大空洞”的掌声。
不,那不是影子,是一个男人。他头戴高帽,身著漂亮的西服,笑容可掬地望著她们三人的方向,鼓著掌。
“哎呀,没想到你们居然走到这一步。真是超出了预定计画,也超出了我的容忍底线了。……第四十八名Master适任者。本来以为你只是个毫无潜力的毛头小子,我才好心放过你,看来是我疏忽了呢?”
玛修顿了顿,那有些陌生的语气让她困惑了片刻,但眼睛所见应该是不会骗她的——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雷夫教授?”
“雷夫?”立香的手环再次传来Dr.罗曼的声音:“雷夫教授!他在那里吗?!”
“嗯?这声音是罗马尼吗?你也活下来了啊。”
雷夫·雷诺尔教授,制作了用来观测“拟似地球环境模型-迦勒底亚斯”的“近未来观测透镜-示巴”,可以说是迦勒底的奠基者之一。此时的他勾起了嘴角,虽然是在笑著却毫无笑意,彷佛正带著一张笑脸面具,面具底下冷漠至极。
“我明明叫你立刻到管制室来的,竟然没遵照我的指示呀,真是的……”
他猛地瞪大眼睛。
“一个个都是无组织、无纪律的杂碎,真是让我反胃!人类这种生物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何总是想偏离既定的命运呢——?”
“————Master,请退下……请您退下!”
玛修立刻就抡起盾牌站到了藤丸立香面前。她咬著牙,一脸难以置信地瞪著远处俯视著她们一伙人的雷夫教授,大喝道:
“那个人很危险……他……他不是我们认识的雷夫教授!”
雷夫挑挑眉,“哦?真不愧是你呀,玛修——”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把夹带著喜悦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雷夫……啊啊,雷夫、雷夫!你还活著啊,雷夫!”
奥尔嘉玛丽向著雷夫飞奔了过去。她脸上带著喜悦。不如说是狂喜吧。见到了熟悉的面孔,一直以来在立香面前刻意摆出的高傲脸色也一起摒弃。她一边奔跑著一边叫喊道:“太好了,自从你不在之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守护迦勒底了!”
“所长……!”玛修犹豫了片刻,还是大叫出声:“不可以,那个男人是……!”
“——呀,奥尔嘉。”
看著向他飞奔而来的奥尔嘉玛丽,雷夫眯起了双眼。
“你看来很健康嘛,太好了。这阵子你也很辛苦吧。”
一改与Dr.罗曼对话时的愤怒,此时和奥尔嘉玛丽交谈的他和玛修记忆里的雷夫教授一模一样。这让玛修困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握紧盾牌的手也忍不住稍稍放开了一点……
“嗯!嗯!就是啊,雷夫!”奥尔嘉玛丽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过分。“管制室爆炸了,这城市根本就是座废墟,我又回不了迦勒底!一堆意料之外的事,我脑袋都要炸了!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了。只要有你在,总会有办法的吧?”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啊。这次……你也会帮我的吧?”
名为奥尔嘉玛丽的少女笑著,说著,希冀著。
而雷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啊。当然了。当然了。真的,一直都是些意料之外的状况,太令人火大了。不过其中最出乎我意料的其实是你呀,奥尔嘉。”
他嘴角一翘,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我明明就把炸弹埋在你的脚下,没想到你居然还活著。”
“……哎?”
奥尔嘉玛丽停下了脚步。她呆呆地看著雷夫,看著那陌生的表情。
“雷……雷夫……?那个……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也不能说你还活著吧。”
雷夫摇了摇手指,注视奥尔嘉玛丽的眼神中连一点最后的感情也没有。是的,就像是在看一件道具、看一具尸体一样的……
冷漠。
“你已经死了。你的‘肉体’早就死了。‘灵子演算装置-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真是好心,把化为残留思念的你转移到了这片土地上。……你想啊,你生前根本就没有灵子转移的资质吧?所以说,你在拥有肉体的情况下是无法转移的。”
他猛地抬起双手。像是在演说。他高声说道:
“懂了吗?——正因为你死了,你才获得一直以来渴望的‘资质’。你已经无法回到迦勒底了。一旦回去,没·有·肉·体·凭·依·的·意·识·就·会·消·亡。”
“哎……哎?我会……消亡?”
奥尔嘉玛丽盯著雷夫的脸。她很努力地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到她以前所认识的雷夫的残像,去确认面前这个人就是一直以来总是帮助著她的雷夫·雷诺尔。
“等一下……我、我无法……回迦勒底了?”
“啊啊,是呀,没错。不过这样也实在太可怜了。”
雷夫眯起了双眼,一弹指,那金黄色的水晶体——被迦勒底称作是“圣杯”的东西,就缓缓向著雷夫的方向飘去,随后竟然融入了他的体内。
“你一生都奉献给了迦勒底——至少我就让你看看现在的迦勒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他一弹指,背后的空间突然像是撕裂一般破开,最终打开了一个大大的洞。
洞口之后的,是除了初来乍到的立香以外,大家都很熟悉的地点。
迦勒底的管制室——以及管制室中央,为了能够观测星球的未来而被设计出来的“拟似地球环境模型-迦勒底亚斯”。
“迦勒底亚斯,变得一片通红……?”
迦勒底所长,奥尔嘉玛丽·亚宁姆史菲亚被那幅景象慑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扑通一声就坐倒在地上,颤抖著声音道:
“骗人的吧……?那只是虚像而已……对吧,雷夫?哪,雷夫?”
“是真的哦。我可是特地为了你才把时空连接起来的。只要拥有圣杯,这种事情也能够办得到呢……”
雷夫笑著。哪怕只是远远望著他,立香也知道,这次的笑容是真的。
真正,愉快的笑容。
“来,好好看著,亚宁姆史菲亚的后裔!这就是你们愚蠢行为的下场。表示人类生存反应的蓝色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就只有熊熊燃烧的赤红。”
雷夫转过身,望著那比起“拟似地球”这个名字,更接近“拟似太阳”的、燃烧中的大型火球,高声宣言:“这,就是你们本次任务引起的后果!……啊啊,太好了呢,玛丽。这次也因为你的不成熟,才酿成眼前的悲剧!”
“别……别开玩笑了!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失败,我没有死……!”
奥尔嘉玛丽的动摇无论是谁都能轻易看得出来。
她哭嚎,她怒吼,她像个玩具被弄坏的孩子一样,歇斯底里地对著雷夫大叫:“你!你不是雷夫!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对我的迦勒底亚斯都做了些什么!”
听了她的叫喊,雷夫缓缓回过头,脸上是一张狰狞无比的诡笑:“‘我的迦勒底亚斯’?哼,那可不是你的东西呀。真是的,死到临头还要烦人的小丫头。”
他猛地抬起手。那手掌正冒著奇特的光辉。
“等……什么?我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拉得飘起来了——!”
与此同时,本来还跪坐在地上的奥尔嘉玛丽突然发出了如此这般恐惧的叫唤。
玛修张大嘴巴,她看见了奥尔嘉玛丽此刻正悬浮在空中;奥尔嘉玛丽身边冒著与雷夫的手掌处相似的光辉,显然这正是雷夫之举。
“我说过吧,那里正连接著迦勒底。”
抬头望著越悬越高的奥尔嘉玛丽,雷夫微微笑著,好像相当满意:“就这样杀了你简直轻而易举,不过那样就太无趣了……最后,就让我来满足你的愿望。
——去摸摸‘你的宝物’吧!别客气,就当作我大发慈悲。”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
奥尔嘉玛丽惊恐地看了雷夫一眼。
“我的宝物……你是指……迦勒底亚斯……?……不、不要这样!拜讬,那是迦勒底亚斯啊?是高密度的情报体呀?是异次元的领域呀!”
雷夫冷笑著:“嗯嗯。就跟黑洞没什么不同吧。或者更像太阳?呵呵……
算了,无论如何,人类只要碰到它,就会被分解到分子层级,实现真正的地狱。不用客气,你就好好品尝一下活著感受无限死亡的滋味吧。”
“不……不要!不要、不要,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我……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奥尔嘉玛丽奋力地挣扎著,但她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往迦勒底亚斯飞去。
“前辈!冷静一点!不能过去啊!”
玛修抓紧了已经忍不住要冲出去的立香的手,不断地对著她摇头。玛修已经可以确认一件事情:这个雷夫,早就不再是她过去所认识的那位直率温柔的雷夫教授了。
只要她们踏前一步——那个雷夫或许就会用那“圣杯”的力量让她们也一起陪葬!
而,奥尔嘉玛丽此时正看著那颗微型太阳-迦勒底亚斯。她也只能看著,手脚虽然能动,但却没有任何意义,她依旧感受著自己的身体正缓慢却无法停止地往那颗火球飘去。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惧统治了心灵,让她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没有人愿意对我表示肯定。大家都讨厌我。
——皮肤已经能够感受到热浪,彷佛再近一步就会被汹涌的火焰给灼烧成灰烬,但她并没有停下来,依旧是那么缓缓地、有如处刑一般,向迦勒底亚斯靠近。
死神的鼻息已经传到她的耳窝,死亡第一次如此靠近她。
“讨厌,住手……”
——她自从出现在这座烈焰都市以来总是努力隐藏起来的情绪终于溃堤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什么都还没有做!”
她一边哭著,一边喊著。
“还没有人夸奖我!还没有人认可过我啊……!”
谁都好,快来救救我。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啊……”
燃烧的球体,其上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接近身体。
她闭上了双眼。
灼热的火舌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我要死了吗?
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去确认自己的“死亡”。
地狱。监牢。处刑。拷问。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那份热量,但她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正在灼烧之中飞速崩溃著。
连思考都慢慢变得迟钝,随后,意识……
……
…………
………………
“——到此为止了。”
似嘶吼,又像呐喊。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是一把无比陌生的男声。
声音听起来相当沉稳,又像是流水一般清澈,光是听到他的话语,彷佛就能因此冷静下来那样,肯定是一位相当温柔的人吧。
奥尔嘉玛丽猛地睁大眼睛。
此时的她,正斜靠在谁的胸膛。
注意到她的视线,那名男人低下头来,对她露出了一张淡淡的微笑。
一对彷佛在夜晚也会闪耀著光芒似的、黄金色的眼瞳,正倒映著她自己呆然的表情。
黑色的碎发随风飘扬,还沾著一些来自迦勒底亚斯的火光。
如果是在路上见面,她肯定不会多看这个人一眼,是相当平凡的人。
但如今,那张胸有成竹的微笑,却远比任何话语都还要让她安心。
“已经不用再害怕了。”
他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