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不愿意再回忆起盛夏的天气,因为那都包裹着过度的黏稠与汗水。所有的虫子都吱吱呀呀吵作一团,让我想起门口的疯子吹起的呜呜喳喳的唢呐,那声调又细又尖又长,偏生连声音的源头都找寻不到。
叽叽。叽叽。叽叽。
身后传来了无趣且吵闹的嘈杂声——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我立刻回过头去,发现空荡荡的墙壁依然亘古不变地伫立在那里,比最老最旧的搪瓷盆还要丑陋。
......怎么?
但是,却如临大敌般的松了口气。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看见的是真实的景象,偶尔见到的才是无妄的灾祸。
活得很久了啊,你。
是吧?
我也觉得自己活得很久了。也许年岁之类的东西不曾计算过,不过约莫已经到了该退休回家的年纪了——离死不远了也说不定,总之都是一回事。没有经历够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有趣得紧,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厌烦,事实上只是无用功的错觉。
厌烦不是慢慢产生的东西,而是一瞬间出现的冲动。有那么一次以后,就觉得这东西其实什么也算不上了。
关于这个。
我有听说过我的身体是由各种各样的细胞组成的,所以本来就没有“我”这个概念。“我”只是这么一大堆细胞的意识集合体,说白了把它们拆分掉之后,“我”又算得上什么呢?恐怕连这种想法也不会有了。
这是我常常思索的一大没有结果的问题。剩下的冗长困顿近乎没完没了,有时会让人产生自己在思索宇宙的错觉——不过错觉终归是错觉,它和昨天晚上打牌输了多少钱并无二样,在这长到令人扼腕的时光中辗转反侧时,是同样的无用功。
“我......”
“你活的还真够长啊。要去做什么都忘掉了吗。”
“切。今天到处都亮堂堂的,热到叫人做什么都有气无力。再说了你还不是一样的懒。”
“又在胡说什么啦!早知道,我就该撕烂你的嘴......”
对方气冲冲地看着我,脸变得红得要滴出血来,像一团乱糟糟的红泥,实在是叫我看的厌烦了。我曾经日夜颠倒地迷恋着眼前这副脸庞,为它神魂不定坐立不安,红彤彤明灿灿,是刚刚成熟的苹果的光彩。
现在却不行。胸口的红砂痣已经化为乌有,白月光又去到哪里了呢?
“我曾把一切都幻想的那么美好......”
“什么?你今天还在发疯么?你应该更关心些身边的事情,活着不是为了努力思考你那些不着调的问题的,起码该为身边的人想想。”
“想想就想想。”我故作轻松地摇头,“走,我们过去看看。”
于是我挽着她的手臂,笑眯眯地沿着老旧的街道接着走下去。我一边走一边看着标记的路牌、错落的霓虹灯、倒塌的店面与空寂的路况,不免诞生了一种意外的安心感。原来我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着。
——哪样的土地?
我,我不知道。
心中隐隐掀起答非所问的波澜,更加使得我感到亲切且陌生。何时何地都不愿意再去在意,身处的地方早就变得天旋地转了。
这里......
这里是废弃之地,是一片又一片荒芜的死寂之所。我的职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去,看过去,再看过去。街道无穷无尽,我的脚磨出了大大小小的血泡又扑哧刺破,脓水散发出异样的怪味。
但是不要紧。我想。至少这里有曾经作为见证的历史,在抚摸这些断壁残垣时,它们总是散发出生命的气息,告知我此处的过去。
“停下来!”
“你还没看够?”
我点点头,然后在墙壁上放了一块碎石子。
“我做个标记。我见了好多——为什么我要看见它们?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可是触碰到的时候,又觉得它们不应该就这么消失了。”
“在你想这些之前它们就已经消失了。而且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了?你以为这些遗址是专程留下来等你的么?”
她不客气地驳斥我。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这个让我厌烦的女人说的是对的。可是我依然无法停下自己的遐想,世界一片漆黑,而在这荒芜空荡的一片漆黑之前,是否曾存在过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生机勃勃、自然和谐的地方?
“六万吴千五百三十,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一,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二......”
叽叽喳喳的声音依然如影随形。我曾经想过如何制止这个声音发出,但是终究无功而返;在它数到一千的时候就已经麻木了。
面前的这份街道也是同样的稀松平常。睁大眼睛放大瞳孔,拿出路边捡到的破碎了一半的放大镜,呵出空气中燥满的尘灰,一字一字慢慢地念出匾额上的字样:
“——人,间,之,里。”
我见到过好多的人间之里了。从我能睁开眼睛观察世界的时候,望见的便是“人间之里”。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也不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最初的时候,我欢天喜地地挽着她的臂膀,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人间之里”只是一个供我们继续前进的单词而已。
不过我后来渐渐疲累、乏力直至厌烦,“人间之里”在我心目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部分原因自然是我的无聊所导致的——可是我倒也认为,“人间之里”必定是个奇妙的场所,不然何以会在此出现这么多次呢?
相同相近又微有区分的废弃街道,最大的相同点是死寂无声。
“前面呀!”
我听见她催促我,不禁有点生气。她难道不知道我已经对她厌烦了么?真是一点也不自知的家伙。容颜易老,她始终低着头,是不愿意让我看见她的模样吧;我始终只能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红玫瑰,朱砂痣,都变了色了。
无法看清。
就算如此,口口声声说着厌烦无趣,我却也无法将手松开;这或许是一种习惯,一份贪心,可那不要紧。总之我还在握着她的手。
“......我看完了。还是一样的废墟,没什么意思。”
“继续向前去。”
“好——还有,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你想说什么?我也想和你说一些事,但你不想听。”
刚准备笑嘻嘻地把心中的想法讲出来,脑中却猛然一振,把原先预估好的话语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忘记了。”我挠着头,“......还是继续走吧。”
她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拉着我的手接着向前走去。
手拉着手的时候热烘烘的,总会出很多的汗,汗水又黏糊糊的。也许汗水是别样的胶水,把我们的手黏在一起了,所以分不开来。我忽然有这样的胡思乱想。
前进啊,前方。
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中,我只能和她挽着手一起进发。无关目的,无关生死,无关一切能让我在意的东西。
只是因为我的手被胶水黏住了,所以分不开来而已。
于是“踏踏踏”地不停阔步,穿梭过麻木到让我窒息的街道,向着谁也不知道的前方进发。
越过“人间之里”。
我听见那个声音在背后发出,最后数了一次。
“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四。”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可是你刚刚明明想起来了。你都要把这一切告诉她了,事到临头又在装作一个傻瓜。
啊......
我看不见。
这里黑漆漆的一片。这里是哪里呢?
......本来就是黯淡无光的世界。谁也看不见的垃圾处理站。被碎纸机搅碎后,剩下一地的残渣。
“前面?......诶。”
她一下子停下来,不再前进了。我起初感到奇怪,旋即仔细向前打量了一番后,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所在。
没有路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路了,前方是巨大的沟壑悬崖,然而,在悬崖的另一边,似乎还有着与这边相近的建筑。
......咦?
悬崖对面的建筑有着明亮而璀璨的光芒,那里有着人类,有着妖怪,有着各式各样的店铺与房屋,有着川流不息的生命。
可是,那里是哪里?
“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
我转身望去,依然一无所踪。身后声音的发出者是谁,始终无从知晓,但是,这毕竟是除了我和她之外,陪伴我们一直走到这里的第三个生命。
它好像知晓不少秘密,却对我无济于事。
“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后面是什么?”
“后面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那里不是在发着光么?”
“意思是最后一次。”声音冷漠地说道,“是计算机十六位二进制的最大数值。再后面会内存溢出,导致1×1111111错误。”
好极了。我一点儿也听不懂,然而,马上就也明白了其中的全部意义。
遥远,彼望,一路走来......原来这不是第一次么?
拉着她的手。
“真了不起啊。”我说,“怎么会走到这里呢?我从来也没有走到这里的记忆过。”
“不记得了而已。”
“完了。那么,你一定会很生气吧。我也有一点生气,虽然只是一点点。”
当然是假的。比一点点还是要多那么一点点的。
她猛然抬起头来,我望见她的脸庞,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她。这里的世界一片漆黑,我们什么也看不见,能看见的,无非是虚妄的倒影。不过,就算是虚妄的倒影也好,我的手被汗水黏住了,所以无法松开来。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你和我想的一样。”
“哪里一样?”
“喜新厌旧。”
我只得苦笑。她详细地列举了我所有的罪证,认为我喜欢的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而是一种幻觉,一份虚影,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假身。
她说的没错。红玫瑰,朱砂痣,白玫瑰,白月光,都是会变质的。
但总算有一点没有变质。
“还好,没有松开手来。”
松开手的话,就无法走到这里,会永远地徘徊在历史的背面了。第六万六千五百五十五次,越走越长的街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是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
前面是光彩夺目的世界。不符合的历史被修正,顺着倒流的时光,但即使如此,被抛掷在原点的人依然走到了历史的终点——
“还是这样。只有你能看见这个世界了。”
我听到细碎的声响,知道身后长出了带刺的蔷薇花。
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松开,望着她惊愕的目光,只得表示抱歉。
“回去比较好。这点记忆算不上什么,事情总要解决。你没必要一直拉着我的手,我也不愿意牵着你的手,来做这样的事。”
“过你想要的纸醉金迷的生活,我小小地改动了一些历史,算是我的私心。黛西。”
............
............
长夜空守,终究会有完结的那一刻。
看客们伸着自己长长的脖子,仍然在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到来——它们创造了所有的条件,也担任了最冷漠的旁观者。
“那个......!”
橙指向天空中,惊奇地叫了出声。
天空坠落下来了么——不是这样的,但那是比天空还要可怕的黑影。
揉了揉眼睛,发现并无异样。宴会还在永不停息地开着,只是毕竟已经快要天亮了,客人们也陆续离开,有些乏累了。
然后......
“有人从最高的楼上摔了下来!”
她听到了这个慌慌张张的消息。只是尽管慌慌张张,大家也便平平常常的闲聊,究其根本,是因为谁也不认识那个人。
男人的年龄看起来有四十多岁,面容苍老的可怕,穿着也很普通——然而从最高的楼上摔下来,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的伤痕,仿佛坠楼并不是他死亡的主因。
陌生的家伙。该怎么处置呢?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群,只是在那里吵闹拌嘴,认为这个可怕的事件扰乱了他们娱乐的雅兴。新建高楼的灯依然明晃晃地亮着,人间之里近年来大力发展的商业让整个街道都变了样。
“把灯关了!把灯关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建议道。
可是,守护在那个从高楼落下的男人尸体的,只有一个戴着帽子的女孩。她放声大哭,丝毫不管身边的人群。
“不要过来。你们都是恶人。你们都是凶手,每一个人都是。”
她那样说道。
“本杰明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伟大一万倍。所以现在都给我滚得远远地,我不想见到你们。”
本杰明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从未见过人间之里有这样一个叫做本杰明的人,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蓝大人......?”
橙发现八云蓝还在远远地凝视着这场闹剧。
“在刚刚好的时间遇上了,所以做了刚刚好的事情。这叫做恰逢其时,没有遗憾。”
蓝抚摸着橙的头,让她觉得痒痒的。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