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通了从担当干事的同学那问来的联络电话,接电话的是小茜的母亲。
令人惊讶的是,阿姨竟然还记得我。说起来,我也打扰过她们家几次来着。
我把要事相告,说是想要给小茜上柱香,阿姨爽快地回答道:“小茜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为了去小茜居住的小镇,换乘电车花了四个小时。那里稍微远离中心闹区,田园开阔,是座悠闲宁静的偏僻乡村。如此平稳的原风景,更让我油生感伤之情。
顺着住所,找到了“宫本”的门牌,我按下了门铃。不久后,阿姨打开门出现了。虽然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但是阿姨给人一种比以前消瘦了的印象。
“许久不见,宫本阿姨。我是岬。”
我这样打了声招呼,阿姨迟疑了一瞬间之后,露出柔和的笑容。
“……啊啊,小京。长大了呢。特意来访真是感谢。来,里面请。”
“打扰了。”
被带到的是一间六叠大小的和室。和室的里边设置着佛坛,上面摆放着小茜的遗照。是初中时照的照片吗。因为比我印象中的小茜更成熟了,所以就算看着遗照,还是稍微欠缺了点真实感,她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在我上香期间,阿姨给我送来了茶和茶点。
“小京很喜欢甜食的吧?”
“啊,是。谢谢。我不客气了。”
记得真清楚呢。我确实十分喜爱甜食。虽然常常被说“酒徒都不爱甜食”之类的话,但是那种事没关系,我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是甜党。
吃了口羊羹,小声说了句“啊,好吃”,阿姨窃笑起来。
诶?我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不对,说起来这时候一般应该说“请不必张罗”来着。
当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吃着羊羹时,阿姨忽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露出稍带苦涩的微笑。
“……小茜她啊,也十分喜欢这羊羹呢?”
“诶,小茜吗?”
“嗯。这羊羹,是这附近的和果子店的特制品呢。小茜也真是的,在列举搬家遇到的好事时,就说能碰上这羊羹真好,还发生了这种事哦?”
我看着手里的羊羹。
说起来小茜也是大甜党来着。要分门别派的话,我算是洋果子派,而小茜是和果子派,就蒙布朗和羊羹哪个更好吃这个问题,还发生过激烈的讨论。
不知为何突然,本来应该是甜的羊羹,我尝起来感觉有点咸。压抑着几乎颤抖的声音,我小声地说道。
“……我明明和小茜关系这么好。但是我却在不久之前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明明一直都在一起的,明明一直一起画着插画,还约定好什么时候一起出绘本的……”
我想,我是想忏悔吧。
什么挚友啊。
什么羁绊啊。
明明连她的死都不知情,整天游手好闲的我,还好意思这么说。
不断加速的,只有悲伤。颤抖已经无法抑制了。我嘶哑地发出声音。
“我没有资格说自己是小茜的挚友。在小茜最痛苦的时光,我明明没陪伴在她身旁,却还擅自顶着一张挚友的嘴脸。我……就连小茜的葬礼……也没能出席……”
视野变得模糊。眼泪似乎就要落下了,但是我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我甚至觉得强加于人的眼泪,对小茜来说也是失礼的。
阿姨刚想要说什么,但是我打断了她,从带来的手提包里拿出小茜的时间胶囊。把它交给阿姨后,阿姨像是对待小茜本人一样,温柔地抚摸着盒子。
“……那孩子,究竟放了什么在里面呢?”
我也很好奇。擅自窥看感觉不太好,所以盖子还没开。
阿姨视如珍宝般地轻轻打开盖子。然后,“啊—!”,发出一声明朗的声音。我也稍稍探出身子,看了下盒子里面。一看,全新的铅笔、签字笔之类的东西,紧密地塞在里面。那些是小茜在画插画时用到的一套工具。
没有比这更符合她风格的时间胶囊了。我和阿姨一起,擦拭着眼角笑了。
“……啊,这是什么呢?”
一会儿,阿姨注意到了放在里面的信封。
“啊啊,那是寄给未来的自己的信。”
我简洁地说明后,阿姨说了句“会写着什么事呢?”,眼睛像孩子一样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打开了信封。虽然我很想去到阿姨身边看看信封里的内容,但是总不能做出这种失礼的事啊。而且是已故之人的遗物,先让骨肉血亲过目才合乎情理吧。在得到许可后再看吧,虽然心里痒痒的,但也只好等待了。
阿姨打开取出的信纸,浏览了下信的内容。之后立刻,阿姨哽咽似的,用手遮住嘴边。是突然间涌上心头的思念的缘故吗?我忧虑地看着阿姨。
然后阿姨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抱歉。”
轻声说道,像是为了平缓心情似的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阿姨恢复平静后,把信盖在膝上,端正着坐姿,不知为何凝视着我。我也慌张地正襟危坐起来,回望阿姨。
“小京。”
“是、是。”
“小茜在中学毕业后,升学到美大附属的专门学校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这样的吗?”
这也是第一次听说。但是,小茜真的很喜欢画插画,所以就算做出这样的升学决定也不奇怪。
“是啊。住进了那边的宿舍,开始了正式的绘画学习。但是,在那的新生活开始还不满半年的时候,小茜就因为交通事故……在等红绿灯时,一辆因疲劳驾驶而失控的车子撞了过来。几乎是当场死亡的,所以应该没感到痛苦吧,医生是这么说的。”
只有在讲诉事故的时候,阿姨的眼眸感觉稍微下垂了。但是马上仰起脸,稍稍扬起嘴角继续道。
“平时联系用的是宿舍共用的公众电话,虽然因此无法长时间通话,但是啊,小茜每天都会打电话到家里报告近况。虽然几乎都是些拉拉杂杂的闲聊,但是一变成关于画的话题时,就一定会出现小京你的名字哦?”
“我的名字?”
阿姨向着不知所措的我点了点头。
“小茜她啊,一直都说自己在素描方面还算有画得好的自信,但是上色方面怎么都没办法像小岬那么出色。那孩子真是的,还自豪地说‘小岬的上色比这学校里任何一个学生都要好,颜色的使用带着温暖和活力’哦?”
“……小茜她,说过这种事?”
我一脸困惑地把目光投向小茜的遗照。柔和地微笑着的那张脸,现在看上去总觉得像是在以笑遮羞似的。
“——小京。”
被一声温柔的声音叫住,我重新面向阿姨。然后,阿姨把小茜的时间胶囊和信,轻快地递到我跟前。正在想怎么回事时,阿姨以充满慈爱的目光凝视着我,说道。
“小京。难得你为我送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但是在这里的这些物品,你就当作是分赠遗物,收下来好吗?我想这样,小茜也会高兴吧。”
“诶?但是,我……”……没有接受这些物品的资格。
刚要说出口时,阿姨默默地摇了摇头,把盖着的信给了我。我犹豫了下,慢慢地把信翻过来,开始阅览内容。
小茜很喜欢画插画。
真的很喜欢。
就好像象徵着小茜的为人似的,我手中的信不只是写满文字的文章。
——信上,画着一副插画。
只用铅笔画下的,总觉得是漫画原稿一样的画。
在没有他人的教室里,两个少女隔着课桌,牧牧不倦地画着插画。挥洒着汗水,那是心无旁骛的热情。插画下面用可爱的圆形字体写着“永远在一起”。
这少女是谁,已无需确认。
——那是,无法忘却的。
怀念的,我们的梦想的原型……。
眼角热了起来,有什么要一涌而上。阿姨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回响。
“小京。自己没有作为挚友的资格什么的,请别说这么悲伤的话。听到这样的话,小茜也会感到寂寞啊。……小京。从今以后,也请一直做小茜的挚友吧?”
我眼泪盈眶了。
已经没有忍耐的必要了。
小茜死了。已经去了我双手无法到达的地方了。
作为小茜挚友的我,现在已经只能为了她的死而哀悼,为她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