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能看到那个鬼么？”
我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问。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让我说话都不利索了：我现在迫切需要一个人能帮我理清现状，而商轻灵恰好就是那个人。
“当然能。在你看来，那只鬼是什么样子的？”
商轻灵满不在乎地从我的餐盘里拿走一根薯条。她眯着眼睛看着我，表情竟然颇有一些期待。
“什么样子？我不太好说。”
“哦，这样。”商轻灵看上去有些失望，轻轻地咬着薯条，“不过没关系，你就尽你所能地描述一下就好了。”
“嗯，”我咽了下口水，又转头看了看那个现在如同蛇一样缠在大叔脖颈处的鬼魂，“它现在缠在大叔的身上，嘴巴长得老大，正啃着大叔的脑袋。头发很长，手指细长得像柳树枝——我说，它真的不会把大叔勒死么？”
“你能看得这么详细？”
商轻灵的眼中一下子放出光来：她好像是一只看到了鞋带的猫，一下子精神百倍。她又拿了一根薯条。
“那脸呢？你看不看得到它的脸？”
我又仔细看了看变得像是只没了壳的蜗牛的鬼魂，“看得到。只不过眼睛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那只鬼真的不会对大叔造成什么影响么？它看得我渗得慌。”
我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
“看来我也得给你做一副眼镜了。”商轻灵心满意足地说，舔了舔手指。
她随意地瞥了一眼鬼魂，轻松地说：“现在跟你说得再多，都不如实际让你看看更容易理解一些。既然你那么在意那个鬼魂，就拿它下手好了。”
商轻灵“和蔼可亲”地笑了笑，颇有些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脑袋：“当初我刚刚觉醒灵力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知所措，看着鬼魂瑟瑟发抖。不过没关系，我会教你的。毕竟同类只有抱团取暖才能活得下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商轻灵站起身。被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生当成孩子看待的奇妙感觉和某种感动混杂在一起，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但我还没有忘记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
“你是‘猎人’么？”
我本以为这是个轻松的问题，可商轻灵一听到这个称呼，本来轻松的表情立刻变了。她坐回高脚椅上，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某种意义上的轻视。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称呼的？”
我迟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在旁边，就有一个一副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一直偷眼看过来。和我目光相对后，他赶紧低下了头。
“没人在乎我们说的是什么的，”商轻灵说，“他们最多觉得我们在说游戏或者是电影。”
于是我尽可能快速、隐蔽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商轻灵面不改色地听着，一边又从餐盘里拿出几根薯条慢慢地啃着。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像那个女鬼一样一直在扼住我的喉咙，让我一直喘不过气，仿佛在拼命逃离黑夜的魔爪。可是当我说出我所有的顾虑和遭遇之后，那股窒息感顿时消失了不少。我一下子从深海中浮出水面。
“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的？”
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急切地问。
“活着的。”商轻灵干脆地说，目光却变得有些怜悯，“可是在那个救了你的猎人看来，虽然有些不讲道理，你的确算是死了的。”
她的解释反而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是有一点我一定要问明白。
“你是说……她、江别月救了我？”
“嗯。”
我一下子呆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银发灰眸的女生救了我？可是她为什么要跟我说我已经死了呢？
我又回想起那辆本田的车头灯，以及那个司机惊恐的脸。一想起来，我的心脏就紧张地瑟缩住了：毫无疑问，我自己是不可能从那场车祸中逃脱出来的，所以我才认定我已经死了。
可是，如果是那个女孩子救了我的话呢？
商轻灵略有所思地说，“江别月？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猎人里出来了这么一号人物，虽然猎人这个群体本来就够低调的了。我猜她一定是一个新出道的猎人，才会忍不住救了你，也才会对你说你已经死了。”
“为什么？”
“因为猎人从来不救人，他们只是猎杀那些只存在于他们自己世界的怪物。”
商轻灵语气复杂。我总觉得她不是那么喜欢那些所谓的“猎人”。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找江别月？”
一想到昨天晚上冲天的银色火焰，我就有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
商轻灵摇了摇头。
“那取决于你自己。”商轻灵轻声说，“以我对猎人们的了解，就算你不去找她，你也不会有什么事。也就是说，如果你不理睬她，那你就白赚了一条命，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那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不理她。”
“哦？”商轻灵笑了，眉毛却皱得紧紧的，“白赚了一条命不好么？难道你要把自己推进火坑？那个江别月说过了吧？要你准备自己的葬礼，还要你听她的。你以为这是什么意思？”
“呃——”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想过。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我到底是死还是生”这个问题上了，根本没有闲情逸致想之后的事情。
商轻灵看到我窘迫的样子，这回却没有笑。
“意思是要你死。别误会，我不是说她要杀了你，而是要你在社会层面上死去。进行了葬礼、伪造一个证件，只要你不犯法，那‘陆台’这个人可以说是已经死掉了，消失了。”
“哪儿有那么容易？如果我死了，我的房子——”
“不会被收走的，因为警察局不知道你已经死了。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那种一定要找到你的亲朋好友？”商轻灵晶莹的脸上泛起一抹苦涩，“当没有人再去找你的时候，你就算是死了。就这么简单。”
我呆呆地坐着，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她的话。商轻灵也配合着没有出声，她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看向那只形状不定的女鬼，目光沉静得可怕。
“我还是要去见江别月。”
我最后说。原因很简单：我没有一定要找到我的人，那我现在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很好。这样你才有成为我的同伴的资格。”
商轻灵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随即站起身来。
“我和你一起去。在那之前嘛，”商轻灵冲着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座位，正在往店外走去的大叔扬了扬下巴，“我们还是先把这只女鬼处理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