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就算这么说,也不会有“欢迎回来”这样温暖的话语来迎接独居的我。是因为太过沉浸于快乐的时光吗,总觉得公寓的房间愈发是个寂寥的空间。无论怎么自我烦恼这里本来就只是个租借的空间而已。就算重复多少次睡觉起床,在踏进这里的时候,比起“回来了”这种感觉,我陷入的是一种“飞回了”鸟巢的感觉。
我随便把行李扔到一边,把拿在手上有点厚的信封撕开。
“那么,有可以安慰寂寞小鸟的信吗?”
虽然我一个人住在离老家坐电车不用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的地方,但是就算放长假也几乎不回去老家那边。说白了,回去太麻烦。
正是因为这样的我,所以从老家寄来给我的邮递都理所当然地处于放置状态。母亲担心这样有急事的话会很难办,于是不知何时开始定期把邮递汇总寄过来。这就是,现在在我手上的信封了。
虽然本来就没抱太大期待,但是里面果然被类似广告专送的邮件占领了。我闷闷不乐地撅起嘴来。
“送这些东西来也只是增加垃圾而已。啊,真无聊!”
没有其他什么了吗,嗖嗖地翻着信件,最后一枚明信片从里面轻轻地飘落下来。
“啊?”
我歪着小脑袋,捡起那张明信片,浏览了下内容。
“……哦噢!?”
胸口直跳。
就是这个!
那张明信片是小学同学会的通知。日期是这周的星期一。上面写着“一起去挖掘毕业典礼时班里大家埋的时间胶囊”这样感觉挺有趣的活动。
“小学吗。呜哇,好怀念啊。我也有过小学生这个时期的呢……”
伴随着乡愁似的感慨,有什么东西使我心潮澎湃。
——不过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了。相信着就算是天际也可以腾飞而去的,那段时光。
总觉得这一张明信片,可以带我回到那个时候。我把它当成梦幻岛的邀请券。
果然咒语起效了啊。
我拉开窗帘,走出阳台。看不见海,天尽岩什么的当然也没有。没办法只好向着天空,
“不是挺通达人情的吗,夏之魔物—!!”
这样,试着喊叫。
天空中积雨云浮现出来。
啊,那个看上去也挺像是胡子脸拿着鱼叉下半身是鱼尾的大叔啊。
这么想着,我笑了起来。
。
明信片上写着四点半在小学正门前集合。看来是要先把时间胶囊给挖出来,和自己当初埋下的充满回忆的各种物品来次会面。在那之后转移到居酒屋,一边喝酒一边聊当时今日。似乎就是这种安排。
总之,到访约十年不见的自己小学母校的我,向着正门的铁制滑门走去。上小学时这扇门给人的印象总是巨大得让人生畏,但是现在我的身高已经高过它了。
这个加把劲的话就可以越过去了吧?虽然门并没关着,但是我还是把手放在门上寻找踏足的地方。就在这时,
“——干啥啊你?”
不知为何被一道目瞪口呆似的声音叫住,我转向那边。茶色头发的小哥站在那里。
“呃……正准备跨过大门。”
我敷衍道,茶发嘟哝了句“不,为啥?”后,死死地盯着我看。然后,
“啊啊,果然。是小岬吧?岬京子。把毕业相册给翻出来预习果然是值得的啊。”
说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脸得意。
“哈——?你谁啊?”
“奇怪?不记得了吗?瞧,是我啊是我。坂下一郎。”
就算听了名字也记不起这家伙。这货该不会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界外球吧,我这么想着,似乎察觉到我没回忆起来,一郎皱起眉头。不知为何露出一脸打从心里厌恶的表情,叹着气说道。
“你看,就是那个。以前花名叫‘部长’的。想起来了吗?”
那个花名意料之外地记得。我不禁“哦噢”地提起嗓门。
有了有了,叫这花名的家伙。
明明还是小学生却带着眼镜梳着七三分的头发,那样子总觉得很有部长的范儿,因此大家就叫他“部长”了。
我拍了下一郎的肩膀。
“什么嘛,部长吗。早这么说嘛。部长现在在干嘛?果然是在哪个公司里当部长?”
“——不是,我是学生。虽然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因为我和你是同年的啊。”
“呜哇,总感觉像是骗人的。算了,比起这个,其他同学还没来吗?大家都不遵守时间呢。”
听到我的话,一郎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遵守时间的是你啦。大家都已经向着停车场的方向移动了。我只是来看看有没有迟到的人而已。”
“停车场?为啥?”
“我说你啊。时间胶囊不是埋在停车场旁边的树根那里吗。快要被挖出来了哦。来吧,走了。世纪性的一瞬间哦。”
说着,一郎走了起来。
(时间胶囊吗……。总感觉心扑通扑通地在跳啊!)
我久违地蹦跳起来,追上一郎,向着停车场出发了。
如一郎所说,时间胶囊的挖掘工作已经开始了。拿着铁锹挖着洞的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大个子。意外的是个年轻人,所以说不定是同班同学,不过说实在的——怎么都无所谓。
集结起来的有半个班级,约二十人。毕竟也有因为日程安排来不了的人,以小学同学会来说算是凑得比较齐的吧。
并没有特别抢眼的人啊,虽然有点失望,但是我的心还是扑通扑通地跳着,我寻找着一个人。
小学时代的事都差不多到达忘却的彼方了。但是,也有记忆犹新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宫本茜。
小茜是我最要好的挚友。只要是她的事,名字不用说,就算是脸也可以清楚的回忆起来。我来这次同学会,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被这种像是初恋情人一般纯真无邪的感情触动,想和许久不见的她相聚聊天。
小茜在毕业的时候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搬了家,没能考进同一所中学。虽然从那以后变得疏远了,但是我现在还是认为茜是我的挚友。就算样子再怎么改变,只要是小茜的话,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我抱着如此确信的想法,把视线投向同性的同学上。但是,怎么也找不到灵光一闪的感觉。我的情绪一下子跌至谷底,赌上最后一丝希望向旁边的一郎问道。
“呐,部长,今天聚集起来的人就只有这些吗?听我说,我们班的宫本——”
“哦!挖出来了!”
拿着铁锹的大个子突然大声喊道。就像是围着饵食的蚂蚁一样,大家都想着洞穴的方向聚集。一郎说了声“抱歉,等下再说”后,也走向那边。
我呼呜地叹了口气,不过果然对时间胶囊也很感兴趣。我鼓着劲向前走去,看着人群之间挖出来的时间胶囊。
那是青色的聚乙烯水桶。打开用胶带一圈一圈缠着的盖子后,里面出现了两重黑色垃圾袋。在袋子上用剪刀慢慢剪开一个口后,一个写着名字的、像是罐头一样的圆柱形的盒子
从里面滚了出来。
哦哦,响起一片欢呼声。
稍微想起来了。确实那个盒子里应该收藏着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还有当时自己最珍惜的东西等等。
在前面的人念着名字把盒子递出去。把名字和人联系起来,沿着记忆这条线索追溯过去,可以发现,有的人仍留有当初的容貌,也有的人的容貌完全变了,像这样观察着,总觉得很有趣。一边这样观察着曾经的同班同学,一边想着“还没到我吗”,等待着名字被叫唤。就在这时,从人群中出来的一郎,向着这边扔来一个盒子。我慌张地接住。
“那是你的。字真丑啊。无法想象是女孩子写的。”
“要你啰嗦。”
我吐了吐舌头,满心期待地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写给自己的信和当时很喜欢的发带等等,现在看的话就是装着些破烂的小物件。
呜哇,原来这么珍惜的来着,好怀念。一边回忆着一边挑选着里面的小物件时,发现了仿佛一次都没使用过似的,软管式的橙色绘画颜料。
(——绘画颜料?)
橙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也是我的幸运色。但是,就算是喜欢的颜色,也不觉得有必要特地放进时间胶囊啊。
到底,为什么把这种东西当做珍贵的物品收藏起来的呢?我歪着头,总之颜料先放一边,把信封拿了起来。好了好了,都写着什么可爱的事呢,浏览了下内容。
那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写着充满“自己再次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这样对未来的希望的作文。
当时的我似乎很想养只狗。上面写着,再次读到这封信时超大只的狗狗已经成为家庭的一员了。
孩子气的,天真无邪的,如此让人欣然微笑,信里写着各种各样的梦想,我不禁窃笑起来。
在这种平和的气氛下继续读下去,在信的最后,写着这样一篇文章。
“我想,长大之后的我应该是和小茜一起在做有关绘本的工作。”
“啊”我不禁叫出声来。
人的记忆真的是模糊不定的东西啊。我一直以为和小茜之间的事差不多全都记着,看来要重新审视这个想法。
小茜很喜欢画插画,实际上也画得很好。
嗯,我记得这事。
小茜一有空总是在画插画,我记得休息时间时我也会帮忙,两个人一起完成插画。
现在想起来,在我人生中应该没有比那更让我热衷的事了吧,两个人连时间都忘却,埋头于插画绘制的作业之中。那时真的很快乐啊,那时的回忆渐渐在我脑中苏醒。
但是两人之间的羁绊并不只是因为这种平凡无奇的回忆才连接起来的。
——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来了。相信着算是天际也可以腾飞而去的,那个时候。
我和小茜要好起来的契机,到底还是因为插画。某天,我因为忘了东西还是什么的,走进了放学后的教室。那是,本应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已经放学了似的,我发现了正在专心致志画着插画的小茜。
当时我一直以为小茜是个温和敦厚的孩子,并不是那种投缘的孩子。但是两人相遇不打个招呼的话感觉有点不好,于是我向她搭话。
“呐,在画什么?”
小茜听到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缩紧了脖子,是现在才注意到我吗,她眼睛睁得大大圆圆地看着我。
我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想问她醒了吗,小茜不知为何有点惊慌地开始张望。是以为我在和别人搭话吗,又或者是在想“什么时候大家都不见了?”呢。
我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个急性子。小茜迟迟不给答复,我有点不耐烦了,于是走到她旁边偷偷看了下插画。
那时看到的确实好像是用铅笔画下的一只可爱的,经过艺术变形后的熊或者其他什么。小茜很擅长画可爱的插画,只要经她的双手,全世界的东西都会变化成温柔的存在。
“哇!好可爱。你插画画得很漂亮啊。”
我坦率地把感想说出来后,她害羞地低下头,摆弄着手指扭扭捏捏的。不知为何,看到她这反应,对她抱有了好感。
我在她座位旁边站着,凝视着插画,这么说道。
“呐,这要怎么上色?果然还是要弄成鲜艳明亮的感觉吗?”
听到我的提问,小茜有点悲伤地回答道。
“……我,不打算上色。”
“诶诶,为啥?!难得画得这么可爱,不涂点颜色的话很可怜的啊。”
当时天真无邪的我当真这么想。
那次邂逅,我想大概是一种命运吧。
在那之后听她解释,得知了她不为插画上色的理由。
小茜很擅长画插画。她一拿起铅笔,那只铅笔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动起来,在空白的纸张上灌注着生命。
但是,小茜在画插画方面,有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不擅长上色。
说起当时小学生用来上色的颜料,就算想要配合小茜所画的插画的气氛上色,充其量也只是在手工课时使用的水彩画颜料而已。
可是,小茜用水彩颜料上色时,颜色总是浓淡不一,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上好色。
“其实我也很想上色的,但是……”
小茜有点寂寞这么说道,我看着她,这么说。
“那这样的话——我来帮你上色吧?”
我并不擅长画插画,但是对上色这个行为本身却很喜欢。
用笔黏糊糊地涂。
偶尔用手指涂这涂那。
本来显得煞风景的白色纸张在自己的想法下渐渐带上了色彩,简直就像是在眼前看到花朵绽放的瞬间一样,总觉得十分愉快。
我是“想干就干”的类型的人。
我把因为唐突的请求而惊呆的小茜放在一边,走向摆放在教室后面的学生用保管箱,拿出一直放着没用的颜料和画笔。一个劲地准备完后,
“喂,借来借来。”
这么说道。几乎是抢过来一样,把熊的插画拿到面前。
亏她会把倾尽心血完成的插画交给我这样的人啊。虽说如此,现在一想,——那时小茜一定是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吧。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上这颜色。小茜仿佛在完成之前一直祈祷着似的凝视着上色的进展。她探出身子兴奋地说道。
“哇!岬同学很擅长上色啊!好厉害!”
“诶——,是吗?”
“呜嗯!超棒的!!”
我配合着插画的气氛为它涂上鲜艳的色彩,小茜双瞳闪闪发亮似的深深地凝视着这个过程。
“——好了,完成。”
轻声这么说完后抬起头时,和小茜正好四目相对。小茜以不像她风格的,以不知为何具备着迫力的强力视线盯着我。
“——小岬。我有个请求。”
“诶?什、什么。”
我不由得向后退,小茜把身子再次径直地探了出来,说。
“我家里还有很多还没上色的插画。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帮我上色吗?”
“……这样吗?我是没什么关系啦。”
“真的!?太好了!!”
小茜说完后欢呼起来。感觉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很高兴。
从那以后我们两人利用休息时间和放学后的时间,一起完成插画的绘制。
那是十分快乐的一段时光。很充实。既有满足感,又有成就感。虽然无法用光辉璀璨来形容那段朴素的日子,但是那时,我真的相信就算是天际也可以腾飞而去。
曾几何时我们一边画着插画一边聊到这样的话题。
“——呐,小岬。”
“呜嗯?什么?”
“我啊,长大以后想要做画绘本的人哦。”
“啊,不错啊。小茜的话一定可以。”
“可以吗?”
“呜嗯。没问题,没问题。我保证。”
听到这句话,小茜高兴地笑了。然后,小茜不知为何扭扭捏捏地继续说道。
“……呐,小岬。”
“嗯?”
“我很喜欢小岬为我上的色。所以,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和我一起,画绘本不?”
那也不错啊,我那时这么想。
真的变成那样的话会很好玩吧,我那时这么想。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是呢,就这么定了吧?”
“真的?!那么这是约定哦,约定!!”
“嗯嗯,约定。”
就这样,我们两人在那里拉钩定下了约定。
现在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来了。相信着就算是天际也可以腾飞而去的那个时候所抱有的,纯粹的梦想。
那个梦想才是,把两人连结起来的,最坚定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