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死了。”
面前这个穿着长裤帽衫，看上去也就是个绝不应该在深夜里瞎逛的高中女生冷冷地说。她铅灰色的眸子在藏在帽衫底下的银色头发下闪动着光芒。
高中女生也不应该随随便便地对别人说“你已经死了”这种话。我想生气，可生不起来。因为我知道，她说得的确是实话。
我的确已经死了。
当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死在一辆横冲直撞的本田汽车的保险杠下。在刺眼的车头灯晃瞎我的眼睛之前，我清楚地看见了车里握着方向盘的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
一双惊恐的、泛着泪光的漂亮的眼睛。
我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一阵刹车声就冲进我的脑子里，下一瞬已经是天旋地转。
我的确已经死了。可是我为什么还能看、听和想呢？
“你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么？”
“不，不用了。”
我下意识地拒绝了这个奇怪至极的建议。这谁不知道呢？无非就是身体被失控的汽车撞得飞了起来，还在半空时就成了一具新鲜出炉的尸体。肇事者刹车滑出去好几米远，跌跌撞撞地来查看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给医院和警察局打了一通电话，坐在原地等着自首——当然，那个女司机做的事情全是我脑补的。
看上去异常冷漠的女孩子点了点头。直到现在，她的手还是插在兜里，给人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感觉。不过毕竟她是负责勾魂的鬼差，我也没觉得她会有多和蔼可亲。
“我的头还没摔成西瓜，身上也没有血迹。我还以为我一定会保持着死的时候的样子呢。”
对于自己的死，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在那个女生沉默的时候，我只好苦中作乐，没话找话。
然而她并没有搭理我，只是眸子低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我便自顾自地环顾四周两圈，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那辆本田车迫不及待地冲进我的怀里的人行道上，本来被它撞烂了的围栏也完好如初。我有些纳闷，不由得仔细看了两眼。
“那个人不是故意撞上来的。”那个女生突然说，“她的车有问题。”
“我还管那些干嘛？”我挠了挠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送到我该去的地方去呀？”
“什么？”
那个女生一时之间竟然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随后板起脸生硬地说：
“我不是鬼差，也不是来送你进地狱的。”
“是么？那我还要等多久啊？说起来你也挺惨的，去世的时候还这么年轻。”
我由衷地惋惜着。如果这孩子不是鬼差的话，也一定是最近去世的新鲜鬼魂了。
“我也没有死。”
是我的错觉么？尽管这个女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还是冷冰冰的，但是某种气场已经发生了变化。
“哦，抱歉，抱歉，”我不好意思地讪笑着，突然感觉到有一丝不对，“等等，你还没死？那你到底是——”
“我是猎人。”灰眸的女生竟然扬起了一个危险的微笑，“在这个城市里，专门猎杀一些危险存在的猎人。”
我一下子毛骨悚然，竟然有一种掉头就跑的冲动。眼前这个看上去比我还要小几岁的女生的笑容太过可怕，里面藏着比黑暗的山洞还要深沉的秘密。
“你……你不会猎杀幽灵啦鬼魂啦这样的东西吧？”
碰巧，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样一来就完全说得通了：这个女孩是个活人，还能与刚刚死掉的我对话，看来一定是所谓的道士或者阴阳先生一样的存在。等等，这么一想，我的情景不是相当不妙？
“我的本职不在于此。”女生生硬地说。
我刚放下心来，她随即补道：
“但如果看见了，我也会顺手把它们消灭掉。”
“——”
我哑口无言。没有想到，我非但没有度过人生最大的危机（被车撞死了），反而又遇上了鬼生最大的危机。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没有办法反抗。
在我死了的现在，我丝毫没感受到自己有什么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的地方，更别提恐怖电影和小说里那些厉鬼拥有的特异功能了——事实上，我连漂浮都不会，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地面上。跟活着的时候完全没两样嘛。
——说起来，我为什么不是飘着的？
我猛地低头，却在拉得老长的路灯影子旁边发现了自己的影子。我下意识地做了两个动作，终于确信那是我的影子。对面的那个女生脚下也正好好地踩着她的影子。
“那个……不好意思，我好像根本没有死哎。”
“不，你已经死了。”
“可是我还有影子啊？鬼魂是没有影子的吧？”
“的确没有。”女生皱着眉头，“但你已经死了。”
我有些不耐烦了。生命的一丝希望让我胸口紧张得发烫。先前我认定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一切算不了什么。可是如果我还活着，我没有死的话……
一双惊恐的眼睛突然闪进我的脑海。那是那个女司机的双眼，其中的恐惧、慌张是那么真实。那张漂亮脸蛋被车头灯照得煞白，不像是一张活人的面孔。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而泪水则布满了脸颊——
“我的确已经死了。”
我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几乎要跌坐在路面上。我必须要承认，那辆发了疯的本田汽车、那个女人的双眼都不是骗人的，也不是我的狂梦，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死了之后还没有什么奇异功能，写小说拍电影的人又没死过，他们怎么知道死之后是什么样的呢？
我忍受着失望带来的折磨，抬起头问那个又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女生：“那你要不要消灭我？”
“……”
银发的女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她又生气了，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没想到我都已经死了，还是对女生的不可捉摸无可奈何。看来女生真是比死还难处理的奇妙存在。
“我来不是为了消灭你的。”
到现在还没有自报家门说出名字的女生最后还是开了尊口。
“……那是为了？”
我从她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为了它。”
女生简短地说，冲着我身后某处扬了扬下巴。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除了寂静得有些反常的夜景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什么都——”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咽回了疑惑的话语。就在距离我们一两百米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它出现的方式很难形容，好像是打破了一面单向镜、或者是从清澈无比的水面突然冲出来一样。先是一条无比粗壮、岩浆一样粘稠的大腿，然后是一只层层开裂，闪动着黑色火焰的大手。随着一颗长着扭曲的羊角、眼眶里空无一物的骷髅头最后现形，一只丑恶无比，身材高大得像是一只巨熊的东西出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之后，那玩意儿开始向着我们冲锋。
“恶魔？！”
无论如何，我都只能想到这个称呼。
“它制造了车祸”。”
女生简短地说，第一次把手从兜里伸出来。
“你说什——”
声音被掐住了、舌头麻痹掉了。一股银白色的火焰陡然爆发，照亮了一半街道，烤得我的脸生疼。
银发的女孩子轻声说。那股从她右手开始，顺着手臂一路燃烧到天空的火焰逐渐平息了咆哮，不规则的火树银花逐渐后退，缩小。
她向前迈步。
当少女越过我，面对着那庞然大物的魔物时，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根装饰得相当华丽的银色手杖。手杖顶端是一团不断跳动着的、漆黑的火焰。银发少女轻轻一挥手杖，一阵炽热的风在大气中散开。空气中满是静谧的火星。
我被那股风的力量向后吹了两步。那个女生带着的兜帽也因此吹落。一头比天上明月还要耀眼夺目的银发散开，几乎晃花了我的眼睛。
“我的能力是‘欺诈’。”
女生轻声说。她抬起头，看着羊角恶魔动车一样撞过来，晶莹的侧脸一片宁静。
“小心——”
提醒的话语一经脱口就知道自己傻得可笑。面对恶魔的袭击，银发少女的发丝都没有浮动一下。恶魔的大手在即将碰到少女时突然消失不见，像是在空气中蒸发。下一刻，那只巨大的手掌出现在了恶魔自己的身后。
在我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幕像是拼贴错误的电影场景上演了。
“这……这是……”
恶魔一下下地痛击着自己。它轰出拳头的力度越大，那变了形的空间就会让它受到越大的伤害。这一幕在我看来是滑稽可笑的：仿佛是一个疯子冲着镜子挥拳。而一丝疑虑也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头恶魔难道不知道自己在伤害自己么？
银发少女的侧脸依旧是那么清冷。仿佛这滑稽、怪异的一幕只是一个无聊的、俗套的电影桥段。
“果然。”
少女像是确定了什么，叹了口气。她再次挥动手杖，一团月光般的火焰笼罩在恶魔身上。
直到它的躯体被焚化得一丝不剩，那恶魔还是在不断地挥着拳头。
“它……它不会思考，是么？”
我心惊胆战地提问。少女摇了摇头，纤细的眉毛拧作一团。
“我以为它会不一样。”
我满怀敬畏地看着那团月光一样的火焰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也不剩，连点渣滓都没有。银发少女也不言不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时之间，我们两个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怪物，也有着像这个少女一样有着这样不可思议的能力的人！我能见识到这个世界不为人所知的一面，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不对，我苦笑着想，我已经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突然发问。我快要习惯她这种突然袭击了。
“我么？我叫陆台。”
“陆台，你已经死了。”少女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请问，这两个之间有什么联系么？”
银发少女一下子愣住了。她微微睁大了灰色的眼睛，像是在思考着我的问题。一时之间，我竟然有些想笑。
“你会明白的。”少女最后说，在我看来，那颇有些赌气的意思，“等你明白了，你就来找我。”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注意到她递名片的时候弯了下腰，十分正式的样子。在我看来，那与其说是重视，不如说是一种习惯。
名片上很干净，只写着一行地址，一个电话，和一个人名。
“江别月，是你的名字么？”
我念出名片上的名字。那上面的地址则显得非常眼熟。
少女——江别月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坦白说，我以为死后会有一个非常正规的流程把我带去该去的地方呢。”
我诚心诚意的发问反而让江别月背过了脸。当她重新面向我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样子。
“准备自己的葬礼。”
我傻不拉几地站在原地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哪里会有人准备自己的葬礼的？这连听起来都怪可怕的。可就当我想要找她问个究竟时，才发现江别月早已不知所踪，而远处的街道又稀稀拉拉地走过了几个打扮潮流的年轻女子和男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听说刚才有一辆车失控了……”
突然在背后响起来的说话声让我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到底是……”
人行道旁的围杆像稻草一样倒了一大片，七扭八扭的刹车痕迹清晰得像是鞭痕。不少人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拍着照片。
潮水一样的恐惧把我淹没了。我浑身颤抖着转过头，强迫自己向反方向走去。
“我的能力是‘欺诈’。”
江别月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那一道银白色的火光和车头灯一样真实。
我不敢向人群搭话，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的？
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给自己准备葬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