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 意大利 罗马
一缕苍蓝色的火焰自指尖燃起,少女深吸一口气,火光明灭间,吐出了一口包含着焦油和尼古丁的烟雾。
“虽然有一直建议十四代目大人戒烟,不过十四代目大人好像并没有将妾身的话放在心上呢。”
投影的少女身着深紫色的洛丽塔裙装端坐在虚空中,双手撑着下巴,直视着十四代目那双在迷蒙中仍然澄澈苍蓝的眼眸。
“少在哪里假惺惺了,你这段什么都不懂得程序。”不带一丝善意的恶毒之语就这样没有任何犹豫地从十四代目口中吐出。
AI少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上去有些伤心。
“就算妾身不懂人心,没有感情,但妾身所说可是十三代目大人的……”
“你给我闭嘴!”十四代目咆哮着,如同择人而噬的狮子,“唯独你没有资格提起他!”
“这是十三代目大人的选择,十四代目大人。”AI少女面无表情地说道,“导致十三代目大人身亡的计划确实是由妾身提出来的没有错,计划也是由妾身全权负责的没有错,但是……”AI少女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让十三代目大人甘心赴死的真正原因,可是您啊,彭格列十四代目,简.彭格列。”
“你少在这里狡辩了!”
“怎么。拒绝承认这样的现实,或者说是,您从未考虑过这件事背后的真正原因吗?我的十四代目大人。”
轻轻勾起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看着带着这样笑容的AI少女,简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而看到这种表情的简,AI少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看样子,妾身是猜中了。”AI少女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妾身一直没有同意由十三代目大人来执行这个计划。就妾身而言,十三代目大人是一位远比您优秀的领导者。”
“那为什么爷爷他……”
“作为AI,妾身并没有决策权。而且,出于某些原因,十三代目大人本人也首可了这件事。”
“骗人的吧,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就像斑羚飞渡一样。”不知何时,AI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悲伤。
“斑羚……飞渡?”
“是啊,斑羚飞渡。
我们狩猎队分成好几个小组,在猎狗的帮助下,把七八十只斑羚逼到戛洛山的伤心崖上。
伤心崖是戛洛山上的一座山峰,像被一把利斧从中间剖开,从山底下的流沙河抬头往上看,宛如一线天。隔河对峙的两座山峰相距约六米左右,两座山都是笔直的绝壁。斑羚虽有肌腱发达的四条长腿,极善跳跃,是食草类动物中跳远冠军,但就像人跳远有极限一样,在同一水平线上,健壮的公斑羚最多只能跳出五米远,母斑羚、小斑羚和老斑羚只能跳出四米左右。
开始,斑羚们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一片惊慌,胡乱蹿跳。有一只老斑羚不知是老眼昏花没有测准距离,还是故意要逞能,竟退后十几步一阵快跑奋力起跳,想跳过六米宽的山涧,结果在距离对面山峰还有一米多的空中哀咩一声,像颗流星似地笔直坠落下去,好一会儿,悬崖下才传来扑通的落水声。
过了一会儿,斑羚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一只身材特别高大、毛色深棕油光水滑的公斑羚身上,似乎在等候这只公斑羚拿出使整个种群能免遭灭绝的好办法来。毫无疑问,这只公斑羚是这群斑羚的头羊,它头上的角向两把镰刀。镰刀头羊神态庄重地沿着悬崖巡视了一圈,抬头仰望雨后湛蓝的苍穹,悲哀地咩了数声,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斑羚群又骚动起来。这时,被雨洗得一尘不染的天空突然出现一道彩虹,一头连着伤心崖,另一头飞越山涧,连着对面的那座山峰,就像突然间架起了一座美丽的天桥。斑羚们凝望着彩虹,有一头灰黑色的母斑羚举步向彩虹走去,神情恍惚,似乎已进入了某种幻觉状态。也许,它们确实因为神经高度紧张而误以为那道虚幻的彩虹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桥,可以通向生的彼岸。
灰黑色母斑羚的身体已经笼罩在彩虹眩目的斑斓光带里,眼看就要一脚踩进深渊去,突然,镰刀头羊“咩咩”发出吼叫。这叫声与我平常听到的羊叫迥然不同,没有柔和的颤音,没有甜腻的媚态,也没有绝望的叹息,音调虽然也保持了羊一贯的平和,但沉郁有力,透露出某种坚定不移的决心。
随着镰刀头羊的那声吼叫,灰黑色母斑羚如梦初醒,从悬崖边缘退了回来。
随着镰刀头羊的那声吼叫,整个斑羚群迅速分成两拨,老年斑羚为一拨,年轻斑羚为一拨。在老年斑羚队伍里,有公斑羚,也有母斑羚;在年轻斑羚队伍里,年龄参差不齐,有身强力壮的中年斑羚,也有刚刚踏入成年斑羚行列的大斑羚,也有稚气未脱的小斑羚。两拨分开后,老年斑羚的数量比年轻斑羚那拨还少十来只。镰刀头羊本来站在年轻斑羚那拨里,眼光在两拨斑羚间转了几个来回,悲怆的轻咩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老年斑羚那一拨去了。有几只中年斑羚跟着镰刀头羊,也自动从年轻斑羚那拨里走出来,进入老年斑羚的队伍。这么一来,两拨斑羚的数量大致均衡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从那拨老斑羚里走出一支公斑羚来。公斑羚朝那拨年轻斑羚示意性地咩了一声,一只半大斑羚应声走了出来。一老一少走到了伤心崖,后退了几步,突然,半大的斑羚朝前飞奔起来,差不多同时,老斑羚也快速起跑,半大的斑羚跑到悬崖边缘,纵身一跃,朝山涧对面跳去;老斑羚紧跟半大斑羚后面,头一钩,也从悬崖上蹿跃出去;这一老一少跳跃的时间稍分先后,跳跃的幅度也略有差异,半大斑羚角度稍高些,老斑羚角度稍低些,等于是一前一后,一高一低。我吃了一惊,怎么,自杀也要老少结成对子,一对一去死吗?这只大斑羚和这只老斑羚除非插上翅膀,否则绝对不可能跳到对面那座山崖上去!突然,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镜头出现了,老斑羚凭着娴熟的跳跃技巧,在大斑羚从最高点往下落的瞬间,身体出现在半大斑羚的蹄下。老斑羚的跳跃能力显然要比半大斑羚略胜一筹,当它的身体出现在半大斑羚的蹄下时,刚好处在跳跃弧线的最高点,就像两艘宇航飞船在空中完成了对接一样,半大斑羚的四只蹄子在老斑羚宽阔结实的背上猛蹬了一下,就像踏在一块跳板上,它在空中再度起跳,下坠的身体奇迹般地再度升高。而老斑羚就像燃料已输送完了的火箭残壳自动脱离宇宙飞船,不,比火箭残壳更悲惨,在半大斑羚的猛力踢蹬下,像只突然断翅的鸟笔直坠落下去。这半大斑羚的第二次跳跃力度虽然不如第一次,高度也只有地面跳跃的一半,但足以够跨越剩下的最后两米路程了。瞬间,只见半大斑羚轻巧地落在了对面山峰上,兴奋地咩叫了一声,钻到磐石后面不见了。
试跳成功。紧接着,一对对斑羚凌空跃起,在山涧上空画出了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每一只年轻斑羚的成功飞渡,都意味着有一只老年斑羚摔得粉身碎骨。
山涧上空,和那道彩虹平行,又架起了一座桥,那就是一座用死亡做桥墩架起来的桥。没有拥挤,没有争夺,秩序井然,快速飞渡。
它们心甘情愿用生命为下一代搭起一条生存的道路。
——摘自沈石溪《斑羚飞渡》
就像您和十三代目大人一样。不过,看起来十三代目大人的牺牲并没有什么作用。”
“不,不是的……”
“不是的,那请好好看看您现在泪流满面的样子吧。懦弱的姿态依旧如之前一般令人发笑。”
“我没有!”
“没有,那就当做是没有吧。”
AI少女飘到了简的背后。
“这虚幻的身体就暂借你依靠一下。想哭就大声的哭出来吧,我们的时间,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