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上的古希腊,哲学家们曾为了世界本源究竟为何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并且建立了“地”“火”“水”“气”“以太”“数学”“无定”“原子”“心灵”“神”等等五花八门的学派,对自己眼中的世界本源进行阐释,顺便攻击其他学派理论中的漏洞。在当时,缺乏微观观测手段的他们当然无法给出实际依据,只好根据自身想象和一些生物、物理、化学现象的表面原因来牵强附会。随着科技的发展,这个问题在绵延数千年的论战中不断发酵膨胀,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智者能够给出一个完善到足以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目前流行的模型宇宙由62种基本粒子与四大基本力构成,拥有足够多的理论与实践作为靠山的它足够复杂也足够精巧,几乎能够完美解释真实宇宙间的一切变化与现象,可没有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这就是终结,新的基本粒子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能够将四大基本力纳入同一系统的大统一理论至今仍未实现,人类观测解释这个世界的进程还远未结束,倒不如说,他们甚至无法确认宇宙真的可以用“理论模型”来解释。
正如“农场主假说”所蕴含的寓意,我们无法确定也无法期待宇宙是“冰冷而又有序”的,它绝对会按照人类总结的“自然规律”来运转,绝对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所以假如我们想要排除这一可怕的假说,我们或许首先要弄清一件事:这个世界真正的、不可继续向下分割的、组成万物与现象的世界本源是什么?倘若无法将这个问题的回答锁死,那么人类文明自诞生开始一切的思考都只是空中楼阁,甚至不需要狂风的帮助,它就会自然而然地坍塌成一片废墟。
过去莱尔几乎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它与“变强”的关系不大,考虑的多了还有可能陷入哲学的迷思,结果就是毫无必要地浪费时间,当时的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这么做。而现在,当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变强”时,祂又毫不犹豫地把自身堪称“无限”的思维全部投入其中。
但是把复数宇宙的全体生物的智慧链接到一起解决一个问题,并不意味着一定可以得到答案,数不胜数的、自相矛盾的解答在祂横越时光与空间的形体中沉浮不定,如同海洋中的鱼群一般彼此吞噬进化,但没有任何一个成长到足以称霸整座海洋的地步,于是它们最终都化为了海底灰黑色的残渣。
后来,祂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光凭借自身的权能绝对无法得出结论,那么,只要再引入更多的权能,是否就能通过观测复数权能碰撞产生的连锁效应得到一些灵感呢?作为行动派的祂立即从巫师世界这个交流平台的“用户群”里筛选出了适合下手的对象,虚无之主。
假如把整个多元宇宙比作一个操作系统,那么“权能者”至少是持有部分权限的开发人员,凡是祂们权限范围内的修改操作都是绝对的,不存在所谓的“优先级”。正因如此,当两个彼此矛盾的权能相互干涉时,就会产生哲学层面上的“悖论”。
生命与变化的反面其实不算少,比如死亡、杀戮、静止等等,但死亡与杀戮作为概念的格局太小了,无法升华为权能,只能作为某些权能的子概念,莱尔的“生命”权能其实已经包含了这两个概念,而“静止之主”仍未诞生,或者说,祂仍未被巫师世界吸引,也未被莱尔所观测。
虚无之主的权能是虚无,最彻底的“无”自然不会包含生命与变化,所以可以将其看作生命与变化权能的反面。并且祂的权能是多元宇宙本身架构的一部分,也就是说,祂所承担的任务与构成宇宙的“基本粒子”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倘若能够完全观测祂,那么说不定也有机会观测到世界的本源。
当然,还有不那么重要的一点,就是虚无之主相对来说实力不强,因为祂永远也无法完全掌握自身的权能。原因很简单,真正的“虚无”是一切皆无,自然也不会“有”自我意识,只有当祂的自我意识也成为“无”的时候祂才能完全成为“虚无”,只是这样一来,祂和构成宇宙本身的无意识的虚无又有什么差别?
基于以上的一番考量,莱尔最终挑选了祂作为对手,但与其说虚无之主是祂的对手,倒不如说虚无之主是祂的猎物与实验对象。在进行攻击前,祂已经与其他的权能者们达成了协议,祂们其实也对世界本源问题充满了好奇,如果可以的话,自然会答应让莱尔去冒险而自己于一旁观测的提议。
所以当“有”与“无”在纠缠碰撞中催化出“本源”时,莱尔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真正令祂产生“不可思议”的情感波动的东西,是“本源”具现化的形态。
祂曾经无数次思考想象过“世界本源”应该呈现的形态,它或许是完美的球形,比任何一种粒子都要小以至于可以穿过一切物质,它或许是变幻不定的果冻状物质,或许是由思维变化而产生的波动,或许是来自维度之外的投影,或许是每时每刻都在振动的弦……祂最终选取了弦理论作为自身“变化”权能的象征之一,或者说,整个多元宇宙的“变化”都由祂这名程序员强行定义为“一维弦的波动”,但祂还是无法从变化中瞥见正在进行变化的真正本源。
“世界……是由两个字构成的?”
不仅仅是莱尔,就连正与祂争斗的虚无之主与隐没于外层晶壁系围观的其他权能者也都愣住了,祂们那超越万物的智慧很快给出了答案,即便祂们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已经摆在了所有权能者面前。
“原来,我们存在于文字之中么……”
莱尔的反应比其他权能者都要快,虽然时间对于祂们来说没有意义,速度作为以时间来定义的概念自然也没有意义,但莱尔就是相对于祂们都要优先地与“本源”概念的具现化碎片进行了接触,写着“世界”二字的白色方块被祂的躯体与思想同时包围,宛如黑幕一般的绝对黑体隔绝了祂们愤怒的视线。
“快放开它!生命与变化之主,你无权独占世界本源!”
整整三百五十一名权能者的不同权能轰然爆发,全数击中了莱尔所化的绝对黑体,而那六名超越者却没有动手的欲望,祂们呆立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躺在病院床上陷入临终回忆的耄耋老者。
新的悖论由新的矛盾概念所催化而出,这一回,新的白色方块从绝对黑体表面大片大片地钻出,不过这一回其上所书写的就不再是“世界”,而是一行行较长的相似句子:“虚无之主的权能没有命中莱尔。”
“心灵与知性之主的权能没有命中莱尔。”
“物质之主的权能没有命中莱尔。”
……
这些白色方块立即被急不可耐的权能者们瓜分了,巧合的是,每一个白色方块都对应了一名发动攻击的权能者,祂们在时间尚未流动时就已经浏览完毕其上的那一行话,并且都做出了一致的反应:收回用于干涉莱尔的权能,以当前为节点开辟新的时间线。
当一名权能者全力做这件事的时候,哪怕是超越者也无法消灭那些在“可能性之树”上疯狂蔓生的树枝。
但祂们得到的白色方块上的字迹模糊了一下,新的句子出现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个句子:“除莱尔·科斯姆以外,所有的权能者都被抹消了自我意识,重新成为了宇宙无意识规则的一部分。”
于是世界安静了,三百五十一个白色方块重新组成各种物质,只剩下六名超越者静静地漂浮在绝对黑体附近的虚无之洋中。
在无法观测的绝对黑体中央,白色方块上的字迹仍在不断变化:“莱尔·科斯姆掌握了所有概念与权能。”
“莱尔·科斯姆可以同时观测所有世界线,并且预测新世界线的诞生。”
莱尔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祂仿佛一瞬间由卑微渺小的凡物蜕变成了只存在想象中的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妖,每一个粒子的运动变化都一览无余,而由此诞生的新世界线也在可视范围内,祂突然掌握了多元宇宙的一切过去、现在与未来,凡是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与已经发生的所有可能事件都在祂的意料之中,祂眼中已经不存在秘密与未知。
而且,祂获得了宇宙这个操作系统的所有权限,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喜好重塑、修改、设定这个世界,祂可以让死亡的概念从宇宙间消失,让一座没有边界的大陆取代由重力束缚的星球,让火焰成为低温才会产生的特有现象,让光线沿着弯曲的轨道无序运动,让氢气与氧气结合生成黄金,让梦境成为宇宙主体而且以思维波动作为基本粒子构筑新世界……
但莱尔什么也没有做,祂只是在祂命名为“世界设定”的白色方块上写道:“莱尔·科斯姆离开了祂所在的盒子。”
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然如此。
莱尔望向仍然沉浸于回忆中的六名超越者残渣,继续修改“世界设定”:“莱尔·科斯姆获得了超越者残渣的记忆。”
莱尔没有感到失望,或者说此时的祂早已超越了情绪所能左右的范围,祂没有继续修改“世界设定”,而是以自己的能力为基础,构建了一个微型却又完整的多元宇宙模型。在赋予了这个宇宙的第一推动力之后,祂想办法在避免自身观测的情况下,把黑箱化的宇宙模型的一切变化都输出到祂取名为“阿卡夏记录”的系统中。
然后,时间开始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