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温柔月色,是完全不同,具有“月光”这样概念的现象。
那时看到的是……仿佛具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的,猩红狂乱的月光。
被月光笼罩人无一例外地陷入了疯狂……除了自己,以及怀中昏迷的少女。
“结果还是没有赶上……”
暴乱正在发生。
仅仅是一瞬间而已,当猩红的月光洒落下来时,无数的瞳孔,人类的和人外的,无一例外,变成了和月光同样的颜色。
清醒的头脑以及冒险生涯中磨炼出的意志救了伦纳德一命,他用后背护着怀中的少女,拼命躲过从四面袭来的拳头和木棒,靠着一面不知道从哪个死去卫兵身上拿走的盾牌遮掩二人的身形,连滚带爬地躲进了街边一家没有遭到攻击的商铺。
店铺内的货架被毫不留情地推倒,各类崭新的衣物洒落一地,他随手扯过几件大衣铺好,把怀中的少女放在上面,自己躲在倾倒货架构成的夹缝中,透过一道细小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哪怕他已经是极为资深的冒险者,在近十年的冒险生涯中,讨伐的魔物已经多到数不清楚,甚至接受过官方的委托,以雇佣兵的身份和军队一起行动,杀死邪教徒、和敌国的军队对峙拼杀,这样的经历足以将一个提不动刀的懦夫塑造成顶尖的冒险者和战士。
但是,那些经历只不过是人间的“常态”罢了,而伦纳德此时所见的,正是一幅足以称得上“地狱”的绘卷。
猩红的月光笼罩了大半个小镇,甚至将天上的弦月染上一层血色,在这样的月光下,小镇的街道被已经不能称为“人”的生物占据。丧失了理智,丧失了情感,人性中的一切都被暴烈的攻击欲望取代——猩红的瞳孔映照出的一切都在“它们”的攻击范围之内,在这之中,活着的生命又理所当然地受到了特别的优待。
笼罩了大半个塔木镇的月光在一夜之间便造成了数千人的死亡,所幸当地驻扎的驯养师协会没有受到月光的波及,十几名下三位的驯养师,以及上三位的正副会长拼命稳定住了事态,让幸存的少部分镇民得以撤离。
这就是在数日之后,震动了整个巴尔曼帝国,甚至连邻国的阿格莱恩和克里斯汀都耳熟能详的“狂月之灾”。在这之后,整个小镇都被帝国军夷平,原址成为新地图上鲜红的“禁地”。
此时的伦纳德并不清楚后续的发展。但作为在月光笼罩的地区唯一保持了清醒的人,他目睹的是远比传言和报告更为真实恐怖的场景。
胖乎乎的原面包店老板挥舞着手中的擀面杖,狠狠敲碎了一名卫兵的头颅,丝毫不顾自己的腹部已经被卫士的剑刺穿,他放开手中已经断裂的武器,嘶吼着扑向了另一个猎物,但刚一迈步就被一只发狂的山猫抓碎了喉咙。
伦纳德认识那个面包店老板,据说是由于独特的秘方,他家的面包比别处的都要口感好一些,当然价格也贵了不少,除了在价格上毫不让步外,他还算是一个很和气也很好说话的人,在镇民和冒险者中颇有些口碑——
但他就这样死掉了,尸体倒在小镇的街道上,圆滚滚的肚子上还插着一把长剑,红色的血在他身下流淌,和其他死者的血汇在一起,冲刷着地面上的污秽。那支断裂的擀面杖落在他的头边,上面沾着血和白色的浆液。
即使是这样的“战斗”,在此时却称得上“温和”,发狂的人们不仅仅会攻击活物,仍然温热的死者的尸体也没有逃过厄运。他们用手和爪子撕扯着,嘶吼着露出牙齿狠狠地咬嚼上去,飞溅的碎肉和血浆把街道涂抹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已经遍身血污的原冒险者蹒跚着从伦纳德眼前走过,他手中紧紧抓着自己目前的武器——一根不知从谁的身体里扒出来的,带着几缕血筋的惨白腿骨。
恶寒的感觉如电流般流遍全身,伦纳德忍住呕吐的欲望,用力把身体往货架堆中向后缩了缩。
他从未畏惧过战斗,也不认为那个已经丧失了理智的男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但是……只有这样的情况是例外。
仅仅是保持冷静就已经占去绝大部分心力了,虽然姑且是躲在了安全区,但过于紧绷的神经依然持续消耗着体力,肌肉在大量分泌的激素的作用下不自然地抽搐着,被冷汗浸透的衣物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和身体争夺宝贵的热量。
真是难看啊……伦纳德自嘲地笑了笑,在成为冒险者以来,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这样狼狈过。
但是,要他对着几分钟前还和自己笑着交谈的人挥剑,他实在是没办法做到。
而且身后的少女马上就要醒了,如果是她的话,那些被月光影响的人说不定还有救……
街道上活着的生物在飞速地减少,其中属于“人类”的份额则被进一步的压缩了。
即使是归化种,同样发狂的“人外”们也有数倍于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发狂的山猫和阳葵已经造成了数倍于己身数量的伤亡,如果不是数量和魔力的限制,现在的小镇恐怕已经很难见到活着的人类了。
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只要狂乱的症状没有退去,已经被影响的所有人和魔物都逃不开死亡的命运……
远处的街边渐渐有呼喊声传来,由人外和驯养师组成的队伍出现在伦纳德的视野中,那是塔木镇驯养师分会的人,他们驱使着自己精心培养的魔物,阻止事态进一步扩大化。
伦纳德突然心有所感,他迅速回头向身后看去,眼中倒映出一双鲜红的眸子。
“你……你醒了啊,”他勉强笑了笑,没有敢再看少女蕴藏着悲伤的眼睛,“现在感觉怎么样?”
少女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
“没事……”少女低着头,挤出了一句话,“很快就好了……”
确实,伦纳德可以看到,少女眼中的红光正在渐渐变淡,最后恢复了原本碧蓝的颜色,与此同时,猩红狂乱的月光也消失了,外面传来驯养师们惊喜的喊声。
不等伦纳德再次发问,少女低着头缓缓地补充道:“虽然月光可以收回来,但是……被月光夺去的理智已经没办法恢复了,好多人都死掉了……对不起……”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终于变成了无声的啜泣。她无助地跪坐下来,把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剧烈抖动着,泪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将她身下的地面打湿。
伦纳德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少女的银发上。她很明显地愣了愣神,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但抖动的肩膀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命运就正是如阿伦戴尔的天气一般捉摸不定,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等着你的究竟是什么。伦纳德默默注视着面前这位哭泣的兔耳少女,第一次对这句故乡的古训有了切身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