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了这些宝贝。”
鹿人——这个素以诚实守信和善于吟哦著称的种族,从巨人把他们的存在带到西岛以后,就愈发的有名了。
当然,白熊少女知道,他们并不像帝国人传说的一样,可以站在树丛里大快朵颐,而且也和精灵们认为的“有德种族”没什么联系——的确,他们也像精灵般善射,但却和旧时代的德鲁伊教没什么联系,而且看来也不是各个都很有品德。
......至少,无凭无据血口喷人的这个男人如此。
转过身来的白熊少女听见,有人这样称呼那个男人,又劝他道:“茹克先生,老先生出门前,您的长兄也劝过您不要惹——”
“——少啰嗦!他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据说一个鹿人的品性越好,他的角就会越美丽,而且也越有可能留到下一年——不过现在看来,这大约是无稽之谈。
少女眼见,这个高大强壮的鹿人生着令人艳羡的美丽长角,多叉又整齐,还打磨光亮挂了珠饰——相反,劝谏他的那个年轻人,双角色泽黯淡,叉角也有折断处。
显然,和后者身上补缀多次的旧衣相称,他只是个平平常常的自由民罢了,需要用锄头来养活自己的他,哪里能劝得住一位富家公子的恶意呢?
“各位!依我看,这些东西不可能是这个丫头从大野猪抢出来的,要说有谁能办得成这事——一定得是我家父亲。”
他得意洋洋的拍着胸脯,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少女的面前,傲然道:
“小丫头,讲讲你是怎么从我父亲那偷走这些东西的!”
“如果你想听,我就讲给你听......起先我溺死了一个,然后把另一个吓跑,如今还考虑着要不要赶尽杀绝,把最后一颗脑袋也敲碎......”
恶意,少女其实见过很多,因为巨人对库玛城的居民其实并没有那么友好。
尤其是那些即将出海的水手,他们在城里横冲直撞,肆意惹事生非,借机勒索敲诈,硬要说和流氓地痞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们还算干点正经工作——面前这个鹿人,无非就是把正经工作,从划船变成了耕田而已。
少女不怕他,因为这里不像库玛,没有巨人的领主为同胞撑腰......呃,但是一样有卫兵。
她那段令人膛目结舌的话,显然让人群中的卫兵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他们同样挤出人群,来到茹克身边为他撑腰,道:
“小母熊,最好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话,否则我们可不能坐视一个对本地士绅不利的杀人犯离开这里......”
白熊少女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祖先为上,我想我确实杀了我面前这头蠢猪的父亲和兄弟——但我没能把他们的獠牙带来,否则就能扒开他的狗嘴,比比尖牙是不是长一个模样了。”
“倒是好个小“维罗甘娜”。”
说着,卫兵和周围的人群一阵哄笑,少女则看着跳脚的茹克——也就是那个高大鹿人,少女看着他,不住的冷笑,道:
“先生,你也生在好人家,怎么就喜欢无事生非呢?”
“你、你特么的!臭女表子!我不信你能杀人高的野猪——偏不信!你又能拿我怎样?!”
这个无赖——少女皱眉,反唇相讥道: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我当一回“维亚摩能”老人家了!那你家的“安诺”准备好没有——我说你妹妹!”
“呸!就是你有本事偷她上雪橇车,也该洗屁股时照照裤裆!”
茹克,这无赖揪住少女的耳朵,疼的她龇牙咧嘴,就听他骂骂咧咧道:“走!我们见族长去!”
“去就去!你这玛尔雅塔吞了橘子生下的!”
白熊少女一爪拍上鹿人茹克的手,这一掌也扇得他咬牙切齿,两人便这么打着——或者说,一路争吵着,来到族长的屋子里。
——这样一个有智慧又勇敢的小维罗甘娜,名声总是比人跑得快,包括她遇上的新麻烦也是一样。
所以等到少女和茹克一起进入到族长的屋子里,一切处理纠纷的准备,都已经办妥当了。
至于族长,那个被众人称作“霍纳”的强壮鹿人,此刻也端坐在他厅堂的首席,准备听这远方来的小小奥卓(熊)如何证明她自己......
当然,霍纳族长更想看看那把传说中的斧头,因为在这片领地里,关于这把强大武器的名声已经流传了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总之,他满怀期待的等到了白熊少女——还有叫嚷比人先到的茹克。
“霍纳叔父!我抓到一个小偷——从我们家偷走宝物的小偷!”
“看来你是每天抱着野猪睡觉了?!橘种!”
毫不示弱的白熊少女走进屋来,只见满堂老少尽是当地头脸人物,一时倒也有些心怯——可自觉又问心无愧,于是只冷冷的抱胸而立,即不说话也不行礼。
“奥卓——你背后那把斧头,就是有名的大野猪守护的那把么?”
霍纳族长直勾勾的望着少女身后的大斧,也不问其他的,就自己离了座——也不忘示意挤眉弄眼的茹克“一边去”。
“叔父——”
“好啦,茹克——茹卡海能!你该收收你的嫉妒心,不管怎么样你那套说辞我最清楚真假——你的父亲还能叫个小丫头从身边偷走东西么?”
白熊少女费解的望了一眼这个老鹿人,因为他的话,她一时也弄不清他的意思了——他既不像是来主持公道的,却也不像是来拉偏架的。
他只是向着那把斧头,向着那把素有名声的宝物伸手,要从少女背后取下它来细看——她向后退了两步,躲开了这样的不问自取。
“族长先生——您对这个很有兴趣?”
“呃...是啊,它这么有名,但凡是战士谁会不喜欢它呢......”
霍纳族长支支吾吾的,但看起来少女的闪躲确实让他不太高兴——不过他还是维持住了体面的模样,看看一众族人又转向少女,正色道:
“总之,这是我们土地上的东西,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也许你该留下些什么再把它带走......”
显然这个镇子的部落里,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要尽地主之谊——不过,是巧取豪夺的扒皮地主之谊。
白熊少女有些不悦了起来,但还是礼貌的说道:
“可我毕竟不是从你们的宝库里取走它,而是正大光明的战斗——杀死了大野猪之后,从亡灵那里带走它的。”
“——有谁看到了么?!”
如出一辙,霍纳族长也像他的侄儿般无赖了起来,道:“你想要我们承认的话,至少也该给我们意思意思......否则,你就别想离开我们这。”
显然,这样的话很不荣誉,和农民们一样聚集过来的战士——那些还没有地位坐进屋内的,他们都在屋外叫嚷了起来。
“族长!这不公平——从来没有勇士为战利品上贡的道理!”
“你们这些角还没有手肘长的愣头青!都住嘴!”
霍纳族长抖擞着威风,怒一声喝退众人,又籍着这份威严,向少女施压道:“奥卓——
——要么,你给我们留下一笔钱,作为我们部落吟游诗人传唱你故事的酒钱;
——要么,你把斧头留下,因为外人不能从我们的土地上带走东西。”
“我没有钱,不过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言罢,白熊少女掂了掂自己瘪瘪的钱袋,她想对方应该是看得见这个的——甚至可能就是因为看见这个,才说出了刁难的话来。
她说道:“我本来也打算卖掉这把斧头,如果你们想要,我可以便宜一点卖给你们——”
“不巧,我们也没有钱。”
某个老鹿人——坐在那一堆头脸人物里的某个,如是极不要脸的无赖道。
而霍纳族长贪婪望着利斧的眼神,则更令少女愤怒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击败饿狼的大熊,竟会倒在食腐的乌鸦嘴下!真是可恨!
“把斧头交给我们,或者作为一个偷窃宝物的小贼死去,选吧——维罗甘娜。”
“维罗甘娜!勇敢的奥卓!不要害怕——我们会站在你身后为你执盾!好守护我们部落的荣誉!”
维罗甘娜——同样对异乡人的称呼,从霍纳族长和从那几个年轻战士的嘴里同样吐出,但带给少女的却是不同的感受。
前者令她感慨命运无常,后者却使她平添了几分勇气,这样无畏的向前一步说道:
“不想让你们的年轻人自相残杀的话,就给我一场公平决斗——赢了你的话!就得让我走!”
无疑,霍纳族长的威严已经严重的动摇了——因为少女的勇气,也因为他和众长老的贪婪对族人信心的打击。
就像少女说的,她需要一场公平的决斗,而他也需要——但不能是跟她这样一个齐腰高的女孩,得是事后某个意图不轨的觊觎者。
——霍纳族长瞪了一眼自己的侄儿,也就是那个茹克,对他吼道:
“现在!处理你自己惹出的麻烦去!快去——!”
“叔、叔父?!”
茹克——茹卡海能望了望自己的叔父,又看看这个小“维亚摩能”,倒真的有些怕了。
但定下心来,他审视一番这个少女,看她衣袍脏乱,形容疲倦狼狈,又小自己许多,倒也安了心应道:
“好!我就杀了这个偷东西的小贼!”
“奥卓——如果你需要的话!”
和茹卡海能一样,敏锐的年轻人们也注意到了白熊少女的状态,于是马上就有些佩服她的年轻人拍起了胸膛,要代替她参加决斗——可是少女却摇了摇头,道: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要相信我——白熊是最得祖先巨熊喜爱的,你们应该也听过这种传说。”
——其实她也是逞强,不过这种情况的确令她眼眶有所湿润——也许她该在尘埃落定以后,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冒险去。
这样想着,白熊少女和耀武扬威似的茹卡海能一起,来到了镇子上最重要的广场。
在那里,好事者们早已为两人划定了决斗的场所。诗人们也饶有兴味的聚来,专要看这个少女的下场——根据她下场的不同,他们的嘴里也准备好了英雄传说或者豪杰女子死去总难免有的......
令茹克丧气的是,人群里多是为他喝倒彩的,尤其是那些穷光蛋,这时候人多势众也是新仇旧怨一起跟着吆喝——不过在少女软趴趴的耳朵里,这些就成了公道自在人心的证明。
“奥卓——用我的矛!新钉的杆子!刚磨的枪尖!”
“维罗甘娜!我的盾牌是母亲亲手蒙的皮!愿她一样保护你!”
“我的斧头利得风快!用我的——我的!”
大家为白熊少女卸下身上的重负,又为她整理干净容貌——更有许多年轻人,这样送上自己的武器任她挑选,好使她的装备不至于落了茹克这富家小子的下风。
这一番功夫叫茹克好等,但偏偏他又不能抱怨,否则随即就有老人孩子对他怒目而视——更不要说那些一看就想并肩上的年轻人。
暴躁的茹克敲着自己的矛盾,从太阳落山,一直等到双月初升,终于等来在火光中向他走来的少女——白发映的通红的她,经过这小半个下午的休息,又吃了老妈妈们给的肉粥和蜜,已经恢复了元气,此时也像所有的熊人一样,战意磅礴的吼道:
“——库玛!”
“——哦!!”
场外潮水一般的呼声,不留情面的掩盖了茹克的挑衅之言,把少女的娇小身材在渐渐的夜色中,烘托得好像天神一般不可战胜——只是她终究还是站在大地上,茹克也是籍着这样的判断,才定了心神向前,朗声道:
“奥卓——鹿人从不畏惧熊人!”
“但是,茹卡海能,无赖永远都会畏惧众人身前的勇士。”
言毕,白发飘舞在夜色中,被火光映的全身通红如赤铁的白熊少女,今夜亦在双月的见证下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