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1 安澜没有说出那句话
星期六的晚上是最惬意的时刻了。明天还是休息日,今晚想要做什么,想多久睡觉,都可以随心所欲。
人常常就是这样地目光短浅。
安澜把最后一点工作结尾,在办公平台上接到组长“已收”的信息后,就走向客厅,斜坐在沙发上,萧肃的身边,一条腿搭在他腿上。
“我不喜欢这剧。”她拿起萧肃手边的遥控器,不打招呼就换了台。
萧肃没表示抗议。他也只是随便看看,将电视声当作背景音。他盯着手机,等待手下的研究生将文件发过来。
这时,屏幕上方推送给他一条新闻。他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去世了。”
人到中年,周围离世的人与自己年龄逐渐逼近,偶尔也会听见同一个学校或同一个单位的同龄人,工作时猝死的消息。心悸不过三两天,因为工作繁忙,还是得熬夜加班、不规律作息。再后来,同学聚会时问一句“某某怎么没来”,听见回复“他淋巴癌过世了”,只会轻声叹气,便切换到下一个话题。生年不满百,昼短苦夜长,不外如此。
至于萧肃的朋友,更是离安澜太远。她没多过问,继续看电视。
可没多久她的手机屏幕也亮起来了。社交软件的消息原文直接放在屏幕上,不必解锁就能看见。“真是不巧,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今天去世了。登山坠落。”
萧肃不由抬起头:“可能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他将手机递给安澜,后者一看那个罕见的名字,立即确认了他的话。“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怎么会不认识。我猜你是在高中认识她的吧,她刚读高中的时候,去锦官城装模作样上了几个月的课。”
“嗯。不过她那时大部分的课都没上,因为要参加竞赛。后来竞赛保送,再也没来过学校了。大学里我也没见过她。”
“因为她出国了。你知道她进了那一年的国家一队吗?”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和自己关联不大,安澜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听说过,好像最后考了世界第二吧。”
萧肃点头:“没错。就像在国赛里考上前五十就会保送清北,在世赛拿名次,可以去读麻省理工、斯坦福这些学校。她就选了麻省,还在那里读的直博。”
“她去了MIT,那不就在我们旁边?”
“可我们在那里好几年,一次也没和她见过面。”萧肃猜到她的想法。
安澜却摇了摇头:“我见过一次。”
她开始回忆:“在我有一年生日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小女孩送给我一串手链,还祝我生日快乐。我问她是谁送我的,她还说是她自己。我又问,是谁买来送给我的,她说是她妈妈。
“我接着问她,她妈妈是谁,现在在哪儿。她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只给我指了一栋楼。那小女孩挺聪明,告诉我那栋楼布局很复杂,她妈妈不想见我,才特意站在那里,让我别上楼去找。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站在窗户边上的是谁,但你这么一说,感觉看到的像是她。”
“应该是她了。我听说她收养了一个女儿,是用朋友的名义。”
“那孩子现在不就一个人了?还没成年吧。我们要不要……”
“先不说她妈妈还有家人,留给她的遗产也够她用一辈子了。你看这条圈子里的报道,她早就写好了,能捐的器官都捐了,财产全部留给养女。”萧肃回答她,“在你第一次遇见她之前那年,她的银行卡里的数字,比我们俩工作到现在的收入加起来还多。”
“我一点也不知道。”
萧肃便为她普及那一系列魔幻的风投的故事。安澜听着听着,感觉有些不对劲:“你怎么对她了解这么细致?”
“这个嘛……”萧肃有些尴尬,不过这么多年,一张脸总归锻炼出来了,“当年她妹妹要对付她,我还掺和了。就是这个原因,她才从沪城来锦官城的。所以我们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些。”
“高门大户啊,还来些勾心斗角的戏。”
两人又安静地听着电视的对白,过了一会,安澜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有她妹妹的联系方式吗?”
“闺蜜妹妹的醋你也要吃啊。”
“防火防盗防闺蜜,没听说过吗?”可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闺蜜”再也见不到了,不由怅然,叹了口气。
“当年我特别羡慕她,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不仅比我们优秀,还比我们成熟多了。后来同学聚会,虽然她没到场,可我们也听说她在理论一线做研究,已经是教授了,拿了好几个有名的奖。班里只有她一个人,到了这个年龄,一点不在乎物质的问题。”
“那是她不需要在乎。你要知道,她工作之外的爱好很多都特别烧钱。比如摄影,一个镜头就是大多数人几个月的工资。她还喜欢骑马,给自己和养女各养了一匹。当然,还有高海拔登山,一瓶氧气就是……”
这不是一个适合的话题,萧肃意识到,于是没说下去。
“对了,她还喜欢画画,你知道吗?”
安澜摇了摇头:“你继续说吧。”
“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反应特别奇怪吗?就是和她的画有关系。你在高中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怎么了?”
这话题更像他们两人间的故事,而不易生出不适的联想。萧肃告诉安澜:“她小时候思考问题,就喜欢在自己的画室里坐着。有时候她画别人的画像,有时候是她假想的人。她假想的主要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但那个男人是用女人的样子修改过来的。而女人的样子,和你很像。”
“还有这种事。她一点也没跟我讲过。”
“可能是不愿意吧。她把那个虚拟的男性和我凑成一对,每次我惹着她了,第二天就会有那种画放在我书桌上。”
“难怪你第一次看到我,和见着鬼一样。”
他们顺着这话,转而开始回忆两人的故事,那些已经改变的情节。后来睡意像山上的雾气一样稠时,便关了电视,准备去睡觉。洗漱过后,安澜将手机调静音时,看见屏幕上最新的消息,仍旧是同学群里一连串的“天妒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