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路明菲小声地说,用手指碰了碰少年的肩膀,看到的是少年遍布无奈和叹惋的侧脸。
她依稀记墨返走在北京街头的样子,也是这样,充满叹息和忧愁,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这个古老城市的记忆上,融合着满是近代色彩的老街,就像一张泛黄的照片。
少年转过头看着她,缓缓又露出笑容,漆黑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路明菲觉得很开心,只要这样就够了。
这大概就是爱情吧?就像表妹对梦之恒一样,总想看个不停,甚至把它贴到自己脸上。
“社长你选的就是这里吗?真好看呀。”路明菲说
“……不是”少年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要不我们再走走看看呗?”话刚说完,路明菲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的脸皮实在有些薄,诺诺给她的特训就像是把粮食揉把揉把喂狗。
如果她说不管是哪里,只要是社长选的我都喜欢,这样就够,但她感到自己实在太蔫儿了,说不出口。
“放映厅已经选好了。”路明菲看到墨返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看了眼放映厅内,然后对她说着“接下来陪我去外面走一走怎么样?”
路明菲连连回应没问题,等墨返退出放映厅时,跟在后面顺便把门关好。
时间一过早晨,街上的人和各种店铺商贩就像一溜烟儿冒出来的,路明菲一直想给社长买点东西,但是社长好像不需要,他需要的东西一向很少。
最后她突发奇想,让社长在这里稍等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去两个人一人给买了一桶爆米花,路上路明菲把自己的那一桶爆米花倒出来一些,给少年的那一桶填上去。
社长收到这份礼物时,弯起的嘴角真好看。
如果能拍下来就好了。
随后两个人又去河边采些蒲公英。
最终还是迎来了今天白天结束,分别的时候,三岔的路口。
将目光从那道早已不见了的身影挪开,她看着自己的鞋,有些肮脏和泥点,路明菲没有白鞋,就连这双也是路鸣泽以前运动会时穿的,婶婶很少给她买这种东西,这双是她立下了一些不平等条约,比如说老式笔记本电脑的归属,才从表妹手上换来的一天使用权。
回去可能会被婶婶狠狠的说一顿,但陪社长走了一天,她已经毫不在意了。
令路明菲觉得奇怪的是回去后婶婶并没有说她,这几天,叔叔和婶婶对她都好上了不少,她知道怎么回事,无非希望路明菲见到爸妈的时候能好好说两句,把路鸣泽也拉去美国。
而路明泽对此事不怎么不高兴,说就算去美国也不能靠这种方法,拉关系是不行的,就算去也得考过去。
人是怕对比的,当有一个人比你更好的时候,总是会找各种的理由来辩解,为自己的情绪作缓和,同时也想改变说这些话的人对你的失望,或者改变他们原本的决定。
就像学习不好埋怨老师教的差。
通俗来讲,就是找个台阶下,不管是自己,还是谈话的对面。
晚上按照惯例是她去买早餐奶,离开前听到的还是婶婶单方面的念叨路鸣泽不能老是上网,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个比她嫁的叔叔能好无数倍的男生,一推开门准备走,就听到里屋路鸣泽和婶婶吵起来的声音。
成功获得笔记本电脑归属的表妹等待梦之恒,路明菲则带着N96和兜里的零钱来到楼下。
今天天空很亮,尽管只有零星的几点星辰,月亮也不算多么圆满,但很亮。夜幕下的城市所彰显的是惊人的繁华,明亮的巨大放映式广告牌可以自由的穿梭到路明菲家的小区,让人们更加感到新时代产品宣传的威力。
一栋栋楼房就像一个个巨大的方块,通过一缕缕光线连接在一起。目光抵达的高速公路流窜着接连不休的黄色电光,一条长长的短路闪烁极快的电灯泡,同时还在这长条的电灯泡两边放了两排LED灯。
繁华的就像一块并联小灯泡的复杂电路板,唯独有区别的地方是电路板破损严重就不能用了,而现实的这块电路板不是,总有数不清的零件替代你的位置,丢了也没有更好的电路板换上去。
把白裙脱掉换成自己的衬衫和牛仔裤后,路明菲放松了下来,就像褪去了天鹅皮的丑小鸭,可以不顾灰尘脏乱地坐在石阶上看手机,折腾自己原本就不是多么干净的裤子。
目光盯着的是手机的界面,但脑海中想的却是今天的事情。
“明菲你知道吗?蒲公英是能够拿来做药的。”墨返坐着河边把手里的蒲公英举到夕阳下,让这仿佛浅红色的阳光将它染透了“只不过很苦,苦的喝一口,吐一口。”
“我小时候很容易生病,母亲就拿给我蒲公英煮汤,她劝我喝药的那张脸我现在还记得,因为对当时的我来说那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钻出来的一样。”
路明菲不知道这东西能当药喝,事实上她也完全没有喝过,父母在她的脑海里就像是没有色彩的黑白画,甚至现在连黑白画都不是了,只是些模糊的线条,隐隐勾勒出一个轮廓。
生病的时候也就吞点药片,灌两口水,撑吧撑吧也就过去了,婶婶说这点病不叫个事儿,倒是路鸣泽生病的时候,婶婶多跑了几趟医院,好悬没累瘦了。
两个人彻底告别前,墨返将顺路买的一个香囊送给了她,说是回爆米花的礼。
那是暗示吧?那一定暗示是吧?
路明菲的心脏就像电动小马达似的,跳个不停,整个身体就像是连带一起震动,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捂向胸口,然后她才发现原来是来电话了,而她开的震动模式。
“路明菲,是你么?”电话对面是诺诺的声音。
“当然是我呀。”路明菲真想问一句除了她外还能有谁,h78星云的奥特曼还是独立日里的外星人?有谁大半夜没事跑到楼底下胡思乱想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接电话的还可能是叔叔。
“我只是打电话跟你说,排在招生列表上的除了你还有两个人,但是我们只会在中国地区录取两名学生,古德里安教授说另外一个人已经答应了,明天晚上就要坐飞机去北京,所以让我打电话给你让你今晚作决定。”诺诺的口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路明菲想到文学社的聚会,语气有点急了“能不能再等一天啊,明天……”
她想说她给自己留下了两条路,第一条是明天当着文学社其他人的面翘墙角,做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就像陈胜吴广起义,不,也不对,是项羽……还不行,这些家伙的结局都不怎么好,那就刘邦吧,实在不干给个刘备也行。
墨返同意表白她就留在中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摸一所北京的,特别差的大学也没事,别管几本了,哪怕技校都成,反正去美国也不一定能见到那据说满世界乱走的父母。
如果不接受,她就打算像暴发户中大奖一样换一个墨返惊讶的神色,让他记住有这么个人,也在仕兰中学留下一件坚挺不衰的传奇,一个成绩差的没谱的家伙被美国大学录取了。
或许会成为劝那些学习差同学的鸡汤?告诉他们走狗屎运也是有可能的?
“不能,古德里安教授订了明天早上的机票。”诺诺的口气斩钉截铁。
场面静悄悄,路明菲沉默了很久,抓了抓头发,发丝很软,掉了几根长头发“那我知道了。”
“什么叫做你知道了?”
“那就算了吧。”路明菲说“出国什么的不适合我。”
“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那个文学社的社长的照片我看了,确实挺帅的,但卡塞尔学院大门后面这种样子的人可从来不少,家室背景、性格也只会更好哦。”诺诺道“古德里安教授说你可是注定的新星,男生们迟早都会围着你转。”
“但好看不代表我喜欢。”路明菲说“我总不能让未来的自己笑话我说,你是个连告白都不敢的家伙,一个蠢蛋。”
“那么就祝你不会蠢的后悔。”诺诺好像相当不高兴,最后说一句就关了电话。
而这对路明菲没什么,不要后悔不要后悔,这种话听多了。
就算被找到的,从村子长大的公主,有的也只会喜欢村里的勇者。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最美好的梦,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梦醒,等梦醒了就会发现没有让你成为魔法少女的丘比,也没有陪你笑的女孩。
世界还是不停地按照原本的轨迹在转,每个人都可以组成它的一部分,但每一个人却都只能仰望它。
拯救世界……拿什么救呢?
我们乞求更多的……是世界来拯救自己。
拯救我们从卑微的一个生命长大,拯救一个平凡的生命。
路明菲那时听不懂社长在说什么,但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悲伤紧紧撰住了她的心。
她也是做过梦的,每个少女都会,从最简单的,天上掉下一朵朵花,彩虹独角兽,到一场浪漫的恋爱。
人总是不愿意平凡的生物,同时也热爱着通过幻想来达成所做不到的事。
甚至在面试前路菲也曾想着会不会有人来找她,说她是勇者,只要拔出那把剑就能拯救世界。
可惜谁也没来,只有那所美国学院来了。
说起来可能很奇怪,明明渴望着不凡,也同样有人说他的价值很大,可为什么要犹豫呢,不是赶紧拍拍灰收拾行李然后跟着人家去美国吗?
可能仅仅因为有放不下的人,她喜欢的人,只要没被拒绝,只要还有一点点机会,她就会跟在后面。
什么卡塞尔。
和梦之恒一起见鬼去吧。
夜空下,少女随手把叔叔垂涎不已的手机丢到石阶上,仰头躺倒,早晨奶忘了个精光,任黑色的长发摊开,有点难得地开心数着自己的记忆,最后定格在一只伸出来的手上,那笑容,是世界上最美的色彩。
“请问,路同学你想加入文学社吗?可能不会太好,毕竟我对自己也不敢保证,但我会努力把它办好。”
…………
最先到的,可从来不是卡塞尔的通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