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十年前,冉竹大概不会认为变成怪物是一种幸运,但如今,她已经越来越依赖这股力量,因为病毒,她才能更好地保护苏子木,她的妹妹才能扛过心脏破碎这种伤势。
“这真是……奇迹。”
素手拂过床上女孩的额间,冉竹松了口气,先前冉月笙的体温高得吓人,像一个超负荷的发动机,而现在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准,她平稳地呼吸着,像一个睡美人。
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冉竹静静地想。
虽然说漂亮的人大多相似,但她们俩人如果走到街上,大概没有人会认为她们是姐妹。会是认错了吗?可两人的记忆如此互补,又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所以……自己有妹妹了吗?
看着沉睡的冉月笙,冉竹突然有些紧张。妹妹该怎么照顾?怎么与妹妹相处?以及……
她,恨不恨自己?
试想一下,假如有一天你突然被告知——你要当爸爸了,你会是什么反应?当你困惑着自己明明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对方告诉你,这是你喝醉的时候干的,你该怎么办?
冉竹有些苦恼,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对自己的妹妹做了什么令人唾弃的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她只知道这会让她们之间的相处更加尴尬与怪异。
此时,睡美人的脖子扭了扭,寻找着更舒适的睡姿。冉竹一惊,迅速正襟危坐起来,仿佛等待着领导检阅的士兵。确认妹妹只是翻了个身后,冉竹松了口气,继续纠结起来。
她的妹妹……生得着实好看。
冉竹打量起周围,这里是N市最高级的总统套房,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上万的高价哪怕是末世前的她住起来也会肉痛。柜子里放着急救箱和瓶装水,冉竹把水倒在盆子里,用心地清洗着纱布,然后走到床边,深呼了口气。
希望不会弄醒她。
皮外伤早已愈合,唯一需要清理的只是血迹。冉竹拿起浸湿的纱布,轻轻擦拭着冉月笙的脸颊。她屏住呼吸,追求着每一次都力度一致,这样的场景就像电影里单片眼镜的收藏家打理着他的珍品,那样的虔诚的表情又如同宗教的信徒。明明是在清理,冉竹却觉得自己在妆点着姿容。愈发白净的脸,越加娇艳的唇,这才是……她的妹妹。
停下手,冉竹的视线下移。由于是心脏中枪,所以身体才是清理的重点,可是……要、要脱吗?
微微一咽,冉竹迟疑着。
她和冉月笙的关系大概比冷战还要僵硬一些,毕竟见面时不太愉快,自己要脱她衣服的话会不会被觉得是冒犯?当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当她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女孩子时,如果给别的女孩子脱衣再加清理身体……实在是会有很强的负罪感。
可冉月笙不是别的女孩子,她是自己的妹妹,现在是修复关系的好机会。
冉竹愣着神,直到对视着身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你……”
冉月笙有些虚弱,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展现,可疑惑和诧异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睛里。她微微开口,扫了一眼胸口抓着纱布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她梦中追寻的那道光,是让她魂牵梦绕的姐姐。
冉月笙的苏醒显然吓到了冉竹,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更何况是手正准备脱衣服的时候被抓包。她迅速地打算抽回手,但本应虚弱的冉月笙却比她更快,她用双手将冉竹的手按住,仿佛生怕被夺走。
“不要!”
冉月笙轻呼出声,仅仅一个动作就让她满头大汗。她太虚弱了,抓住冉竹的手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姐、姐姐……”
她凝视着冉竹,几乎想将眼中的倒影烙印下来。冉竹心头一震,溺水者般的呼唤几欲让她逃离,大山一般的愧疚感压得她抬不起头。
但这一次,她绝不会离开。
她不会再让自己的妹妹一个人挣扎。
“嗯,我在。”
轻声回应,冉竹咬咬唇,眼神柔和似水。
“别怕,我在。”
她抬起头,又说了一遍,用另一只手帮冉月笙盖上被子。
“我……会一直陪着你。”
床上的女孩闭上眼,可她还是紧紧抱着冉竹的手,如同救命稻草,说什么也不肯放。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枕套上滴出点点水渍,冉月笙拼命想隐藏的软弱此刻也暴露无遗。她的双唇一张一合,鼻子都要喘不过气来,仿佛随时都会哭出声。
“骗子。”
终于,她吐出这两个字,紧闭的眼帘挡不住决堤的泪,嘴角的弧度啼笑皆非。她似乎想让自己笑起来,但她做不到。姐姐终于来了,姐姐还记得她,姐姐没有抛弃她,姐姐……
十年积蓄的思念、委屈和眼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冉月笙第一次放生哭了出来,她哽咽着,重复着,呐喊着,哭诉着,释放出埋在最心底的情感——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姐姐是胆小鬼!姐姐是大骗子!
这两个字,像利剑一样将冉竹刺穿,接着又斩断了封印的锁链。记忆如同拼图般汇集,已经呈现出了晨曦的花朵,虽然仅仅是冰山一角——是的,南方的孤儿院,她们一起过生日,一起看山外的风景,一起期待城市的繁华,最后……一起去了北方,那个一样荒芜,还多了大雪的地方。
然后呢?为什么她还是记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但现在,她只要知道,冉月笙是她需要倾尽一生去保护的妹妹,这就足够了。
“对不起。”
冉竹俯下身,抱住冉月笙,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似乎有什么打湿了冉月笙的肩膀,“姐姐我……真的很差劲。”
感谢神明,让她拥有了团子,还找回了妹妹。
她坚强的,勇敢的,挣扎地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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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牛奶吗?这里没有热水和饮料。”
冉竹拉开柜子,挑选着饮品,同时回头询问道。
“姐姐帮我选就好。”
冉月笙乖巧地坐在床上,眼睛没有放过冉竹的一举一动。拥抱的温度似乎能融化冰山,姐妹间的关系迅速缓和,温情得像是一副画卷。
抑或者……她早已明白,妹妹这十年的命运,她永远还不清。
她始终都是个胆小鬼。
牛奶有些凉,上面的文字标明着它来自丹麦,但在冉竹的感官下,它远不如普通牛奶加一勺炼乳好喝。认真地把杯子倒了七分满,冉竹把牛奶端到冉月笙面前,附上了一根吸管。
“我又不是小孩子……”
冉月笙撇撇嘴,上一次使用吸管大概是十年前?冉竹尴尬地笑了笑,这还是她好不容易想到的照顾妹妹的细节,结果被打了差评。
冉月笙看着冉竹尴尬的样子,突然勾起了唇角,她揉揉眼角,开朗地笑着:“好啦,谁让是姐姐提供的服务呢。”
冉竹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那副盈盈的笑脸,只觉得脸在被火烧。她扭过头,轻声答道:“唔……你喜欢就好。”
“嗯。”冉月笙松开吸管,趁着冉竹分神的时候,她小声说,“姐姐给我的,我都喜欢。”
“嗯?”冉竹回过头,没有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我说,”咬住吸管,冉月笙撑着下巴,笑道,“姐姐能把我外套里的播放器给我吗?”
“啊?好的。”冉竹反应过来,拿起一边妹妹的外套,里层的口袋有一个连着耳机的黑色播放器,像是市面上常见的MP3,非常幸运地没有在战斗中损坏,“这个?还能用吗?”
“嗯,我有太阳能充电板。”冉月笙接过来,将耳机戴上。
“你平常……就听歌吗?”沉默了一会儿,冉竹问道。
“是呀,因为没有朋友呢。”狡黠地笑着,冉月笙偏着头。
其实不是交不到朋友,而是她不愿意。
可她想要姐姐愧疚,这是她的一点点私心,如果这样,姐姐是不是就会一直陪着她呢?
“姐姐要一起听吗?”她摘下右耳的耳机,而冉竹就在她的右边。
“啊?嗯,好。”冉竹接过耳机,然后尴尬地发现耳机只能戴在右耳,这就导致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