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一直朝着那个尽头走去,同时,头上的天空也一直在旋转。
渐渐地,我的眼前出现了零零星星的花朵,交错隐匿在高高的芳草之中,埋没于暗黄色的海浪之中,恍若繁星溶于无边的黑暗,而这条小路,仿佛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崎岖,难以行走,我便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震颤。
花朵,这一边,当然有很多,可它们不再是我曾经看见的,清一色的曼珠沙华,那片红色的海洋,就好像血迹斑斑最终也褪去,留下的,是缤纷多彩的,由记忆,怀念,遗憾,情感组成的混合体,我不断靠近,这五彩斑斓的花朵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已经长到了我的大腿处,直至覆盖了宽大的草甸。
“已经接近了么,我说啊。”
甚至感觉到我脚下的地面在一点点向下沉,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斜坡,而我正在慢慢朝着中心走,因此,路途也因此变得无法平坦,不能称之为通途吧。
一首神秘的歌曲,降自金色的星群,我慢慢陷入朦胧,接近沉睡。
“嗯嗯,这里的三途川跟你记忆中的不一样吧?”
她依然保持着明媚的笑容,丝毫察觉不到我生命的尽头,已经就要到来一般,“在那个世界的三途川里,洗清罪孽的时辰,或许要等到审判之后才能到达呢,但是在这里,你只要和我经过一片宽广的新奇世界,在这之中,就能够洗清所有的罪孽,过了这些,最后才会到达你生命的尽头哟。”
是么?
我这时才发现,远处蓝色的光芒,一直都在隐约闪现,就连身旁的花朵也一朵朵,冒出了荧光的薄膜,一直扰动着我的视线,并且依旧长得越来越高,现在,它们已经蓬勃地长到了我的肩膀处,那些草甸也被隐藏在浓密的杆枝之下,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脚下的土地倾斜得也越来越厉害,我甚至开始俯下身来,放低了行走的速度,这样才能防止自己不会向前无助的滑去。
“我会拉住你的,放心前行吧,瑞西卡。”
少女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也不在乎那正是被我弄得变形的手,仿佛她先是不在意一般,直至觉得好像,她本就察觉不到痛楚似的,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待我,将我失落的灵魂紧紧用双手相连,不再迷惘苦楚。
“啊啊,真是难以置信的世界呢。”
“……是啊,能和你看着这些景色,我再开心不过了呢。”
她对我轻笑,又让我自觉迷失在风中——我才望见那星星点点的记忆,其实一直都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熟悉的脸庞,或是面孔,“要到了哦,要我抱着你走下去吗?灵魂似乎也不便行走于这个地方呢。”
不知不觉,那些花朵已经覆盖了我的头顶,身下的泥土已经变得湿滑,露出的顽石也显得尖锐而刺碰,难以忍受去行走,仿佛陷入了充满刀枪的流沙,在无穷无尽的下陷中,还要忍受不断被划开亘长伤口的镇痛,纵然抬起头来,这面前的世界多么美丽……
挂着蓝果的树木遍布陌生的原野,蓝果争相发光,仿佛快要熄灭于大地的孤星;摇晃的水母般的植物,仿佛铁树伫立着,摇动着自己的触手,触手上又闪烁着不断变幻的光芒;而彩虹色却又是这里芳草的基调,地面上一道道流淌着宝石的小溪,交替连接在此刻仿佛已经变成冰面的小路上;哦,还有深蓝色的藤蔓垂下,组成的独木之桥一般,盘旋缠绕着载过冰冷的河水,天上的星星也变了脸色,全部都变成哀伤的蓝色,就连那天河也是一样,此刻,这万物都陷于梦幻般的青蓝之中。
不对……这是?为何这么熟悉?
我有点惊讶地看了看我旁边的少女,却发现她早都在盯着我看,面上那熟悉的笑容依旧温存,只是不断不断提醒着我,这里曾是我到达过的地方一般……
啊,我曾到达过的地方,难道就是!?
肉体的朦胧,早已全部被时间褪去,因此灵魂具有的敏感,让我顷刻意识到这景色的归宿,于我朦胧记忆中,一片覆盖着苍翠的帷幕——魔法森林!竟然是这么熟悉不过的地方!
……只不过,它褪去了我记忆中的,祥和与生机的外表,而于现在,在这片形态都全然陌生的森林里,只剩下孤独,清冷,还有一丝留存在更深层次的梦中的幻想。
“是呵,魔法森林,我也曾休憩过的地方,不是么?”
少女靠近了我,然后就把我从地面上托起,试图要抱住我——此刻是灵魂的我,并无任何重量,但看起来,那少女也并不是普通的人类——更不如说不像是一种普通的生命,仿佛是灵魂,因为竟然与灵魂这么亲切,但又不是,因为她身上全然都是活着的影子,即使失去所有表示生命留存的信息。
我便顺从她,我现在的身形忽大忽小,仿佛随着意念变化,我已经意识到自身不再是普通的存在,也更不是普通灵魂的存在,在我的身上,似乎还有着些更复杂的东西。
于是,她就抱着我,走进了,通往这个世界的三途川的,一条特殊的道路,横亘着我散不去的那些往昔,还有这熟悉而陌生的如今,一道青蓝的光,泼洒自破碎的黑夜,这林荫之下布满着自然光源的路途,自然是妙不可言了……我察觉自身一直在下降,接着仿佛还未看到那密林之后的事物,我就已然知晓终点所在。
渐渐地走着,她带着我进入了有些晦暗的林道深处,我们缓缓向前行走,此刻我有点好奇,也有点厌烦地,看着周遭陌生的事物——只能用疲倦掩盖我的纠结呵。
她竟然走路会不带一点脚步声,就连她呼吸的声音,甚至连那应该能够听清的,本该属于美丽的她的心跳——都无法听见,着实令人奇怪,但我也无法去询问,只因我是被一丝通往终末的决意充斥着的灵魂。
“诶,被挡住了呢。”
慢慢地走着,前方却出现了一些延展到路上来的树干,地上一般,天上也相互交接,她无声的脚步停下,身体被月光投射,留下不太真实的阴影,深灰的蓝,“怎么办?换条路继续行走么?还是……”
她询问我,当我注意她的脸庞时,我却发现她此刻的笑容,能够显出的事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似乎是在隐藏,却又要以隐藏的姿态挑拨我继续深究,我当然能够看出,这或许是某种暗示。
“走吧走吧,有办法绕过这些伸出来的树干么?”
“当然有哦,不过对于我而言可能会有点困难……没关系,你也不用乱动啦。”
她的语句是在表示犹豫,但是其脸上却是充斥决然——纵然一直都是微笑着,但谁又能确保,她此刻会不会是戴上了一张面具呢?已然感受到她心里的悲伤,仿佛已经通过那不存在的心跳,和那根本觉察不出的翕动。
缓缓伸出自己的手,然后对着前面的空间一划,一道传响空间的波纹,立刻就震碎了前面的地面,紧接着就是那伸出来的树干,几乎也同时被化为齑粉。
竟是如此令人熟悉的力量?我顿觉察这个少女身上,有着更多我熟识的东西,我待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就怔怔地望着面前,被打开的一片,略微带着灰蓝的黑暗。
她也没作停留,便就要跨过残骸向前走。
“啊!少女啊!你要去往哪里啊?”
忽然,寂空之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急遽穿梭在这黑暗的密林里,“你曾经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还妄想着以向导的身份,引导这个善良的灵魂进入那里?你不配!给我停下!”
“可是这里的土地,不适合灵魂行走,我只能带着他前进。”
少女听到这个声音后,脸色黑了半截,但语气依然很轻柔,似乎是不想让我的灵魂情绪不稳定,她的身体没有移动了,而且就连视线也不曾移动——或许只因这个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她无法寻找方向。
“可别停呵!肮脏的戏法!你这个恶毒的人,曾白白让那些美丽的生命白白逝去,可现在为何又要在这里自作善良?”
我甚至看见这被砍断手脚的树木,在疯狂地挥动自己的枝桠,恍若狂风骤起,同时,她几乎有些站不稳,但是依然紧紧地,用双手抱着我,固定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变化了,脸上的笑容也几乎消失不见,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一时半会没有回答那个问话的内容。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会继续向前走,带这个灵魂去往他该去的地方呵!我不愿弃他而去。”
蓝光将她本来白皙的脸颊,变成浅浅的蓝色,使她看起来充满了神秘的忧郁和痛苦,不论崇高,但却让人有些哀怜,却更加肃然起敬。
“是么……?我倒想看看你身上的罪恶,到底能不能得到原谅,你大可以继续前行,你这肮脏的戏法,还有肮脏的心灵啊!”
树木的颤动似乎停息了,但是那声音发出的话语却原来越刺耳,我看着少女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太对,就赶快出声提醒了:“没事吧?你……”
她在这昏暗的光下,透出黑色的面孔,双眼中的彩色似乎也无法瞧见,只剩下淡淡的白色,直至无色,从听到这个声音开始,到如今,她都一直在看着我,直到我发话了,她才轻柔地用手摸了摸我的脸庞。
“没事的,我会带着你继续走下去。”
虽然我是一个普通的灵魂,但不知为何,失去的肉体中该有的五感,却都还存在着,我感觉一滴滴冰冷的液体,正在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淌过,慢慢溶解进我的魂魄之中。
“你的手……在流血?”
我却发现她另一只本来完好的手,此刻已经变得无比鲜红,在黑暗的映衬下,更是让人觉得无比恐惧和惊怖,也不知是如何造成的,只是……我觉得我的灵魂也因此震颤,或许是因为难以置信,或许还有更多的事物。
她并没有回答我,而是沉着脸,只对我露出一双失去色彩的双眼,嘴角亦是一直微微弯起,没有任何的声音,缓缓向前走着——这黑暗的边疆,还有看起来奇幻,却又充满着孤独和寂寞的森林,再加上这狭窄而崎岖的小路,或许只剩下静谧了,但是…...仿佛什么事物一下子也随之远去,使得她将我抱得更紧。
说来幸好也是灵魂,这样我也依然能够很好地观察面前的事物。
“为什么?你的手在流血?”我依然坚持问着她。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哦,瑞西卡,你现在只要知道,我一定会安全地,带你到达那个地方——对了,要记住了哦,后来要经过的路上,你所听到的那些声音,所说的话,都不要去过度思考,更不要去相信,好吗?”
语气依然是那么轻柔,但是我却听出了无助,还有一点挣扎中的坚毅,在逃脱出过往的泥潭中,一丝唾弃过往的决意,一丝留恋过往的犹豫,可那些到底来源于什么,我自然很不清楚,毕竟,这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我都不清楚。
“这里寄存着大量拥有不可细数的罪恶,或者是抱有几乎是罪恶一般的怨气的灵魂,它们一个个都附着这森林里的,你所能见到的那些事物上,甚至是你头顶上的那些蓝色星星,还有那弥散的巨大星团,都是它们寄存灵魂的地方,至于刚刚那个灵魂,就是寄存在树上,或许是因为生前太过正直了,才要在何处,都要插上属于自己的乐章吧,也难怪,盘进泥土里的树干也要长到路上来了。”
她似乎在嘲笑,但是我已知,那空洞的胸口藏着的,已是无法再次满溢的苦水,还有那深重的懊悔与伤痛,还有令她发笑,却又令她坚持的决意。
她继续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担负着属于我的灵魂,穿行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这条路似乎很远,倾斜的程度也呈指数型增长,走到一个隘口,她就准备将我背在背上,似乎是要四肢并用,这样才能继续往前走下去。
“是谁来了?”
忽然,空灵的声音,迷惘的声音,又在这空间之中闪现,听起来有些熹微的熟悉,但依然绝大多数,都被这难忍的陌生留存着。
“或许是很熟悉的人也不一定?我只是忘了许多。”
她似乎并没有听到我讲的话,只是继续随着这条狭窄的路指引,慢慢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