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为原始的恐惧便是对于黑暗的恐惧.
卡尔在陶德的的带领下忐忑前行. 本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戏剧作品中黑暗的精神病院走廊, 所能倚靠的只有手中简陋的照明设备, 然而穿过门厅, 进入建筑内部后, 眼前的景象让卡尔先是惊异, 接踵而至的便是古怪了.
迎面而来的是宽阔得可以容纳数辆警车宽度的阶梯, 阶梯两侧的把手蜿蜒而下. 顺着阶梯向上望, 延伸一段时间后, 主体阶梯仿佛向上生长的树干一般分出数道分支的阶梯. 这些分支的阶梯呈现交错的圆弧形状, 层峦叠嶂, 似乎通向不同的高度和楼层. 如果仰起头呈九十度角上望, 便可以看到这些分化出来的分支阶梯在更高的高度又汇聚起来, 重新形成一条宽阔的主体阶梯, 如此周而复始. 卡尔开始怀疑这座建筑物的高度和设计方式了, 这样看起来如同肆意生长树木枝条一般的通道结构真的符合力学承重的原理么?
然而相比这罕见的建筑设计和通道结构, 最令卡尔惊异的是进入主厅之后的照明环境.
与之前已经做好准备, 面对一片昏暗和暧昧氛围阴森古宅印象完全不同, 整个大厅明亮通透, 之前能够向上观察复杂的阶梯结构, 也是拜这明亮的照明环境所赐.
找不到光源.
没有灯, 也没有火源, 找不到任何发出光线的东西, 然而自己却能够看得清眼前景象的每一个细节.
"嚯, 特议院的大厅怕不是也比不上贵院的主厅这么富丽堂皇了, 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能称得上是光源的东西, 就仿佛……"卡尔惊异于和自己刻板印象中精神病院巨大的反差, 接着停下了向前的脚步, 古怪的盯着眼前的陶德问道, 希望这位刚刚才"警告"过自己的导游, 给自己心中这份小小的违和感一个解释.
"您的感觉是正确的, 就仿佛是眼前万物都像天上和小姨子私奔的太阳一样, 会自己发光一般." 陶德没有回头, 但是从他的语气听来, 陶德回答的时候应该是带着一副自豪的笑容, 如同给破败穷困, 前来投奔自己的乡下亲戚介绍自己光辉的地位和雄厚的人脉一般, 洋洋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卡尔定了定神, 再次仔细观察, 眼前的阶梯和两侧的把手, 的确看起来非常清晰, 如同是近距离观察写实的画卷一般. 而且如果非要比作画卷的话, 眼前景象最大的漏洞和不真实感, 来自于所有的景物都没有影子. 如果是画卷中的景物没有影子, 还能当做是初出茅庐的画师犯下的糟糕错误. 然而当这幅没有影子的景象摆在现实当中卡尔的面前, 那份违和感就成为令人古怪的不协调感觉了. 经过陶德的指点, 卡尔才意识到, 如果是每一寸眼前的实物都有自己作为光源体现自己轮廓的能力, 那么没有影子就说得通了.
没有影子的大厅, 因富有层次感的结构和通明透亮的视觉效果, 让刚刚从阴雾绵绵中赶到白山精神病院的卡尔如同接受了净化一般, 心头压抑的感觉被光明而富有层次对比的结构驱赶一空.
"怎么会如此神奇." 卡尔不禁向前走去, 一脚踏上阶梯, 厚重的感觉让卡尔确定阶梯的材质一定是上好名贵的木材. 伸手摸向阶梯一旁的把手, 除了微微冰凉的感觉, 卡尔并没有感觉到手中的把手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更何况是自然发光. 即使发光也一定是那种人眼直视后会有刺眼灼烧感觉的光源, 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与平日里看到的景象并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
卡尔四顾, 无法找到自己的影子, 如同被吞噬了一般, 脚下貌似影子的轮廓似乎一直在变, 然而定睛看去, 却仿佛只是自己看花了眼一般, 轮廓消失不见.
"不用大惊小怪了, 也不必去思考原理, 这些东西, 习惯了就好了." 看着眼前卡尔近乎失态一般左顾右盼, 陶德裂开嘴笑了一声, 凶狠的面庞不免添上了几分暖意. 他轻车熟路的安慰卡尔把眼前的疑惑丢开, 看样子是早就见惯了来访者的失态, 连一丝鄙视的神情都没有表现出来.
"哈哈哈, 对不起, 对不起, 失态了, 失态了……" 卡尔听到陶德的开解, 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滑稽, 真的仿佛成了一无所有而投奔富豪的乡下穷亲戚作态了, 于是连忙不断道歉, 同时整了整自己的套装, 将领口摆正, 先是将风纪扣扣紧, 又意识到不妥, 咧嘴自嘲着将扣子再解开. "看样子, 眼前的高个子肯定是早就见惯了前来拜访的失态客人, 居然连鄙视都懒得鄙视了." 卡尔默默吐槽.
"不过, 接下来就要请您跟紧我了. 您也看到这里的通道比一般的建筑物要复杂许多, 普通人如果在不同通道间乱逛的话, 极有可能不经意间去到不期望客人拜访的地方, 作为精神病院, 如果有些个充斥暴力的病人再正常不过了, 我希望您能不要像其他不成熟的客人一样, 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紧跟着我." 陶德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罕见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 逻辑清晰, 礼貌动人, 完全不似他刚刚在入口处展现出来的暴躁和不礼貌.
"那是当然, 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只要尽快见到戈登医生, 尽快完成法庭的任务, 明早回去交差就行." 卡尔连连摆手, 示意自己是个明白人, 同时暗暗打量眼前的护工, 心中不断吐槽: "精神病院的护工素质都这么高的嘛? 刚才还一副莽汉的样子, 突然用起娴熟的社交辞令,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吧!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哦对了, 我还是想多问一句, 不好意思, 如果不问出来的话, 恐怕今晚都会睡不着." 卡尔跟着高个子护工漫步在巨大而复杂的阶梯当中.
随着高个子陶德跨开步子不断向上走, 不断穿入分支小径阶梯, 又几个转弯回到似乎更高一层的主体阶梯, 卡尔已经完全在巨大的通路当中失去了自己的空间感和方向感, 既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第几层, 也记不住来时的通路. 如果现在被陶德抛下的话, 自己唯一能够做的事情的可能就是攀着阶梯一旁的扶手大喊救命了.
"当然可以问, 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话." 陶德沉吟片刻, 脚下的步子没有半点停顿. 两人似乎已经爬楼梯爬了相当可观的高度, 这位面容凶横的高个子护工似乎一点都没有感到劳累, 步伐一丝不苟, 稳定而标准.
"如果眼前这些阶梯, 扶手, 墙壁, 门扉都能够自己发光的话, 制成他们的材料究竟是什么呢? 我刚刚摸过, 完全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同啊, 和普通的木材似乎是一样的, 应当只是名贵稀有的木材吧?" 卡尔边说边扯了扯套装内部的衬衣, 爬了半天楼梯, 自己已经出汗了.
"的确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记得韦恩院长似乎在和他的朋友们聊天的时候提过, 这所病院的所有材料表面都利用特殊方法处理过. 似乎真正带来不同的是使用了新式的能源." 陶德摸了摸后脑勺, 脚步放慢, 一边思索一边回答.
"这么说来, 并不是使用了特殊的内部处理, 我就说, 要改造这么大规模物品的内部结构, 投入一定是天文数字. 只是表面抛光的化, 就合理多了." 听着陶德回答的前半句, 卡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回答道. 当听完了陶德的后半句, 卡尔更加吃惊了: "什么?! 这里采用了新能源? 据我所知, 特议会管辖下的大陆都采用压缩蒸汽作为能源啊, 即使是遥远的彼岸大陆, 使用的是比压缩蒸汽更加落后的原始能源. 从来没有听过有新能源的出现啊, 还能造成, 造成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 卡尔指着层峦交错的阶梯网, 吃惊的加快了语气, 匆匆得把自己的疑问一股脑吐了出来.
"嘁~~~" 高个子陶德用嘴角上扬, 用鼻孔和因为上扬嘴角而漏出来的牙齿间隙, 长长的发出了鄙视的音效. "韦恩院长在学术研究界的影响力非凡, 我们病院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学界的重量级人物拜访交流, 区区新能源的利用, 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真是, 这真是太厉害了, 高山仰止啊." 卡尔惊叹于这所白山精神病院的背景之深厚, 同时更多的疑惑浮上心头,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所厉害的精神病院呢?
"这种新能源有名字嘛?" 卡尔顺着一副恨不得仰着头用屁股走路的高个子的意思, 试着进一步套套话.
"这个我不太清楚, 似乎这里有病人比我还了解这种新能源, 有的称之为: 电磁力." 陶德罕见的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 接着, 停下了脚步, 后退一步和卡尔平行站立, 指了指他们二人正前方的走廊.
"走廊尽头就是戈登医生的办公室, 她不太喜欢我们护工接近办公室, 总是抱怨我们这些粗人带来的浑浊智障气息打断了她的研究." 陶德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但是其中的一丝暖意被卡尔的耳朵捕捉到了. "难道这货是个逗挨姆? 被骂还心甘情愿?" 卡尔暗自揣测.
"你自己过去就好, 结束的时候, 医生会通知我过来接你的." 说完, 陶德停住看了走廊尽头三秒, 转身离开了.
"电磁力? 从没有听说过的新名词啊." 卡尔一边琢磨着学到的新词汇, 一边打量通往戈登医生办公室的走廊, 走廊上, 墙壁两侧布满了浮雕, 一如进门的时候, 廊檐外侧凸出的浮雕一般.
"戈登医生, 如此男性化的名字, 刚才陶德却用'她'来称呼, 让我看看, 法庭派遣的鬼差使到底是什么吧." 卡尔将一只手插入口袋, 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向走廊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