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轰然巨响。
凄厉的尖叫声,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都被湮灭在滚滚的热浪中。
紧接着装甲车的解体,油罐车的爆炸便随之而至——滚滚浓烟如同铺天盖地的沙尘暴一般,刹那间腾空而起,猩红色的火光几乎要冲破乌云遍布的天幕,根本不是倾盆而下的雨势所能阻挡。
从一开始,岛田似乎就故意打开了油罐的阀门,车辆残骸后面将近千米的桥面都在熊熊燃烧,炽热的火焰四处飞溅,流淌到了四分五裂的柏油马路上,好像岩浆在钢筋混凝土上割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隐约间,还能看到几个焦黑的人影,在滔天的火光中拼命地挣扎、扭动着。
为了保证委员会回程的道路畅通,政府对这条路段进行了暂时的封锁,因此,受到爆炸波及的,也就仅仅只有亚人管理委员会的车队而已。
下村泉故意晚了20分钟,才开车从总武高中出发——当她远远看到那几乎染红了半边天空的火光时,她就已经明白,绫辻行人必死无疑了。
不过,岛田会把场面搞得这么浩大,也是下村没有想到的。毕竟谨慎起见,为了减轻自己在这起袭击当中的嫌疑,她对岛田的计划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
一,从火场中找到城廻巡;
二,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并尽快将这起爆炸报告给委员会。
永井圭是下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几人之一,想要完全从这场袭击中撇清关系,在永井眼中洗清嫌疑,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比起让绫辻活着到永井跟前说些有的没的,至少现在这种让他永远闭嘴的情况,还能有点回旋余地。
至于城廻巡,她清楚地记得,被塞进木乃伊式睡袋、给捆得像只毛毛虫的那个少女,应该是一起被装在了绫辻行人所在的装甲车上……亚人是不死的,只不过要从这种规模的大火中走出来,的确对人的意志是一种恐怖的考验——毕竟,在走出来的过程中,可能还要被活活烧死或者呛死几次。
但愿等她走出来的时候,精神还没有崩溃掉吧……
而且,时间紧迫。
如果等永井派的救援部队过来,就算城廻巡能成功从大火中走出,恐怕也还是免不了被抓回去的命运。
——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来吧。
下村泉短促地叹了口气,打开车门,一边朝外面走去,一边用手机拨通了永井圭的电话。
……
……
……
咦……?
一道恍如撕裂了耳膜的轰然巨响,几乎让她失聪一般,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一开始,下村还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直到她的眼睛转向自己右手本来应该在的位置——
连同手机一起,大半个手掌被轰得粉碎!只剩下红的黄的、外加一点骨头渣子附着在那个偌大的血窟窿上面,还有唯一一根手指,即将从上面断开,极为勉强地“粘”着,在风中摇曳。
是霰|弹枪!
在大脑彻底接受了自己已经失去了右手这个事实之后,那种撕裂的痛楚才如同海啸般席卷上来。
下村的脸颊顿时失去了血色。
竟然还用的是独头弹!
来不及思考敌人是谁了……
必须要马上自杀……
额角青筋暴起,下村强忍着足以令人休克的痛楚,左手朝着腋下枪套中的Glock手枪摸去——
下一刻,又一道隆音爆响。
泉小姐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胸口处多出的那个混杂着猩红与焦黑颜色的血洞。
她倒了下去。
“大哥预料得没错,果然会出现漏网之鱼。”
留有一头黑白相间的短发,蓄着浓密的一字胡的中年男子,此刻端着还在冒烟的雷明顿870式霰|弹枪,嘴角挂着恶魔般的笑容,从事先藏好的掩体后面缓缓走出。
“犬金,这女人说不定跟委员会没什么关系,你怎么就……”
“在这个时间能出现在这里的,怎么可能是无关人士~大哥也说了,就算是给我们提供情报的人,也照杀不误,毕竟是他们先做到这种地步,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新田兄,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恶魔嘛。”
“大哥都死了……本来,应该是我去开那辆油罐车的。”
留着金发、脖子上还挂着金链子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微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大火,默默无语。
“是岛田大哥想要这么死,你也不用想太多。我们不是报仇了吗?为了你死去的小雏,也为了我逝去的鸡儿。开心点,笑起来吧!”
名为犬金的黑西装男子发出粗犷的大笑,却当眼神向火焰中看去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奇景。
一具已经几乎碳化了的黑色焦尸,正行走在火焰的海洋当中。
它每踏出一步,身上的炭块便仿佛会爆裂一声,炸散出一团灰烟;它每踏出一步,干枯的躯体与四肢却会明显地涨大、饱满一分;它每踏出一步,便距离正常的人形更接近一步,犬金与新田的肉眼甚至可以看到,焦炭的表面竟开始浮现出汗滴,甚至隐约可见通红的肌肤——
火势轰隆震天,十米焰苗高入云霄,一片灰烬与炽热火星当中,名为城廻巡的少女,在浓烟的包围下,缓缓从焚尽一切的风暴中走出!
她浑身赤裸,皮层表面的焦炭簌簌抖落,露出下面红如炭火的肌肤,那虽是烧伤的明证,但浮现在少女柔弱而曼妙的身躯之上,却莫名显出几分神圣的意味。
新田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
“你是亚人,我要的就是你。”
犬金却嘿然冷笑,他不是如新田那般软弱的孬种,即便在住吉会中,他也是被称作恶魔的、人如其名的恶棍,他的铁石心肠,是绝无可能会被轻易撼动。
他还记得,自己所在的住吉会千叶支部,是如何覆灭的。
亚人是宝贵的筹码,尽管他失去了鸡儿,他依旧还想度过声色犬马的下半生。
——只要把眼前的少女卖给德洲会,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远逃海外,就算是【亚人管理委员会】,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他将手探入西装内袋,取出了一柄小型的麻醉注射枪,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就要扣动手中的扳机。
此刻,悄然复活的下村泉,才刚刚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