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原力”呢？
清浅把手上的历史作业递给前座的晓露，伸了个懒腰。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跟你讨论某家庭伦理剧里面的神秘力量。那种老掉牙的故事，还不至于在两百年后依然为人所津津乐道。
窗外的太阳慢慢地向下沉去，塑胶操场上的学生借着最后的余辉，准备着最后的射门练习。戴着队长袖标的男生抬头抹了一把汗滴，与远在教室的清浅对上了视线，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燃起了银色的火焰。
人在第二性征自然发育成熟时，通过某种手段辅助或者自然觉醒，逐渐开始掌握的超自然力量，被生物学家内华达命名为“原力”。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出生的新生儿，无一例外地拥有掌握“原力”的潜质。
感受到来自友人“银之瞳”的注视，清浅笑着朝足球队训练的方向挥了挥手。然而前座扔回的化学作业正巧砸到少年的侧脸上，弄得清浅好不狼狈。
拥有掌握原力的潜质，并不等同于一定会拥有原力。自然觉醒的具有掌握原力潜质的人只占总数的百分之五左右，多数人需要特殊手段的辅助激发。不过，自然觉醒和被辅助手段激发的原力，在运用难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女孩子的脾气真是反复无常，清浅想。随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张老师轻快地抱着自动书记电脑走进了教室。教室前方的触控屏早已被一键还原为一片纯白，张老师把电脑放在讲台边，书记孟辰华喊道：“起立！”“老——师——好——”
到了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各联邦的“特殊手段”已经趋同，不过在细节之处仍有些许差异。比如美洲联邦侧重于对脑部的开发，西联侧重于对肉体的锤炼，欧盟取了前两者的中间值，等等。“特殊手段”开发到如今，激发的成功率几乎已达到百分之百。
“期末考试大家的成绩都还不错，七班没有挂科的同学，老师很高兴哦。啊，上次原力测试大家的成绩也很不错，不过，还没有数值的七位同学，下学期可要加把劲了呀~”
看到张老师投过来的目光，清浅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发育慢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也想早点拿到原力补助啊。
那么，“原力”作为近二十年来新兴的能量，各国倾力开发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即使到了二二一五年，地球仍然没有终结战争，尽管人种趋于融合，宗教逐渐消逝，但，若有若无的武力威慑，依然萦绕在四大联邦之间。
===============================
“你在看什么？”
晓露扭头看向清浅，眨了眨眼。
“《地缘政治的发展和联邦的形成》。”
“听上去就很蠢。”
“不，还挺有趣的。”清浅把封面展示给前桌，“虽然听上去像是冗长的分析著作，但其实是菲尔戈拉斯早年写的科普小书。”
“是那个西联邦人？”
“对的。”清浅索性收起了书，等待着晓露的下文。不过她只是看着他，过了一分半左右，清浅心里开始发毛。好在晓露最终结束了这段沉默。
她说：“我要去环东司了。”
清浅愕然道：“不是还有半年......”
“后半年的课程我早就修完了。也就是你这样一直原力未显的人，才从来不去关注可以提前毕业的事。”晓露弹了一下清浅的脑袋，清浅即刻反击。
晓露眯起了眼：“看来你是皮痒了，不要让姐姐给你淋个透心凉才知道服软。”
其实才大四天而已，清浅在心中小声说道。他说：“这么早就要去吗？”
“两年兵役总是撇不开的，干脆先把这个做完好了。”
“是吗。”
“你怎么想的？”
“我都可以，只要三十岁前回到云郡继承家业就好。”
“那好。”晓露撩了下少年的刘海，“等你拿到了评测结果，就去环东司找我。”
清浅歪了歪头，发梢抹过少女的柔荑，淡淡的清香在他的鼻头打了个旋儿。窗外已经是全黑了，不过飘行车还有三四班，所以不要紧。
清浅躲着晓露的目光，嘴唇微微张合：“让我考虑一下......”
“哼！”
前桌少女把学生终端从课桌一侧收起，气呼呼地走向了门口。走到一半，她回头瞪向少年，发现他在对着终端发呆。
于是晓露用力敲了敲身旁的课桌：“借你的书不要忘记还，给我用走的送去我家。”
“嗯，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等你还书的时候，还不收拾死你！
===============================
从测试舱里踉跄着出来，清浅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白衣黑发的老师把测试芯片递给了他：“54，还不错。”
离原力显化的一般数值还差6点。
少年咳了两下，接过芯片，低头道谢。老师摆摆手：“去304。”
304室内萦绕着一缕香燃尽的气息，办公的老师读取了清浅的芯片，给他开了五小包中药，道：“睡前喝，喝完了打两遍太极，按第六版规范养神半小时。”
“八十一式吗？”
“随便。”
少年告谢，把门带上。
又是这种不明所以的培养方案，清浅想。鼓鼓囊囊的中药包被塞到了内兜里，不知是什么奇怪的药材把他硌得刺痛。这种几百年前老祖宗就在用的东西真的能激发原力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中华联邦早就该“仙人”满天飞了。所以，少年严重怀疑这类方案的作用只是给原地踏步的学生一点心理慰藉。下了知心楼，清浅沿着石板路向车站走去，大部分学生早已放学，只有他们这些第二课程（原力课程）的后进生今天有补测，所以校园里显得很冷清。
刚踏出校门，一簇火焰从路灯上飞起，落到了他的肩上。
是小雨的信号火。
天晓得名字中尽皆是水的人为什么原力的表征是火焰。没有温度的火焰在肩头形成了一个“月”字，转瞬便消散在空中。清浅翻出手机，编辑“晚点回去不用等”，发给了家里的掌勺人。
在蓝中就读的小雨能留下这一缕火焰，早上应该来过这里。今天是平陵原力统考的第一天，想要从这里经过然后折回蓝中，不耽搁集中力测试的话，至少要在六点半出门。
起这么早，是突然转性了吗？或者说，是她又变强了，信号火的放置少了限制？
还是说，小雨有什么急事吗？
大半年没见面的友人，突然用火元素传讯碰头，其中缘由，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不可能是借钱。把少年自己卖了，还不知道够不够她家家产的零头。
改变了离去的方向，清浅沿着人工河逆流而上，在图书馆坐上了船。平陵城之“月”，一定是在星海广场东侧的照月桥。坐船走水路的话，要比走地面穿过拥挤的市中心舒服得多。船头一米二高的小机器人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撑着长篙，感受到少年的视线，它转过头，液晶屏上打出一个笑脸。清浅微笑着，越过机器人的方形脑袋，看向无垠的银河——
漫天繁星编织出一张美丽的网，向宁静的小城投下柔和的光芒。
——可也只有繁星。
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后人不复见月。
而照月桥之所以名为照月，不是旧名沿袭至今，只是得名与清浅六岁那年，初春节晚平陵城共同的记忆罢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清浅越过河岸向远处眺望。蓝中到这边更近些，那家伙应该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吧。这样想着，清浅找寻着那个纤细的身影。
然而不在。
淡淡的星光下，最引人瞩目的景象是几个初中生摸样的小鬼在玩着助力滑板。树旁几个悠闲的老爷爷在下着飞行棋任凭小鬼在上方飞来飞去。除此之外，零零散散有着几对夫妇模样的人散着步。
周三晚的星海广场，一如既往的冷清。清浅抬手看了一眼虚拟屏，已经是六点三十分。是小雨的恶作剧吗？故意把我约来然后放我鸽子什么的。
河岸旁飘行车引擎工作逸散出的白色元素拂过了清浅的发梢，信号收集机器人穿过小巷，在小船的一旁点了一下河面，旁边的民居内传来葱花下锅的声音，小船缓慢地向广场漂流。明明是平常的景象，清浅却感到了一丝违和。
风声好像有点不对劲。
清浅把右手的袖子卷起，拍在木制的船面上——
“检测到高速物体接近！”船头的小机器人忽然发出警告。
“危险等级A！”
整个船体即刻发出强烈的震颤，仿古的江南小船在核心的超功率运行下迅速重组，原本在船头的小不点机器人散成粒子，扑向少年的左侧。少年迎上来者的视线，是一个穿红外套的陌生同龄人。
半秒钟的时间，对方已经踏上了河面。这个速度，机器人根本来不及展开强度足够的屏障，外套少年的冲击力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它重新击溃成元素体。
左脚蹬船，袖口的褶皱浸入河水，一圈不轻不重的波纹朝河岸涌去，清浅从水中捞出了一把晶莹的剑。
破空！
船体的另一侧陡然一沉，外套少年踏上了金属光泽渐渐凝实的船面，背后的灰色粒子四散于空。对方往怀里一抄，掏出了的一把锤头很大的充气锤，上面写着“500t”。
清浅的目光在一瞬间凝固了。
或许带这种锤子，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走神？外套少年毫无僵直地挥锤，空气发出了被压缩的尖啸。不能硬接，清浅已经举起的右手又收了回来，抓着剑狼狈地翻滚到了船尾。还没来得及爬起，充气锤再次当头挥下，还是熟悉的风压，还是熟悉的力度。
观景船的第二轮防御还有两秒成型，外套少年脸上古井无波，仿佛对在市区内杀人完全没有实感。
清浅眯起眼睛，慢一点，再慢一点！
右边！清浅朝左侧翻滚，把右手中的剑向后一掷。
水花，散。
嘭！
空气锤搭在船面上，外套少年放下挡在脸前的右手，沁凉的河水顺着胳膊缓缓滴下。他冷漠地看着清浅跃入河中，倏忽远去，没有追击。
河水很凉。
游过一个转角，清浅伸出手搭上了河岸。不会有错，上面就是派出一所了，那个家伙再怎么强悍，也不可能在派出所周边闹事。只要上岸，周围高达二十余个摄像头就会锁定我的身影，自动保护机器人会帮助我挡下来敌。事到如今，想要留下我的话，只有——
冰牢之术。
......
“少爷，这样没事吗？不会憋死他吧？”
面前的清浅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冰牢的封印贴合身体曲线，显得很有艺术感，最高处伸出的左手被补上了封印，同样动弹不得。
穿着白中校服的少年道：“没事，罗奕师姐下手有分寸。”
一旁的少女笑着朝赵与染摇了摇头，表示无需担心。另一边，外套男孩提着充气锤沿着河岸走来，把充气锤递还给了冰系少女。赵大少爷向外套男孩点了点头：“这次多亏了王师兄的安排，辛苦师兄了。”
“客气了。”
赵月白敲了敲面前的人形冰雕，看着对方的眼珠转来转去，最终聚焦到他的身上。终于被关注到的赵月白带着五分怒意，三分愤恨，两分傲气说道：“你这个家伙，我姐对你那么好，给我对感情认真一点啊！”
......啊，居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于是清浅眨了眨眼，视线又瞟向了少爷的身后，被无视的赵月白怒火中烧。虽然同样未达到原力显化的阶段，甚至综合数值只有可怜的42分，但赵大少的小手段自然不会比清浅少。手中光芒凝聚，赵月白厉声喝道：“晓露姐明天就要走了，早上九点三十在中心站，你送不送？啊？怎么不说话？想来你明天也是一样要无动于衷了？啊？那我揍你一顿，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罗奕含笑点头。
“少爷加油！”跟班赵与染在一旁挥舞双臂。
“少爷你轻点我不然我不好跟我姐交代......”雾语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发现少爷的怒气好像更盛了。
===============================
世家子弟们所觉醒的原力，大抵比普通人家的孩子们要更加精细，更好利用，在更低的数值就可以发挥一部分特性；而在与其他人相同的数值下，特性往往可以得到更好的发挥。于是很多人怀疑唤醒更佳原力的秘诀被“大人物”把控，甚至以此为契机，引发了西联邦的第二次内战。西联邦也因此元气大伤，从四联邦的龙头掉到了如今的尴尬地位。
然而清浅知晓并非如此，初中的时候少年常常混在丘烨中学的图书管散文室。新世纪以来的文学作品着实令人失望，而从前的书籍流传下来十不存一，因此无聊的少年便去市立图书馆去翻那些散落的残卷复印卷，其中有一个时常出现的词语引起了他的注意。
“沉疴”
并不属于被一个人反复提及的情况，而是被不同的文学大家、游记作家一笔带过，仿佛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不必过多解释的代词。在第一次接触的两年后，在一个蝉声聒噪的夏日，清浅翻到了或许是最早的提及者的记录：
沉疴，旧言之旧病不愈也，余以之代此疾。
——沈若虚《九月二十日致张兴烟》
张兴烟。少年跑向I区，拿下了前几日翻过的张先生的杂文集残卷，盘膝而坐。
毛线团被解开了最后一个节。
原力的种子，其实早在二十一世纪就被种下了。沉疴，即是指在二十二世纪阻碍原力苏醒，在二十三世纪抑制原力使用的枷锁。
而在漫长的、失去完整历史纪录的二十二世纪里，在那段四大联邦所有人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日子里，尚且可以一日饱腹三餐的世家先辈体内积攒的沉疴，要比普通人少上很多。
===============================
环东司，前线基地二层值班室。
最近几天都没什么大事啊。
陈如晔把监测器扔到一边的座位，从收纳柜里拿了一包零食。反正她不在，稍稍吃一点也没关系吧。
小楠姐的收藏不错嘛~
“警告，舱室相对湿度高出预定值。”
“唔？”
陈如晔看了一下虚拟屏。BC505区，不是粮仓吗？
虽然战时储备粮-B那种压缩食物根本不会有人想吃，不过按照条例总归是要看一下，在下一班来交接之前解决吧......唉呀，腰好痛。
监测器也该更新了，战备部的那帮人都在干什么，我们前线这些人每次值完班之后都是腰酸背痛的。
环东区，前线基地BS505区。
陈如晔验过身份资料，金属门顺利打开。一箱箱堆好的食物按次序排好，箱口的指示灯都闪烁着正常的浅绿色。
还好，食物状态良好，贮存箱没有一起出问题，陈如晔微张右手，打算直接将多余的水汽收入袖中。水元素开始流动，于是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湿度，根本不会超过规定值！
水......
水军刀。
===============================
“插播一则紧急新闻。来自总指挥部的消息，今日在环东司前线指挥中心被未知敌人入侵，陈如晔少尉因公殉职，环东司前线自今日起进入一级警戒状态，环东司、环南司、北境、南境皆已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据悉，陈少尉年仅二十岁，本月刚刚晋升少尉军衔......”
本来瘫在沙发里的中年人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遥控器，身子前倾，窗外的夜色好像更深了。就在这时，复式楼上传来了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爸，你明天借我点零花钱呗。”
等到清浅从楼上走下客厅的时候，电视已经关掉了。老爸看着桌子上的木雕，似乎在为什么发愁。
“嗯......？洗澡洗完了啊？”
“完了。”
“嗯。明天啊，你还是要出去？”
“不是过年的时候就说好了吗，我今天和张龙约了出去看《昨夜星辰》首映，你准我不去辅导班了，可别耍赖啊。”
小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干啥去？幼稚。
清浅爹沉吟片刻，拿出钱包，在清浅诧异的目光中，把小金库储蓄卡扔给了儿子：“去吧，你长大以后老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还骗过我，清浅想。不过老爸今天这么大方，他也就识趣地没有多提。
吱呀一声，少年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过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渐起，清浅爹把窗户关上，愣愣地看着窗外发呆。
环东司啊。
真的是，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