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风吹过,卷起了耶姬樱色的衣角,拂动了她那银白的发丝,短短的碎发轻轻飘荡,却毫无一丝柔和的感觉,正如她腰间所系的利刃,纵使隐藏在绯色的剑鞘中,那份凌冽的锋利之感依旧布满在她的周身,锋利得仿佛要将她身后的太阳都要切成两节。
然而,当她看见那如精灵般的人儿,闻见那缥缈的清香,原本冷冽的眸子瞬间柔软了,仿佛是在春天融化的冰雪,化作了一汪春水,荡漾着发自内心的喜悦,无需言语,光是从那注视的目光,便可知晓她对绯樱的深深眷恋。
轻轻地,银发的樱之神从鸟居跃下,随风而来的瓣瓣粉色樱花仿佛在为主人的归来而庆贺,缓缓环绕在她的身侧,但银发的剑之神却并未因此而止步半分,视若无睹地、毫不怜惜地从鸟居降到地面,恍如一把利剑,将一切斩碎,但凡阻挡在她身前的,她毫不在意的,纵使是关心与爱护也会被她斩去,她,木花咲耶姬,便是这样一把不分是非、不明黑白的斩鬼之剑。
只是如今,斩鬼的剑寻到了自己的剑鞘,那是无论自己有多锋利也无法伤害的安息之所,不是不能,仅是不愿,而这份不愿才是如今唯一能让她稍稍收敛自己锋芒的理由。
此刻,立于绯樱面前的耶姬,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一如既往的翘首以盼,眼眸中是如水的柔情,而这份柔情依旧有着独属于耶姬的清冷,正如冰雪,纵使融化,那份骨子里的冷冽却是永远无法抹去的,这是耶姬永远无法改变的,而这,对绯樱而言,也恰恰是耶姬的帅气之处,就如冷面的剑神,唯有在挥舞利剑、斩杀恶鬼时方能展现她正真的风采。
可这却是绯樱无法见到的,笼中鸟只能在笼中歌唱,无忧无虑,无风无雨,笼中的公主也只能静候在这富士山巅的神之居所,等待着英勇武士的归来,所见的仅仅是武士胜利而归的傲然姿态,欣赏着常胜不败的武士那永远如刀剑般锐利的英武气息, 如此方能知晓那为自己而战的武士究竟是何等的英姿勃发,如此,方能感受到当初将自己被救下时的那份怦然心动。
但是啊,无论如何都想要在见一回,见一回耶姬为我而挥舞利刃的英姿,一直期盼着,哪怕明知是无稽之谈,哪怕明知是荒诞妄念,也无法阻断这样的念想,无法隔绝这样的思绪。即使身为公主的绯樱已然无需惧怕那些青面獠牙的恶鬼,即使利剑在她手中已然能使之如臂,她依旧在怀念着过往,怀念着初次的相见,同时,也对这百年不变的光阴感到了稍稍的厌倦,毫无波澜的安逸生活总是会使人生出厌烦的念头。
不过,此刻更重要的是向大胜而归的剑士献上公主的祝福,毕竟,那面无表情的剑士眼中可是毫不掩饰的闪烁着寻求嘉奖的光呢,明明是如此冷漠的一个人,做出这副表情,想来纵使是石头也不得不动容吧,更遑论早已被耶姬迷得晕头转向的绯樱了,这可是心甘情愿将自己束缚,自投罗网般飞入笼中的笼中之鸟啊。
带着些许的羞怯,淡淡的红晕在绯樱如樱花般清丽的脸上浮现,让原本清雅的气质在瞬间化作了诱人犯罪的绚丽,正如枝头尽情展示自己魅力的盛开之樱,完完全全地将自己所有的风采展现在自己所承认的、所倾慕的姐姐面前。
她微微踮起脚尖,缓缓地向着耶姬所在的方向靠去,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耶姬那与她瞳色相似的眼眸,也正因如此,没能看见耶姬眼中弥漫的种种情感,似羞怯、似沉醉、似渴望、又似熊熊燃烧的独占欲。
随着耶姬轻俯的身子,绯樱那水润的唇成功触及到了耶姬光滑的额头,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与其说是毫不留恋,倒不如说是那满满的羞耻心早已将两个当事人炸得溃不成军了,对于纯洁的公主而言,这刺激得过分,对于斩鬼的武士而言,这也刺激得过分。
虽然耶姬可以无比确定,她心中对绯樱有着无法言述的迷恋,宛如罂粟般让自己沉迷其中而无法自拔,丑陋的欲望更是层出不穷,但对于拥有着武家的矜持、并对此怀着无比自傲的她而言,只有不断地回避着心头种种的杂念,对绯樱也只能一直维持着最初的模样, 并非是她不愿向绯樱施以温柔,而是笨拙的她根本不知所措,毕竟她可是个连微笑都做不出来的武家之女呢。
纵使心中的温柔依旧多得快要溢出,除了教绯樱如何制酒,教她如何挥剑外,耶姬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明明是她将绯樱带回来的,可即使是八意思兼命与绯樱相处的时间都比她长,自己只能在绯樱学习的时候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强忍着心头的酸楚。
尤其是在绯樱与石长姬学习歌舞书画时,心中的愤怒如富士山中的熔岩般滚滚流淌,难耐的杀意更是如暴风雪般在心头肆虐着,多么、多么、多么碍眼啊!那头鬼!
伪装成一幅纯良的样子,用着装模作样的姿态,不断在绯樱面前晃荡,不要说你是心无杂念啊,早就看见了,令人作呕的欲念可是毫不掩饰地在你眼中翻滚!
无比肯定的,无比确定的,石长姬是恶鬼,石长姬是敌人,石长姬应当斩首,我罪恶的姐姐啊,我的剑正不断嘶吼着、渴求着鬼的鲜血啊!
耶姬那绯色的眼瞳悄然间滑过石长姬那素白的身影,原本搭在剑上的如玉手掌轻轻用力,并非是欲拔剑出鞘,而是在安奈住心中澎湃的杀意。
“姐姐大人,这是上次赏樱时酿的酒。”
与绯樱那轻灵声音相伴的,还有她手中递来的那小小一坛樱花酿,淡淡的樱花香气与酒香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美妙的气息,就像是绯樱的味道,轻轻抿一口,一股微醺感涌现,但醉人的可不是这樱花酿,而是心中那无比甜蜜的、无比欣喜的、无比欢愉的情感,那是足以冲淡一切的愤怒、一切的仇恨、一切的疲倦,这是幸福的味道。
耶姬知道,此刻在她口中的,可是绯樱的口嚼酒呢。看着再次涌上绯樱娇嫩面颊的淡淡红晕,她再一次地明悟了何为酒不醉人人自醉。
再次打破她沉醉的还是绯樱美妙的嗓音。
“姐姐大人,温泉已经备好了。”
自伊邪那岐起,洗浴对于神明而言,便有了袚除污秽的概念,虽说普通的水能起到一样的效果,但从绯樱的话语中便能知晓,她一定费力很大功夫去准备着份袚除的“仪式”吧。即使明知耶姬是当世近乎无物不斩的斩鬼之剑,她依旧无法放下心来,可她能做的也就这点小事了。
“嗯,谢谢。”
清冷的嗓音吐出的是饱含暖意的话语,可拙劣的表达又无法传达耶姬心中的那份亲近,毫无波动的面容下是她心中不断的后悔,为自己的笨拙的口舌而后悔自责,逃一般地想要从绯樱面前离去。
于是,用着泡温泉的借口,踏着武家应有的大气步伐,迅速向着后院进发。
当然在离去前,耶姬向着心中的仇敌轻轻颔首,得到了石长姬一个不失优雅的回应后方才离去。无论是耶姬还是石长姬,只要在绯樱面前,她们便是亲近的“家人”。
待耶姬离去后,绯樱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风景,如春的神社,积雪的富士山巅,樱花烂漫的山腰,葱郁的山脚,悠悠的白云浮在空中,向远处看去,最显眼的,便是那直入云霄的高山,黑云笼罩,看不真切。
这时耳畔传来了熟悉的温婉嗓音。
“八岳,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