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真相
树林的宁静被枪声打破,鸟群惊叫着起飞逃离。枪口火光迸发,一个又一个手持冲锋枪的紫盔甲冲出了树丛,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枪下。
“尽管有些不合时宜,”我看向身后远去的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女性人类,终于决定开口,“我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我们要把你带回去,”粉发女孩开口道,回身踹飞一个接近的盔甲女,冲其补了几枪。她看了我一眼,眼中寒光乍现,“顺便清理一下挡路的渣滓。”
“可你们是谁?我们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如果你不想变成梦想家的小白鼠,就老老实实地趴在你副官的背上。”
副官?我低头看着身下的茅瑟,探头到她耳边,“你认识她们?”
“不只是认识,我和她们还合作过几次,只是不那么熟悉。”
“也就是同事关系咯?”
她笑出了声,“算是吧。”
“她说你是我的副官,这又是怎么回事?”我盯着粉发女孩,她正用枪托砸向一个从路边草丛冲出的盔甲女,“快!”她冲我们招手。
“还记得今天早上您问我的那些问题吗?”
我回想起今早的情景,想起那如滴水溅起波纹般旖旎的吻,顿时觉得脸颊发烫。“那、那只不过是……”
“是一时的性情所为?”她揶揄道。
“哎,你快告诉我啦!”我拍了下她的肩膀,不想被她察觉出脸上的红热。
“其实您并不像我说的那样,是崇明将军之子。而我,也并不是人类。”
“这个我倒是早有怀疑。”我翻了翻白眼。
“您的身份是——格里芬与克鲁.格私人安全承包公司旗下的一名指挥官,崇影。”她的声音掺杂了些严肃。
“等会,格什么芬?克里格?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听到这个答案,我顿时觉得脑子里伸进了根搅屎棍,把我脑中的原有的糨糊搅得原来越乱。
“您当然听不懂,”她叹息道,“这个到时候会有人和您说明的。现在我说的,是您苏醒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心里一个颠簸,我不由得肃穆起来。这三年来,我一直想要对此一探究竟,而这个唯一可能了解真相的人却一直忽悠着我吃和睡,一晃就是三年。然而,在无尽迷雾中迷路的旅人,有朝一日终于看到了雾散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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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会再次发生,就像以前一样。”
脑中无法抑制地回响起这个声音,久久挥之不去。那鸟嘴套着人脸的怪鸟浮现在眼前,眼中的一切开始褪色。两个酣战中的女孩,倒在草地上的盔甲女,周围不断向后退去的树木,渐渐露出灰暗的本色。
或许事情的真实面目就像那般灰暗不堪入目?
或许真相就是它所说的悲剧?
或许我本身,就是那只鸟?
我到底,应不应该重拾那些我本应该知道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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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见我没出声,她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关切。
“没事。”我单手扶额,眯起双眼从指缝中向前望去,“你说吧。”
比起做着五彩斑斓的梦,我还不如明了灰暗的真相。
“三年前,那时您还是公司旗下的众多指挥官之一,”她轻启樱唇,娓娓道,“我还不是您的副官,只是您麾下第一梯队的队长。您的副官由后勤部的格琳娜小姐担任。
“当时距离‘落雨行动’已经过去两个月。‘落雨行动’是公司和军方对于铁血工造的一次联合进攻计划,计划内容是由直接与铁血管辖范围接壤的S05区、S06区、S08区和S12区的指挥官,根据公司高层下达的指令,在军方装甲部队掩护下展开的突击行动。由前线指挥部—敌方机场—敌方指挥部开展线段式突击,攻击部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敌方联络部与辎重的摧毁,使敌方范围内部队陷入混乱。行动结束后,其余部分区建立空降部队空降前线机场将其打造为我方壁垒,完成对敌方区域包围;再由剩余大部分区组成歼灭部队,将区域内敌军歼灭。”
“计划听起来不错,”我听着耳边四起的枪声,顿时感觉亲临子.弹横飞的战场,大脑快速转动,“可是攻击受挫怎么办?”
“不可能的,”她笑着摇了摇头,“根据情报部门、公司高层与军方的判断,一致认为军方甚至各区部队的作战效能远在铁血之上,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联合进攻部队两个月内便深入敌后,包围了铁血近90%的区域。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与铁血的战争就要胜利时,坍塌云出现了。”
“坍塌云?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淡红色眼瞳在一瞬间变得暗淡,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恐惧——这是我第二次在她的眼中看到恐惧。
“那是如同恶魔一样的黑雾。
“黑雾以铁血总部为中心,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那遮天蔽日的黑暗,向我们伸出了恶魔之手,将所有的生命紧紧攫住。
“所有与其接触的部队、前线指挥官,在一刹那纷纷倒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攻击部队全军覆没,驻守机场、指挥部的部队遭到重创,鲜有单位能够逃出生天。”
“那你们呢,你们怎么样?”我焦急地问道,仿佛嗅到了危在旦夕的危险气息。
“当时您是负责S09区的指挥官,您的第二、第三梯队被编在了进攻部队里,第四梯队和我所在的第一梯队属于歼灭部队,而第五梯队,则与另一指挥官的几个梯队被空降到了铁血指挥部。”
“那岂不是……”我的声音低了下来,被淹没在周围的枪声中。
“在前线部队失讯的消息传来时,您顶着上面的压力,发布了撤退的命令,”茅瑟的声音颤抖着,“可、可是……”
“可是真正撤下来的,只有你们梯队……”我感到神经渐渐麻木,眼中模糊起来。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们撤离的时候,坍塌云已经到了眼前。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是难以忘却的。我们面对的无形且致命的敌人,能够在瞬间杀死我们,以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甚至是铁血单位也无法幸免。”
“那坍塌云是怎么散去的?”我猛地抬起头,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没有散去。我们先是撤回了S09区,可是黑雾在蔓延过战役开始前的对峙区后,以无法遏制的形势四散开来,很快便吞没了几个区。公司高层一致决定,将各区仅存战斗力集中到分部基地,再统一登上飞船撤回本部。”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安慰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可是飞船起飞时,我们发现您不在船上。”
“什么?!”我失声喊出,如遭当头一棒。
“您不在船上……我们问您的副官,格琳娜小姐,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您一个人留在了基地……”
“这怎么可能?!”我愣在了她的背上,脑中的图像开始混乱。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猛地回过神,“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基地被黑雾吞噬,但是基地忽然闪出了一道光……”
“一道光?”我打断她,“你确定没看错?”
她摇了摇头,“不止我一个,当时很多人形和指挥官都看到了。那道光一闪而过,朝着曾经的前线飞了过去。
“我们回到了总部,公司高层和军方开始研究对策,却没有对外公布结果。格琳娜小姐告诉我们,人类对此已经束手无策了。
“我们所有人都等待着那地狱般场景的到来,如同等待着末日。但几周过去了,坍塌云也没有蔓延到这边。
“公司派遣人形前往分部,发现坍塌云已经散去。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一样。但亲历那刻的人都知道,那绝非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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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在她的叹息声和四响的枪声中落下了帷幕,但我还存在着许多问题没有解决。
“这么说,所有人都被撤走了,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从那之后,我们便失去了您的消息。直到几周后,公司的高级代理人赫丽安小姐找到我,命令我成为您的副官,并将我送到这里。随后我见到了昏迷中的您。”
“可是为什么是你?”我挠着下巴,“为什么不是那个格琳娜?”
“因为我不是人类,是战术人形。之所以派我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把您从铁血的包围中带出去。”
“和她们?”我伸直手臂,指着眼前正和几个盔甲女纠缠的两个女孩,“和这帮怪胎一起?”
“我不知道来的会是她们,我只收到了铁血突然进攻的讯息。”
“是谁发来的?”我赶忙问道。
“去死吧,铁血的渣滓!”
白发女孩忽然转过身,左臂高高扬起,手中握着一个好似手雷的黑色物体。她将它投了过来——朝着我们的方向!
“呜呀呀!”我慌忙低头,伏在茅瑟肩上。身后传来猛烈的爆炸声,我感到后脑一震,随后如同被爆炸的火舌舔舐一般开始发烫,溅起的泥土雨点般砸在了我的头上。
“你在干什么,士兵?”我抬起头冲她大喊,转头向后看去。身后的大片树木燃烧着,逐渐远去的草地上横卧着几个被炸的支离破碎的躯干,其四周遍布着断裂四肢和盔甲碎片,从未见过的蓝色液体从中流了出来。
“她们不是人类!”我惊诧道,“这、这就是人形?!”
“打了这么长时间,你才发现?”粉发女孩冲我喊道,语气中带着嘲讽。
“AR15!”白发女孩大喊道,同时伸手揪住一个盔甲女,举起枪托将她的头盔砸成了破烂。她跑到粉发女孩身边,“AR15,M4她们被拖住了!”
“继续前进!”粉发女孩头都不转,向前跑去。
白发女孩拦在了她面前,“可是M4……”
粉发女孩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直盯着她的红色眼瞳,“你想让她们的努力白费吗?”她大喊道,“我们到达的越快,对她们的帮助就越大!”
不对,我看着身后几乎躺了一路的躯体,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自从我们出发后,沿途的袭击几乎没停过,她们似乎知道我们的路径一样,我们走到哪她们从哪出来。而她们袭击的目的好像并不是为了阻止我们,而是为了……
“奇怪。”茅瑟小声嘟囔着。我探头到她耳边,“怎么了?”
“我在与AR小队合作前看过她们的资料,”茅瑟轻声道,“资料上说AR15是个有很强同伴意识的人。”
“你是说……”我心里一惊,死死盯着粉发女孩。
茅瑟点了点头,“她不会为了任何事牺牲她的同伴。”
“无论何时。”我咬着牙,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想法,不禁使我战栗起来。“怎么了?”茅瑟问道,她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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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个粉发女孩的画面——飞身救我的那道倩影,将我拉起的纤细手臂,以及了无波纹的宝蓝色眼瞳,无不质疑着我的想法。但正因为这些,我才应该保有它、印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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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这粉毛是个冒牌货。”
“您说什么?”她笑了出来,紧接着皱起了眉,“您怎么在这时候展现想象力?”
“不只是想象力,还有逻辑。”我感到大脑在快速转动,一切有关联的图像都被整合,幻灯片般在眼前掠过。“这一路上铁血一直在发动进攻,但是并非是战斗单位的咱们两人却一直没有成为她们的目标,你不觉得奇怪么?如果她们想拦住我们,应该将咱俩作为主要目标;而她们一旦猛攻,咱俩必定受伤,行进的速度就会慢下来。一旦咱们几个慢下来,后面那两个人就会和咱们汇合,咱们的力量就会变强。”
“您是说它们想要将我们几个分开?”她若有所思,随即质疑道,“可它们已经成功了啊,而且这又怎能说明这个AR15是假的?”
“我觉得不仅仅是想将我们分开这么简单。”我注视着眼前的战斗,“你看,铁血一直从队伍的侧面甚至后面袭击,却没有在正面发动进攻,更不用说在正面集结部队拦截我们,即使是在队伍前面出现,也被三拳两脚解决掉,根本没有使我们减速。”
“您的意思是它们的目的不是拦截我们?”她的蛾眉皱得更紧了,“那是为了什么?”
“你看看你现在的移动速度,和刚出发时的且战且退比,差了多少?”
她扭头看向四周,身边的树木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只留下道道残影。
“呀,我都没注意,什么时候跑得这么快?!”她惊讶道,步子顺势慢了下来,几秒内便和前面的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快!”粉发女孩回头道,突然,一个戴着紫色眼罩的人形从她身旁飞跃而出,手中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她瞬间闪身到那人形正下方,抬手就是几枪。“噗通”一声,毫无生气的躯体摔在了地上。“你们在干什么,想死在这儿吗?”她冲我们喊道。
茅瑟加快了脚步,“这种情况下,咱们不是应该更快才对吗?”
“她们要的就是你这种想法!”我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威胁你,但是不伤害你,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加速,为了让你更快地活着到达那个地点。我敢说,那里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我们。我们到了之后,就会发现有大批的伏兵,或是遍布地雷。在消灭我们之后,剩下的那两个人也不会幸免,最重要的是,接应我们的人也会被除掉。这样,我们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无踪无迹地消失掉,你们总部的人可能几天甚至几周后才发现我们失踪,到那时,我们的遗体恐怕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而引我们走到那一步的人,正是她。”我伸出手臂,直指粉发女孩,“她要么是打的太激烈脑子坏了,要么就是假装不知道。而一个人的品质,会导致其所处状况不同,但不会因此改变。换句话说,她就是打的再激烈,再热血,她强烈的同伴意识根本不会因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