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死了。
如蚊蝇般渺小,山不知,水不知,唯有一捧土、一滴水,算作坟包。
有的人尚活。
却已像山岳般高耸,全世界都仰望他的名字,光也照耀他,风也守护他,挥斥方遒,谋定天下,率土之滨,莫非他足下忠顺。
说真的。
秋筱也曾想过,做第二种人。
无数次想过,做第二种人。
但是啊。
任他再怎样努力。
一年,一年,时间比人快。
一岁,一岁,梦想比天远。
走着走着,就忘了;活着活着,就老了。人老作一个故事,寿终正寝,最是乏味;这一生,有太多遗憾,太多难过。最遗憾难过的,还是时命不待,给了条一平到底的卑微坦道。
心脏衰竭前的那一刻,秋筱就躺在床上想啊:
我这一辈子。
不算悲伤,但也不算快乐;不算倒霉,但也绝称不上幸运;不算枯燥,但也真的趣味寡淡。
生而为人,若有十分,那我最多打五分。五分,及格都不算的分数,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可......
再怎样。
终归还是要结束了。
再想,也是没有用了。
自己啊......也只能祈求:
若有来生,一定不吝啬告白与恨。
若能重来,一定不辜负生而为人。
想在月亮上画的圈,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一定要画下。
想吃的东西,一定别等到吃不动,才去悔恨。
这前一辈子,没经验,活太急,太糊涂,太草率。
若能重来,一定,一定,一定,不再这样。
只求。
老天再给我一世。
只求......
老天再给我一世......
......
......
......
朦胧着,秋筱停止心跳。
但他的意识仍在,他听到孩子和孙子的哭喊,听到医生着急下的器械打落。
他想张张嘴,安慰他的亲人。可等他想说话,才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呼吸了,并且一点不觉得憋得慌。
死了。
还是死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只剩死寂。
眼睛自然是睁不开的,幻想也无力幻想,黑压压的一片,秋筱想,大抵这就是死后的一切。
不知数的时间过去。
忽然,秋筱感觉身体轻盈地飘了起来,像随风而起的纸片,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位置,他飘啊,飘啊,也不知飘到过哪里。
似乎曾闻到清新的百芳香味,这令他想笑,死后的人还有鼻子么?
也似乎曾感受到一股心悸的威压,令他由衷恐惧,也不知是到了天堂,还是见了阎罗。
飘啊,飘啊,终于停了,停在一个炎热的地方。
“你想死么?”
死寂中,他听到有个男人问他。
但他并没有耳朵。
“想,也不想。”
他下意识回答。
问他的人瞬间明白了,这时,秋筱感觉吹他的风忽然转向,他又飘起来,又不知飘了几千几万里,他感觉自己猛地坠落,像灵魂突然凝固成石头,然后,一路坠落到地面。
“咣。”
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落地音。
秋筱......“醒了”。
还记得,有人曾说:梦中的坠落,都是灵魂出窍后的归来。
那死后的坠落呢?
似乎,没人知道。
但这一次,秋筱真切体验到。
就那样,自己一个已死的人,生理上已死的人,忽然从生理意义上苏醒。他缓缓睁眼,入眼却不是病房,甚至不是棺材,更不是他的房间。
深蓝色的木质天花板,七色花艺术灯暧昧垂吊,起身,身下是粉红色公主床,左边是书、电脑、白色桌子,右边是大衣柜,衣柜上有许多抱偶、裙子、内衣。
好奇怪的装修,这里是哪里呢?秋筱头有些晕。心脏突然这么舒服,令他不适应。
他想了好几秒,终于想起,很久很久前的过去,中古时代的二十一世纪一二十年代,人们最喜欢用这种装修风格。而2028年后钢化显示建材的普及便把这些淘汰了。
“真是个复古的屋主啊。”
秋筱嘴角一笑,他内心已然有个猜测。自己没有死,但也并没有复活。用几十年前的庸俗小说所描述,他怕是“灵魂附体”了,附到了别人身上。
给孩子打个电话么?想到,他立刻就做,下意识伸出手,这时,他首次瞟见自己的肢体,微微一愣。
好漂亮的一只手。
手腕纤细,柔滑,手指像五根牛奶冻成的艺术品。他忍不住顺手臂看过去,紧接着,他看到恰到比例的藕臂、精致的美人肩与锁骨。腰和腿藏在真丝睡裙下,看不真切,但仅凭那对秀气的脚踝和莲足,他就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轻易掀开看。
不然,晚节不保。
咳咳咳。
看到这里,秋筱大概明白,当前情况,自己貌似附体到女人身上了。
一瞬间,他闪过失落,毕竟虽然六七十岁自己的杰宝早已是装饰品,但陪伴一生的宝贝就此烟消云散,他内心终归是唏嘘的。只是很快他又想,得了吧,能活就是好事,还挑性别?想的可美。权当献祭杰宝获得四十年寿命,这么一想,血赚。
晃晃小脑袋,甩掉无趣想法,秋筱迅速摸到左手动脉,他轻按住5秒,然后念出iphone32X的开机命令:
“dilos。”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反应。
“额,不是iPhone?”
秋筱马上换成其他终端的开机命令。有华为的“富强,民主,自由,和谐”,有小米的“小爱,启动超级变换形态”,有锤子的“重新定义全宇宙”。但,都没反应。
狐疑中,秋筱四望,他隐隐有种不好预感。下一刻,他突然看见,一台,全新的iphone6。
内心猛怔。
某个猜测迅速浮现。
iphone6是二十一世纪初的产物,约莫在2023年,6就彻底停产。任何原始智能手机都不可能横跨几十年历史还焕然一新,因此从各种角度猜测,自己或许,并非单纯的灵魂附体,而是......重生,加魂穿。
秋筱嘴角抽搐,这是个很恐怖的故事,重生很好,但重生到五六十年前,就有点糟了。先不说共享单车不能飞、工作日高达五天、经济水平低到令人发指这种核心问题,单论游戏,没有上古卷轴9和GTA8,自己该咋活呢?
讲道理,秋筱现在就有种被封锁在乡下的绝望,他仔细回忆了回忆,这个年代,估计上古卷轴6大饼才刚出。对于玩过上古卷轴7和GTA6+这种划时代VR浸入大作的人来说,抱歉,上古卷轴6就是shit。他碰都不想碰。但在这个年代,上古卷轴6恐怕还是最好的rpg游戏。
有趣的事情,怕是只剩下“现实”,还真是逼着人当现充啊,死宅内心有一万个mmp想讲。
秋筱叹气,然而,他忽又想起临死前那些泪水,那些......悔恨。他怪怪想,其实重生过去的话,就跟那些文抄公小说一样,也许有机会再过一次与众不同的日子?
甚至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也能有机会弥补遗憾,这样一想,或许,还不赖?
想到这里,他终于释然: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好处那么多,总不能让自己一人全占了。能再来一次,已经是老天莫大的恩惠。自己,已经很幸运。
唉。
就是杰宝没了。
好气哦。
一想到这点,秋筱就难过,变成女人什么的,对于一个大风大浪都挺过的老头子,当然是无所谓,他就好气哦,好不容易变年轻力壮,结果杰宝却没了,蓝瘦。
祭奠我的老兄弟。
兄弟,走好,哥们儿会想念你的!
哦不对不对不是那个想念!
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让别人的老兄弟玷污你的岗位!
兴许是少女大脑影响,秋筱忍不住胡乱思索,他下意识摸了摸老兄弟曾经的岗位。
嗯,软软的。
鼓起来软软的。
嘎......?
乍然间。
秋筱一愣。
神TM,入手,好像不是那么空荡荡?
内心有种说不上怪异还是惊喜的感觉,秋筱嘴巴张成“o”,忍不住又摸、再摸、再再摸。
这次——他终于摸清楚了。
柔软不失坚硬;昂长不失茁壮;炮管下有两颗圆滚滚的轮胎,就是没毛。
老兄弟!
哦!不对!是小兄弟!
秋筱的心在颤抖,他以迅雷不及百度云之势,几称疯狂地找到“少女”书包,翻出其中身份证——捏好,他定睛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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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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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是这面。
赶紧翻到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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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秋筱
民族:汉
性别: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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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别,男。
嗯。性别,男。
低头看看睡裙。性别,男。
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