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于树上的,于地上的树叶,都悄悄地收藏起我的记忆。
于是,我过往的躯体,便融入泥土,深切,热烈地亲吻大地,感叹着无私而广阔的怀抱是多么美妙。
我曾意识到的,我也曾向往过的,我也曾经历过的,现在,都已经达成了。
我的视线陷入晦暗,我觉得自己本来沉重的背脊,正在一点点失去原本生命的压迫,好像要和扰动的风儿为伍,要去往白色云朵流淌的蓝色洪流之上了!
再次睁开双眼,只见花瓣飞舞飘散,可这一次,不再离合,只是相离,毕竟,离合,那曾是它们过去的样子和行为。
我的意识轻飘飘的,酩酊大醉一般,仿佛是切着垂直瀑流进入深潭的木舟,仿佛朝下,却又实际上是直入云端,冲上云霄,不断变幻的光与暗,使我脆弱的双眼无法再适应。
身旁的景色,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但我想要啊,再一次好好地,欣赏空中的幻想乡景色,可现在,似乎也是做不成了!
朦胧望见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的目光里,仿佛是遥远的沉默和淡泊,却又有说不清楚的熟悉和感慨,兴许令我一刻觉得陌生,但接着却又觉得无比切近,可能从前,就在我身边,一直陪伴着我,但就是无法想起,这个人究竟是谁。
她轻笑,不回答我,我因此看不清她的容貌,她的身姿。
我的身体继续加速上浮,越过重重的云层和蛋白色的一层镶边光辉。
彩虹想要变成我彳亍的桥梁,一点浓密的光晕,也仿佛是我的驻足之地,可我无法停留,无法流转,看着下面的那片大地越来越远……心中啊,确然有着说不出的滋味,是感谢?是后悔?还是至真的幸福和无怨?
沉默呵!可怜的人啊。
那片幻想的土地更加遥远,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更加渺小,我已无法望见那小小的绮丽洋楼,更无法望见,那隐藏在静谧竹林之中的,一点木色,一点泪光,一点记忆,一点甜蜜,还有更多的,那鲜红的鸟居,烧红的石阶梯;就连那庞大的红色洋馆,还有黑暗幽界,甚至暗色而不显阴森的城堡,此时此刻竟也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个小点,一条细线,接着,随着视线的模糊,也最终只能归于晶莹过后留下的虚无。
我,离开了,爱我的人,我爱的人,这下,都消逝了。
我飞升的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呵,身旁的蓝色和光明渐渐褪去了,轻柔不过是厚重的掩盖——飘飘扬扬,我竟直上宇宙空间,那璀璨的星空,此时,那静谧的乡间,也不过是重峦叠嶂之中的一湾洼地而已。
因此,漂流的,孤独的白云将它的故事掩藏,将它的故事留给书籍,留给图画,留给山川田野,留给星汉灿烂。
从此,也不再会有人认为其为“现实”,只是以为是因为重重叠叠形成,流转于脑内,才形成“真实”的“虚幻”。
“那些你做的事,你所坚持的信念,也不过是大空一物而已,把它们全部忘掉吧,你所能够握住的,仅有这些,虚幻和现实是一堵大墙,大墙中的小洞,多的不计其数,而你的这些愿望,你的这些信念,衍生于虚幻和现实之间,它本不该存在,只能适从于一方的命令,适用于一种纯粹的世界。”
少女开口了,她竟和我一起飞上星河,她此刻正站在我的旁边,手中握着一颗小小的,残破的,昏暗的流星碎片——夜晚中曾划过天空炽热而勇敢的流星,原来只是这副模样?
原来不过是,坑坑洼洼的外表,给了它摩擦空气产生更大热量,让它成为天空中一道绚丽火焰的机会?
也不是因此,而于大气层中磨损的更加快速,消失得更加迅速?
也不就是因此,而无法为后人留下多少可寻的痕迹?
少女的样子十分奇怪,皮肤十分洁白,根本没有任何血色,但却又异常的美丽,她的头发是彩虹色的,从发旋到发尖几乎有一百多种渐变的颜色,同时,她的眼睛也是彩虹色的,由上而下颜色渐变,却透出了宇宙万物真实的光辉。
——更有太多熟悉的眼神,或是八云紫,灵梦,爱丽丝,辉夜,幽香,等等,太多太多,这让我更加分不清,她是谁?
她的衣着却又让我陌生,只是穿着很简单的,很干净的云白色连衣裙,惊奇的是,竟然一丝褶皱也没有,可是这样看来却又无比的得体,不令人过多的不适。
她姣好的面容十分憔悴,看起来似乎是已经很疲劳了,可是嘴角却一直弯起,很温柔地笑着——纵然嘴唇的颜色太过浅淡,却也无法遮掩:仿佛是又有什么令她开心的事,支持着她的精神和信念,使她保持着一副令人心疼的模样。
“要到了哦。”
她忽然这么说着,我看到她背后的地球,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显出了圆的轮廓,很明显,我们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远,物理上的,精神上的,都是一样。
我感觉那些记忆正在缓缓地淡去,其所附带的感情和信念也一点点淡化,我的感情啊,如同洋葱一般,被从内而外的,硬生生地剥离,我的理智纵然存在,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这极度的感情缺失,影响理智,使我暗自哭泣。
又要去哪里呢?
飞向那遥远的银河,银河之外的地方?
这辽寂的星空,包含无数未知的生命,这地球上人类的虚幻与现实,不过是沧海一粟,这一堵来自于我们人类渴望与思想的墙,也不过是一堵大墙中的一个砖块而已么?
这幻想乡,也不过是由一个人的思绪形成,再用千百人的思维去独自塑造它,让它尽力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么?
这堵墙,不过是被幻想乡那“虚幻与现实”的属性,短暂地占据了那墙之间的位置,但这个久远的世界,终将被重新定义…….又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所谓“虚幻现实结合”啊……纵然,那是“虚幻”,却又异常“真实”。
一个人的梦转瞬即逝,持续的再久,再深刻,再遥远,终会回到现实,回到自己该回到的地方:所以,这宇宙的墙,也终将回归本初和平衡。
——因此,我所做的那些事,也都将成为不真实的世界中的一抹回忆,纵然我也会被忘记,忘记我的本源,止剩我留下的那些足迹。
“想什么呢?我们已经到了,瑞西卡。”
“啊,这是……”
我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地球,在不知觉间,跨越了人世间的净界,又跨越地月系,直至通过虚幻与现实的九重天,乃至十重天。
我甚至来到了另外一个行星系,跨越了数十万,数百万,乃至数千万数亿万光年之外的距离,进入了另一个遥远的星系,来到了这个行星系之中。
这个离地球无比遥远的地域,只有一颗和太阳差不多的恒星,其外,只有一颗行星,也在和地球差不多的位置,绕着它旋转着,这颗行星,竟没有成型的大洋,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丛林,还有刚刚隆起的山脉。
我们开始下降,那个不知名的美丽女孩,就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背后,将我抱住——这感觉依然是异常令人怀念,也让人不住地流泪,几乎想要号哭。
本是熟悉啊!却又为何这么陌生?
星河之间,光年距离的爱恋,却最终也要归于广阔的虚无么!
这“虚幻”与“现实”的大破裂,大分离,让我精神变得迷离,在我失去了自己的肉体之后,更让我的灵魂错乱不堪。
我们开始降落,这个星球拥有着与地球一样厚的大气层,我们轻盈地避开大气浓厚的地方,从稀薄的地方缓慢下降进入地面。
她轻喃:“如果太快的话,你就会消失哦……”
“你是谁呢?说着这么奇怪的话语,却又无法让我辨认你是谁?明明这么熟悉,却又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寻回?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我有些激动,想要挣脱她的怀抱,但是我现在已经处于灵魂状态,这一切都是徒劳,我只能跟随着她慢慢坠入,布满高草的地面——再一次,这熟悉的感觉令我欣喜,却又令我感到悲伤,感到无比的纠结,难道……我又回来了?
我猛地抬头一看,我的灵魂也跟着被这强烈的情绪打击而剧烈震颤。
爱丽丝所住的那幢洋楼,此刻就完完整整地,如同我记忆中的一般,完全一致,这么突然地矗立在我的面前!
只是,这附近,已经不再是令我觉得熟悉的,布满奇异生灵,充斥着无穷无尽绿意的,那片魔法森林,而是辽阔的草原。
此时已是近乎黄昏,大地一片金黄,仿佛丰收,却又近乎伊始,绿的颜色也不得不作出让步,让这世界,只剩下红橙黄三色,再让它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希望,纵然漫漫长夜又要再一次到来。
这幢洋楼的附近,有着一片不大的麦田,还有一些人工栽培的花朵……那之中,竟有我异常熟悉的铃兰,虽然样子不是特别熟悉——或许并不是我亲手为她栽种的那朵,但这,也已经足够。
忽然,面前的门响了,一道明亮的线打开陷入漆黑的视野,从黑暗进入光明的视野中,蔼然冒出一双澄蓝色的双眼,接着,金色的流苏,飘荡的红丝带,还有依旧整洁的蓝色长裙,就势映衬着光芒的放大,全部出现在此刻的我眼前!
这……为什么?为什么如此遥远,我却还能碰到你?我却还能看到你的模样?
你可曾知道,这样的机遇,要让我流尽多少感谢与惊喜的泪水啊?
可是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我,便径直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走向不远处的麦田,用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迷人的手,轻佻地拨开栅栏,走了进去——是在做什么呢……差点忘了啊,我现在还是灵魂状态,应该是看不到我的……想到这里,我嘴角露出了些笑容,但视线却又再一次模糊。
“你是可能性,我也是可能性,不是么?”
这个时候,我忽然转回头去,看着我身后那个彩色少女,她的形体在夕阳下变得通体透明,只显出一轮淡淡的金边,还有那仿佛能释放光芒的双眸,“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你有什么想法吗……我本应该已经死去,意识完全消失啊,为什么,却又能够来到这里呢?”
“可能,只是你在呼唤我吧,或者,我可能才听见你的呼唤。”
她笑得很甜美,但是这话语里充分的暗示,却又更加令我琢磨不了,捉摸不透,她看我不解,先是顿了一会儿,然后又紧接着跟了一句:“决心呵,未尝不是决心让我带你到达这里啊。”
“你是有意阐明身份么?”
“……没有哦,做点小小的暗示吧。”
这仿佛是死后的世界,却又变得无比真实,可我觉得自己的旅途依然没有终结……到底是为何,在抛开一切的遗憾之后,我撕开这厚重的帷幕,渴望探求这最后的事实,在我那一刻所有的属性都消失,一切的意识都终结之前……我渴望。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