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少年已长成青年。
我终于承认,诸神的畏惧是正确的。
仅是短短数年,他简直判若两人。
独裁,苛政,强制,征收,私利私欲,只为荣华骄奢。
乌鲁克的民众纷纷哀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天上的诸神纷纷烦恼。
真不料事会至此。
——然而,我却从心的底端,那么深切的知道他性格突变的理由。
他自诞生便已经身带结论。
作为既不是神明亦不是人类的生命而被孤立着。
持有着双方特性的他,能看见的世界太远了,太广阔了。
即使是神,也无法理解他眼中所能看见的一切,无法知晓他究竟看透了什么。
过于庞大的力量,孕育着过于庞大的孤独。
但即使这样,他也并未舍弃王的身份,没有从自己被赋予的使命中逃离。
“……这是多么强烈的自我呢。”
我想道。
他是那样认真的敬重着神明,爱戴着人类。
而这一切所带来的结果,却是只能选择废止神明,憎恶人类这一条道路而已。
我与他的战斗持续了数日。
我既为战枪,亦为重斧
既是坚盾,亦是猛兽。
面对能够自由变化万象的我,他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真是荒谬啊!——不过区区土块砾石之流,也妄想与本王相提并论嘛!”
“是首次遭遇了能够旗鼓相当的对手而感到惊讶或愤怒吗?......”
我在心里想到。
他在战斗中,将一直都秘藏于库中的财宝握入了手中。
拿出了那样珍重的宝物,对他来说,大概只能说是一种屈辱吧。
最初是因被追至穷途末路的无可奈何。
但最后却是相当尽兴的,毫无悔恨的将所持的财宝尽数掷出。
战斗并没有以任何一方的获胜而告终。
他终于拿出了最后一件宝物
我也已失去了九成的泥土。
连蔽体的衣物也没有的我,那种姿态想必是相当狼狈吧。
他睁大双眼看着我,仰天大笑一番,向后倒了下去。
我也跪在地上,拼命的喘息着。
其实,我大概只能再动一次了。
“用掉的那些财宝,不会感到可惜吗?”
不知为何,我说出了这些话。
“那算什么。若是对手值得我如此,全丢出去也毫无大碍!”
吉尔伽美什说着,声音中充满了爽朗与畅快。
自那之后,我便一直与他相伴。
时日如同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
后来出现了一个名为芬巴巴的魔物。
我与吉尔伽美什合力将其打倒。
事后我问他。
“为什么要决定讨伐芬巴巴呢?”
“这虽不是神明所下达的命令,但你也应该不是为了乌鲁克的众生。”
“不,就是为了守护乌鲁克。”
吉尔伽美什轻描淡写的说道,
“若是不驱逐此间所有的邪恶,子民也会因饥饿而死的。”
“为什么呢?”
我又追问道。
“明明以苛政压迫剥削着乌鲁克的众生,使他们苦不堪言。”
——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关怀子民?
“何须大惊小怪。”
“我是作为人类的守护者而诞生的。”
他抬起头。
“堆筑这个星球的文明和未来,是王的责任。”
说着这些话的他,视线定格在了遥远的彼方。
太遥远了。
那是同样被神做出的我,也无法看见的遥远,无法看透的真意。
“守护也分种类的。”
“只会一味的防备和保全并不是守护,时不时也该需要残酷和苛刻吧。”
听完这句话后,我想我完全理解了他。
“这样啊。”
“也就是说,你会一直坚持着去走自己所认定的道路吧。”
像是被我说中了,他有些认命的笑了起来。
那是在曾经年幼的他的脸上,偶尔会看见的,如同清风般自然的微笑。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选择孤身一人。
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理由。
因为他所选择的那条道路,只能让他一个人前进而已。
他说过,他会守护那些从遥远的未来所看见的事物。
为此要憎恨神明的话。
为此要厌恶人类的话。
王就只能是被孤立的存在。
越是想要人类拥有美好的未来,越是爱着人类,他便和所有人类都离的越远。
既为裁决者亦为收获者。
王所要执掌于手中的,只要结果就够了。
这个结果所诞生的充满光辉的过程,是身为人类以上的他所不能够介入的。
“哼。结果虽只像是无趣的织物。但既然我已决定如此,便会一直做到最后一刻。”
听他说着这些豪言壮语,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对他说道。
“我只是一个道具。是对你的裁决毫无用处的东西。”
“即使这样却还能够一直存在于你身边,直到世界的终结……”
“傻瓜。”
他总是蹙着的眉头轻轻展开了。
我想。
他露出如此的表情。
之后没有,之前也没有。
只有这么一次,在这个瞬间。
“听到没有——。这种关系,是叫做朋友啊。”
他继续对我说着。
那时候,我感到自己仿佛得到了如同星辰般闪耀,无比宝贵的话语。
那时候,我感到自己真正的、第一次拥有了「自我」。
这却也成了我与他最后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