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营地里除了卫兵,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贡巴没有进帐篷,他背靠在一颗树边,熔岩之河放在一边,沉默地仰着头望着头顶的星河。
他有些睡不着。
晚风吹拂,摇摆着头顶的树梢,从耳边传来“沙沙”的声响,令人心情平静。
冬季已经来临,南方的花草要比贡巴家乡枯萎凋零得慢得多,他到现在依旧能够在路边看到一些生长在秋天的花朵。
这里是艾迪纳斯的南方,气候更加温和,更适合居住。这里的上流阶层也远比奥斯蒂安行省要多得多。
哪怕是泥腿子出身的贡巴,也听说过圣艾迪安娜海岸的大名,据说王国中近半数的贵族都定居在那里。
缓缓吐出一口气,贡巴捏了捏自己的后颈,准备回营。就在这时,从排水口的方向传来了嘈杂声,立刻便让他瞪大眼睛望了过去。隐约间,他在那边几束火把光芒的照耀下看见了几个穿着红色盔甲的士兵从排水口出来。
他一把将熔岩之河扛到肩上,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他隐约记得怒涛之浪中只有那些由骑士侍从组成的所谓‘禁卫军’才喜欢在自己的盔甲上摸上朱砂,这些家伙应该没有跟着那两支步兵军团一齐进入排水口才对,大概是之后贡巴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进入的吧。
自己等人等待传回来的消息已经很久了,但直至入夜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让人颇感不安。
现在终于有人从排水口出来了,算是一个好消息。
但等到贡巴走进后,他脸上的喜色与好奇却开始溃散,转而变得凝重起来。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方才自己以为的‘红色盔甲,完全是因为这些回来的士兵全身都完全被鲜血染红而望见的错觉而已。
这些从排水口中逃出来的士兵们几近奔溃,神情疯狂地推开周围的人,向着营地跑去。他们的全身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从贡巴的身边飞奔而过,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赶。
贡巴没有尝试去拦下这些溃兵,他面色凝重地目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回头望向那黝黑的洞口,仿佛看见了一张大张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血盆大口。
营地的骑士老爷们很快便被叫醒了,原本在夜色中寂静下来的营地再次开始沸腾,无数的卫兵们举着火把在营里穿梭着,就连夜空都被染上了一丝昏黄。
贡巴很快便找到了路易斯爵士,身为骑士侍从的他这个时候当然应该待在路易斯的身边。
“有多少人回来了?”路易斯一边穿戴盔甲一边问道。
贡巴站在他的身前为他举着两只臂铠,闻言立刻回答道:“我就看到几个人。”
“什么样子,受伤了吗?”
贡巴犹豫了一下,沉声道:“看起来不是很好。”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将摆在身前的两只臂铠套上,带着贡巴来到排水口外的聚合点。
此时排水口附近早已被封锁起来,士兵们排成阵型防范有东西从里面冲出来。骑士老爷们舍弃了战马,穿着重甲站在后面。
路易斯带着贡巴来到领头的沃德豪斯大人身边,这位满头白发的老骑士一如既往,一言不发地柱剑而立。怒涛之浪年轻的团长正在组织士兵们完善阵型。
看见路易斯和贡巴过来,沃德豪斯对他们点了点头。简单的交流后,二人很快了解到沃德豪斯会带着第一批骑士们进入排水口,为后来者拓开道路。
在骑士们的心中,这第一批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先锋,至于之前进入排水口的士兵完全是为了试探而投进去的石子。
地位上的高低轻而易举,每一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唯独默默站在路易斯身后的贡巴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毕竟在不久之前他和那些被投进去的石子没有什么区别。
虽说在那下水道中白天还是夜里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骑士们还是决定等第二天天明再出发。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邪恶的东西在夜晚总是更加强势一些,而他们也已经将那黝黑洞口里的东西视为了邪物。
作为先锋的骑士很快便被沃德豪斯一个个地选了出来,路易斯也在其中。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开始检查自身的装备,告诫几句自己身边的骑士侍从。
作为路易斯的骑士侍从,贡巴当然也需要跟着一起进去了。骑士侍从相当于骑士们的近卫,完全忠于个人,所以他只需要保护好在家的爵士大人便算是尽忠职守。
先锋队的所有人都在完全准备好之后才被允许做最后的休息。
贡巴将熔岩之河竖着插在土壤里,靠着它坐了下来,沉默地闭上了眼睛,在先锋队里显得十分显眼。深知睡眠重要性的贡巴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入睡,做一个小憩,但是耳边那喋喋不休的声音让他烦躁地皱起眉头。
别进去了吧,我的族人,我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如果死了,我还得去找一个有炼狱巨人血脉的家伙。
而且还是在那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天哪——
“闭嘴!”贡巴恼怒地低喝了一声。
两个站在贡巴身后不远处正在小声交谈的卫兵吓了一跳。他们小心翼翼地看了不远处的那个大个子一眼,相互间使了一个眼色,悄悄地离开了。
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的路易斯爵士重新坐起了身子,他拍了拍贡巴的肩膀,问道:“紧张了?”
贡巴无奈地睁开眼睛答道:“还好。”
“紧张是正常的,不用放在心上。放松,抓紧时间休息。”
为了尽快入眠,贡巴顺从地点了点头,靠着熔岩之河抱着胸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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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位面中,银色的月光从天边泼洒下来,穿过翡翠森林的树梢,轻柔地落到地面上,湖水里,少女的银发上。
刚刚回来的银色少女无言地站在翡翠森林中,仰着头沉默地望着头顶挂在树梢上的无数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看见了母亲的孩子一般向着银色少女释放着善意,欢快地闪烁着。
银色少女等待许久,依然没有等到自己想要见到的那个梦境出现。她的眉毛微微一皱,嘴中奇怪地喃喃道:“怪了,那个家伙难道不睡觉的吗?”
话音刚落,她头顶树梢上一个一直黯淡着的光点突然被点亮。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一招将那个刚刚亮起的光点唤道手上,转眼间便进入了这个梦境。
眼前一黯,光线的突然黯淡让银色少女眯起了双眼,望向四周,一个昏暗的民宅呈现在她的眼前。
和密林之中的阿里曼宅相比,这个屋子要矮小破旧得多,可以看出是一个家境并不富足的平民家庭。整个屋子除了中央的一个小厅堂,只有东西两间房间。
在小厅堂中央,一个燃烧着的小火炉被摆在了中央。和周围模糊不清的场景相比,这个小火炉的细节非常丰富,很明显这个梦境的主人都这个小火炉的印象很深。
但是,她却没有在这间屋子里找到梦境的主人。
梦境千奇百怪,但做梦的人总会在梦境中放出一个自己视角的投影,像如今这般没有做梦者视角的梦境,银色少女还是第一次遇见。她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希望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很快,她便察觉到她的耳边有轻微的呼唤声。
顺着声音寻过去的她很快来到了位于中央的那处小火炉旁,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旺盛的炉火中扭曲着。她弯下腰仔细望去,正在炉火中高呼着的那个人影正是她要找的那个人类法师。
此时,贡巴小小地身影在炉火中上蹿下跳着,口中大喊着:“妈妈!妈妈!”
妈、妈妈?
银色少女不爽地一撇嘴,伸手一把将贡巴的身子从炉火中拽了出来。一脱离小火炉,贡巴的身形立刻放大,很快便恢复成了一个小巨人。
他激动地走上前来准备给银色少女一个拥抱,嘴里喊着:“妈妈,我好想你啊!”
银色少女冷漠地一脚踹在了贡巴的脸上,将他的拦了下来,高高抬起的双脚差些露出了裙底。
说来也是奇怪,哪怕都是父母辈的称呼,但是‘爸爸’与‘妈妈’的两种称呼居然相差如此悬殊,直接决定了贡巴是否有机会去拥抱一个神明。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