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已沉淀许久的记忆。
雨天,不知谁站在灰黑色的天空之上,向着遥远的大地粗鲁地抛洒着水豆子。水豆子掺杂进烽烟,滴在那群人暗色的长袍上、兜帽,面具上;砸在少年的笔尖上,划过勾着笑意的嘴角,又最终和其它血水、泪水或是雨水之类的混合在一起,掉落在地面。
记忆中,一向倔强倨傲的男孩曾被人束着双手,双膝着地。上齿与下唇厮磨,带出鲜血,尝不出痛觉——大概,是被更剧烈的痛感给掩盖了吧。
他不清楚。
不过,他知道,有风在耳边“呼呼”的咆哮,虽然他听不见;他知道,早在几分钟前那个对他歇力扯出微笑的女孩被冰冷的刀刺穿了身体,虽然他看不见;他知道,有人向他奔来,靴子踏着地面,“嗒嗒嗒”,而那些恶人的面具也在瞬间粉碎成末与他们尸体堆积在一起……他知道,有人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表情似乎丰富且精彩。
他明明都知道。
可是,这或许是之前知道的,还没有看不见、听不见之前。
不过好在他现在还头脑清醒——大概清醒。他还可以去想。
他能想象出面前那人的表情,按往常,他一定会笑。
他想笑。
想笑,但声音哽咽堵塞在喉中出不来,像吞了颗磕人的石头般难受。
有豆大的水珠砸在身上。似乎生疼生疼的,还很冷。像被冰锥刺穿心脏,却又没有任何感觉。
好像……好像……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身上的血液一起流失了,找不回来,在刹那间消失了。
(二)
“怎么样?洛少主,是个美梦吧?”
刚刚恢复意识,某个该死的声音便不失时机的在耳边响起。
身下的茅草刺刺的,痒痒的,像熊孩子扎人的寸头,摸起来很不舒服。
他挣扎着爬起来,晃晃有些混乱的脑袋。花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谁?在哪?在干什么?
他叫洛玖,现在是守境军的参谋——估计很快就不是了。今天跟随着守境军回到妖域城。然后被某个名为虬启的白痴拉来监狱,说那好几年前抓的反叛者终于愿意吐点有价值的东西了。再然后就是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场景,他为了听什么什么的重要消息,遣散了周边众人。之后,他对上所谓反叛者的眼睛:血色的虹膜。一个慌神,“睡着”了——那人用了不知什么手段。做了个梦,梦见了好几年前的事,明明好不容易淡忘的事。
而且,监狱门没关。
嗯……有点尴尬。
洛玖眯起狭长的双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着面前那个披着破旧披风的人——双手挂着笨重的手铐,据说这种手铐能制约妖力。但是洛玖心里清楚,对方是蛊雕族的,能够控制自己的血液,且本身就没有妖力。这种手铐,对他来说应该只是装饰品。
这货真厚道,居然没跑。他要跑了,虬启准会拍死我——这么喜欢这?
那人伸个懒腰,悠悠道:“与其关心我为什么没跑还不如关心点重要的,比如……”
“你怎么知……”
“这已经是你们第十二次忘关门了,所以这个问题也不是第一次问了。”
洛玖若有所思的地点点头——这里管事的该换人了。
“那,让我猜猜,按照剧情发展,你多半快死了,所以临死之前……”
洛某人拍掉身上的杂草,盘腿坐正身子,正对那人,一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脸。
“咱们能不能不扯这些有的没的?您就这么不想知道?”那人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身后的翅膀都扑腾了两下,手上的手铐链子也随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就这么急着告诉我?”洛玖调笑,“要不先来两杯小酒?”
那人瞪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又淡淡道:“洛少主,就算你不想面对,身为局中人,你觉得你逃得了?”
洛某人嘴角勾出的笑意不变,眉头却在不自觉中悄悄拧了一下,“行吧,说说你口中那件重要的事。”
“三年后的闰年,你会挂。”
“哦。”
那人不禁咬牙,眉角抽了抽,补充道:“准确来说是您身体里,属于洛玖这个名字的精神体会死。”他察觉到洛玖笑容似乎终于动摇了,虽然只在瞬间。“我想,您应该清楚……”
“说完了?”
洛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折腾掉杂草灰尘。“说完的话,我就走喽。”
随后,寂静得又些渗人的牢房回荡起铁门重重甩上的碰撞声。
那人坐着原地,出神了片刻。
似乎用错招了呢,当真这么不在乎?不对!
他险些笑出声。
洛少主,难得这么急躁啊。
牢房外。
“玖?”虬启看着黑着脸出来的洛玖也略略惊了一下。
洛某人把牢门钥匙往某人怀里一塞,“这管事的该换人了。几十年间忘关了十二次门,还拿制约妖力的手铐去锁本身就没有妖力的蛊雕,也是没谁了。”
讽笑一声,刚转身欲走,却被身后的虬启拽住了。
“还有呢?”
洛某人瞪着死鱼眼思索了一会儿,“嗯……估计他几天后要开溜……”
虬启不禁感叹:为什么几年不见这小子把人逼疯的技能越发厉害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看见某人眼中的火焰窜得极高,洛某人终于愉快了些。
啧,我真是越来越恶趣味了。
“听那人的意思,大概三年后,我可能就要被身体里的某玩意儿反吞噬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洛玖轻笑,玩味的看着虬启面瘫脸,“几年前的事,您现在总愿意让我查查了吧?”
(蛊雕)
在鹿吴山的滂水处居住着似鸟又非鸟的吃人怪兽,名叫蛊雕。它样子像雕,长着角,以像婴儿般的叫声,引诱人们来自投罗网。
——《山海经.南山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