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独水最终并没对少年道出对方爷爷的身份。一是没必要,二也是出于修真界的一些规矩。修道之人,最忌与世俗沾上关系。极少有听到某某家族仗着先祖是修道者而为非作歹,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自觉,而是因为很多修道者在遁出世外时都是不声不响的,连亲人都不告知。
斩三尸,断情欲——此乃大道。
但萧独水从不用那些规矩去约束门下子弟。
二师妹为了找男人弃剑下山,他不管;
三师弟为了女人自困在小村里一甲子,他也不管。
反正那都是他们的事——萧独水是这般想的。只要不影响自己个人的修道大业,其他人如何,任凭他们,自己独善其身便好。在某些方面上,萧独水其实也算是极其冷漠的一类人。
眼下,那不知何处冒出的白胡子老神仙在一群村民热烈欢迎下进入了大宅。不多时,街头巷尾便飘着浓郁酒香。狗子有些羡慕地看着那边,偶尔回头看一眼蹲在地上画圈圈的萧独水,那小眼神,哪怕不说,萧独水也能感受到一份浓浓的失望。不过他并不在乎,在用捡来的小树枝在地上画过第三个小圈圈后,扔掉树枝,拍拍手站起身来,说:“带我去你们村的农地逛逛。”
狗子眼睛一亮,问:“你要去驱妖了?”
“不。”萧独水舔了舔嘴唇,“只是有点馋了,想看看你们种的瓜熟了没。”
狗子无语。
再如何不情愿,少年最终还是带着这个“假神仙”来到了村子附近。与紧挨山林边缘的那一侧不同,这边的地势明显平坦广阔得多。站在矮坡上望去,绿意可人,除了最常见的麦子或稻田,还随处可见各类蔬果瓜棚。难怪小村一直甘于隐世而少与外界来往,光是这丰富的农产,自给自足,甚至小有富裕,足矣。
随手掰断一根顺来的青瓜,萧独水用袍子擦了擦,就那样啃起来。一边啃,一边感慨:“虽然名字被遗忘了,不过看来当年教他们的这些农活知识倒是没丢。也是,温饱永远都是第一推动力嘛,再怎么健忘,吃饭的本能还是有的。”
话语间虽颇多自嘲,可少年却听得出对方并不是真的在乎。
就如同昨天第一次见面那般,对方随地小解。
该说是随性吗?还是说……
粗鲁?不拘小节?
但不管是哪一种,似乎都不是神仙本应有的特点。
不过狗子还是有些不明:“你是说,这些农作物都是你教俺村的?”
“当然。”
狗子没说话。
瞥了少年一眼,萧独水又补充一句:“不用谢。”
少年诧异:谢什么?
萧独水说,当然是你们感谢我给你带来好日子之类的啊,不过我这人嘛,平时比较低调,也不兴那套送锦旗立金身之类的玩意,所以我说不用谢,那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少年憋了一会,内心开始疯狂腹诽。他已经完全把这青年当做是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了。狗子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就不该如此轻信这不知来历的青年。现在不光是村民,就连小红似乎都不太看得起自己。
越想越是觉得郁闷,狗子索性自暴自弃——要不自己索性去向大家认个错,之后如何,是否会被村人嘲笑还是什么的,都不算重要了……
萧独水并没理会那自怨自艾的少年,啃完青瓜后,拍拍手,随手一抹,凭空拉出一方水幕,湿了湿手,顺带洗个脸。只可惜一旁的少年还在低头自闭,并没第一时间看见那神奇的一幕。
可是某双藏在暗处的目光看到了。
淅淅沥沥的水滴洒落草丛,狗子抬头看了看那艳阳天,正疑惑哪来的雨水,便听得萧独水说:“出来吧。”
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两人,哪有什么其他身影?
可下一刻,他便看见了一生中难以忘怀的一幕——
一团破袍子自果树窜下,落荒而逃。
少年认得那裹着袍子双脚奔跑如飞的瘦小身影,正是那被村民们搜寻了数日的金毛妖人!
可是……那追在妖人身后,小巧精致的半透明水柱,又是怎么回事?!
狗子目瞪口呆。
身边传来萧独水得意的声音:“如何,我这招化水为剑,帅吧?”
少年总算回过神来,嗓子有些发痒:“这是……什么?”
“飞剑啊,飞剑!”
“这就是传说中的飞剑?!”
“没错。”
“可是总觉得外形不太像……”
“不要在意那些!”萧独水眼角微微抽搐。不是真飞剑又咋啦?咱这招划水成剑,技术难度可不比那飞剑低。这些乡下人啊,没见识!
狗子哦了一声,很快把关注的重点转移到另一方面——“你……您真的是神仙吗?”
“准确来说,并不是神仙,而是修真者。这和吃香火塑金身的那些地仙是有本质区别的,不过嘛……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神仙哥哥,多说说嘛。”
“说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是我辈中人。听过那句话没?结成金丹客,方为我辈人。你连肾结石都没,抱歉,道不同不相为谋。”
虽然听不太懂,但少年还是忍不住试探:“那,我想……”
“想修仙?”
“对对对!”狗子脑袋点得很小鸡啄米似的。萧独水停下脚步,看了对方一眼,在狗子满怀期待的目光中露出和蔼笑容——
“没空,不收。”
“别啊啊啊啊!”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朝着金毛妖人逃窜的方向踱步而去。等两人来到一处低矮树丛面前,那名瘦小的妖人已被十来道“冰柱”给钉在草地上。由“水剑”凝结的“冰剑”寒气腾腾,却死死钉着除对方身躯外那件袍子的每一寸。金发妖人正试图挣脱衣袍,见两人一来,又下意识搂紧袍子跪缩在地,呲牙咧嘴,凶得很。
狗子怕对方暴起咬人,一直躲在重新变得伟岸的青年身后。萧独水打量着对方,手指虚画几下。不知哪里升起的强风席卷而来。那妖人的衣袍疯狂飘荡,乱糟糟的金发给掠开,露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警惕的碧绿双眸紧盯两人。
狗子怔住了。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传说中的妖人,居然看起来只是个不到十来岁的小姑娘。
萧独水也怔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个世界见到……
一个老外?
“……Hello?”萧独水试探性搬出自己九年义务教育的英语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