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加西亚在短短一个上午内遇上了三件倒霉事。
前方道路封锁。她默念老旧的复用桦木木板上新刻印的红色字符。好吧,不仅白兰地会过期,连回家乡的路都能出事故。下一件该是什么呢?没处理干净的海鲜烩饭?她昨晚受过一回了,这会儿可不想再品尝那股呛人的味道。如果偏偏有个人需要承担霉运,那也该是她那蠢头蠢脑的司机拉宾斯基。一个能把汽车开漏气还浑然不觉的人就该进号子关上几天,与凶神恶煞的狱卒和带石子的饭菜为伴。
一趟糟糕的旅行需要这么几个元素:差劲的载具、糊涂的向导和添堵的路况。格温以为光前两项就够可怕了,这会儿又赶上死路。唉,塔卡在她临行前开的玩笑竟然成真。想到狐狸刺客眼中的笑意她就满肚子火气。
还有这破破烂烂的雪诺牌轿车。租车公司的宣传册与实物之间总有八分差别,格温是知道的。但明显那大腹便便满脸堆笑的经理嫌利润还不够,活生生用肥胖的手臂将八分扯成了八十分。瞧瞧这硬梆梆的所谓“真皮”座椅,坐在上面简直是场折磨。一分钟两分钟不要紧,坐上一阵天真要命。格温已经察觉不到肚脐以下大腿以上部位的任何感觉了,恶毒的座椅缓慢地入侵她的身体,将之化为和它一样的石块。真不知道如果一直这么坐到红色荒原会怎样?也许罪犯们等来的不是荒野牛仔而是荒野石像鬼吧。
至于空调问题她已经懒得吐槽了。雪诺IX的空调吹口总共只有八个,这辆老不死的破车就坏了七个。唯一的凉气来源还正对副驾驶。格温尝试着坐了几分钟,肚皮感觉就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坐后排吧,凉风又吹不到了。左右靠窗的位置让太阳直射,她郁闷地被无形的阳光挤在中间,并随时间推移慢慢挪动身子。她考虑过躺着渡过旅程,无奈雪诺车空间狭小,她要么把脚丫子伸出窗外,要么选择妥协像婴儿般蜷缩,抱紧双腿,一不留神还会让急刹车摔下座椅。
再说这司机。拉宾斯基•库兹涅佐夫是个土生土长的托斯坦人,说着满口带弹舌音的海西安语。大胡子大鼻子粗胳膊粗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塞进雪诺小小驾驶位的。他算不上坏人,但脑袋不怎么灵光,见识短,还特别话痨。知道自己载了位竞技场的英雄后嘴皮子就没关过,从离家一年半载后老婆生的可爱儿子谈到雪诺总共有几种车型,内容无所不包,境界却低俗市侩。听到格温无意间提及她是个阴谋论者后更是兴奋不已,非要她谈谈竞技场和女王的故事。她再三拒绝后才悻悻地专心开车。
专心二字是要打引号的。拉宾斯基后来的话是要少一些,却又犯了喝酒的毛病。格温知道托斯坦人喜欢工作时饮用烈酒,却从未亲眼目睹一边往嘴里灌烈忒卡一边转方向盘的疯狂景象。老雪诺在海西安南部的桦木长廊上疾驰,司机手中的烈忒卡如珍珠般向阴云绵绵的天空泼洒。
她让司机停车,摆明了自己的立场。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可托斯坦人表示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只有烈忒卡的独特风味才能帮他找回驾驶的感觉。格温不想和海西安的交警惹上麻烦,打算重新包辆车。然而环顾四周却尽是黑褐色的巍峨群峦。卡斯提尔省向来以海鲜烩饭、斗牛舞、足球和庞大的山区面积闻名。吉提亚来往翡伊地区的道路都要经由这儿,且有那么几段路途处于险恶的狄勒尼斯山脉中央。平均半小时才会有辆车愿意停下来看看什么人出了事故在路边招手。重新包车十分不容易。她当然可以用自己的名气来揽车,但格温不愿意这么做。牛仔从不靠名气获得好处,太没趣了。
权衡一番,格温只好让步。说服自己再忍耐两天。两天,二十四小时不到自己就能回到尤特里斯河畔的家乡了。红沙滚滚的荒原和威士忌等着她。
可这张路牌的出现彻底耗尽了女牛仔的耐心
她受够了。座位硬梆梆,行,就当载她的是路行龟。空调古怪,行,荒野牛仔不怕炎热与寒冰的双重考验。司机酒驾,行,反正被查到了自己最多赔点钱。道路不通车子不动?老天!你是有意和荒野牛仔作对吧?
“看在使徒份上,拉宾斯基,你不能换条路走吗?”
“格温女士,这锅(个)您瞅瞅情况很复杂……”
“多复杂?我付钱是让你载我回吉提亚的,不是在路上磨磨蹭蹭的!”
“不,不,不,格温女士……”
“换条路走啊!”她抓着前排两块靠椅吼道:“走私营路啊!”
“格温女士,不止这条路有纹(问)题。”
“什么问题?”
司机递来一面屏幕,上面闪烁着红色光点。
“前面的路都被封锁了。”
格温不信,抓过视讯机仔细查看。司机用的导航软件她不熟悉,费去一番周折才弄明白颜色单调线条复杂的画面信息。从目前所在的厄伦贡山口到边境城市赤阳镇有三条道路可以选择:海西安ZF出资的宽敞快道、私人企业经营的短程通路和他们所在的卡斯提尔省ZF修建的标准公路。平日三条路顺便哪条前往南部都很方便,形如长蛇的平行道路链接了吉提亚和翡伊。然而现在屏幕上三道红色印记将蛇腰斩,如大地上的血点。
“这是怎么回事?”格温脑海里闪过成千上万种可能。“拉宾斯基,打开广播啊。”
司机照做了。收音机沙沙响弄一阵,某节目的女主持人正与一位嗓音沉稳的男士对话,话语模糊不清,像被沙虫撕咬过的磁带放出的效果。
“怎么广播也是坏的?”格温气得拍打座椅,噗噗作响。“拉宾斯基,用你的视讯看看!”
“这儿没信号,女士。您的呢?”
“早没电了,还不是怪你这破车都没法睡觉。”格温气鼓鼓地说:“封锁……难不成要打仗?”
一如往常,她又猜中了。随着越来越多因道路粉碎而停下的车辆聚集在此相互交换情报和猜测,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并由乘装甲车赶到这儿的军士长全部勾出。
看到军队开来的那一刻格温就多少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再加上几个毕业旅行的年轻人煞有其事的嘀咕和某送货前往边境的货车司机的摆谈,女牛仔在心中已然勾勒出事情的全貌。但许多人并不相信,一伙显然是大*&麻贩子的家伙还嘲笑学生们没有经验,宣称这一切都是由于海西安之井爆发导致的,并发誓星乐斯在预谋着要搞个大新闻给她续命。格温虽经常做些贴有阴谋论标签的假设,可听见这番言论还是不禁莞尔。
星乐斯的确暗地里瞒着众议院和参议院在偷偷策划什么,格温非常确信,但她才不会听一群瘾君子的胡言乱语。当军队车辆吐着黑烟靠近后,所有夸夸其谈的家伙都立马闭嘴了。人们对士兵仍心怀畏惧。
打头的棕绿涂色装甲车轰隆隆地开近,还没停稳就从离地五英尺高的副驾驶座上跳下一个结实的军装汉子。头戴黑底金纹贝雷帽,墨镜下饱经风霜的脸庞环视堵住道路的车辆。他步伐迈得很开,走在车辆前面向众人作驱赶的手势。
“看得见牌子吗?”他喊,嗓门不大却很有魄力。“这儿封锁了。现在请你们让开。”
有个老头走上前来。“我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你们都没看新闻吗?吉提亚向我们宣战了。”
众人哗然。
“回镇上去吧,这儿要进行军事管制了,任何擅自闯入封锁区的人员都将视为吉提亚的间谍。”军官说,面朝那几个大&*麻贩子。后者动作小心地挪回车内,一秒钟也不愿多待。戴着鹰嘴帽的副官为他拉开车门,轻蔑地环视车道上聚集的人群,跟在贝雷帽后边上车。接着一群又一群穿灰绿的制服的海西安士兵从运兵车上跳了下来,背着迷彩背包,手持风暴触发器,步伐整齐划一地向前靠拢,越过胡乱停泊的车辆,在指示牌前忙活起来,有的警戒,有的拉起黑黄条纹的警示横幅,将道路彻底封死。
路人们吵闹地回到了各自的车中,猜测喧哗不断。那伙大*&麻贩子跑得最快,转眼不见踪影。出门旅行的高中生们忙着拍照上传到Headbook里,士官制服的士兵赶紧走到他们面前制止了这一行为。有个穿短牛仔裤露肩装的女学生像弹簧一样,看他态度柔和,自己倒强硬起来,蛮横地继续拍照,满口“没权力、自由”啥的。格温一边看着她闹腾一边坐回老雪诺里,“真皮”座椅用硬梆梆的身子热情迎接了她。
“走吧,拉宾斯基。”
“走哪儿,格温女士?”
“回最近的镇子。”她回答。那群高中生的吵闹引来了更多士兵,有个戴眼镜长得像杰瑞德•莱托的小青年见势不妙劝女生冷静,结果适得其反,情况更紧张了,还没离开的车主纷纷探头来看,有的还掏出视讯照相。士兵们上前阻拦,扩大了矛盾的范围。
“最近的镇子……托雷布兰卡。我们可以皱(走)三十七号省立公路,这样……”拉宾斯基停下话头,瞧向车窗外。格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贝雷帽军官又从卡车上跳了下来,大步迈向吵闹的所在。有几辆普通SUV点火离开,腾出空间让更多的士兵围过来,还保持着队列。格温向来看不惯臃肿的ZF机构和脑满肠肥的GY们,但也懂得不露锋芒的道理。哪能挑衅JD呢?学生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只要肯删掉照片,一切都没事。
女学生也没见过这阵势,犯怂了,收起视讯躲进车里。军官正好走到他们的小房车前,敲击玻璃喊话。小杰瑞德在双方之间斡旋,其他同伴不知所措地看着如铜墙铁壁般围拢的士兵。“这下可麻烦了。”拉宾斯基评论道:“为什么会huo(和)他们起矛盾?我真搞不明白。现在的颜(年)轻人总把长辈的宽容当做放纵。”
“还不是长辈。那些士兵不超过二十岁。”
“二十岁。唔,很正常。我想前晃(方)的部队才是老兵。”
但不论怎么说,士兵们都非常克制了。女学生见他们循规蹈矩,客客气气,刚怂下去的心又闹腾起来,对着他们连拍几张,看样子是发到社交网络上去了,还不知道配有怎样的说明词。军官使劲儿拍打甲虫房车的挡风玻璃,不耐烦地说着什么。几辆本打算离开的面包车和齐瑟尔缓缓停在马路边缘看戏,拉好警戒线的士兵们前去劝离。
不起眼的老雪诺也不例外。“先生!”一名顶多十七八岁的娃娃兵向拉宾斯基标准地敬了个礼,高耸的鼻梁挡住阳光,面庞阴影斑驳,活像刚从杂货铺里贩卖的旧时尚杂志里走出来。拉宾斯基捋着胡子伸出头,皱巴眉毛的模样如同老山羊。
“请您离开,先生。这儿被军事接管了。”
“我刃(正)要走,刃(正)要走。”
士兵本来都打算回去了,听见司机的托斯坦口音又侧过身来。“你不是海西安人?”
“啊,是的,但,但我有证件的。”他在骆驼香烟和紫红色的忒烈卡间翻找,颤抖的小臂掏出一张皱巴巴还沾了棕色酱汁的蓝底小本子递出去。士兵认认真真地接过,双眉皱到一块,光看证件上的图片还不够,又蹲下来让视线和拉宾斯基处于同一水平面上,举起本子比对。后者尽力做出微笑,面颊流下一枚不起眼的汗珠。
“您的证件没有问题,库兹涅佐夫先生。”士兵说,一边交还小本子一边用余光打量身后仍在对峙的学生与战友。“通往吉提亚的道路被封锁了,建议您在托雷布兰卡待一阵子。海西安自由的军队会将不听话的魔法师们打趴下的……”
格温与他四目相对。士兵或许对竞技场的比赛没兴趣,但他不可能不知道给“邦尼”牌电热水器代言过的格温。
“噢,老天,你不就是……”士兵试着摘掉头盔,但被束带绑住了。他嘴角扬起,话说不清,嘴巴一张一合。“噢,老天呀。噢,格温!格温•加西亚!是你吗?”
她就该把耳朵藏起来的,戴上闷热但遮挡面庞的大草帽。眼下否认也没用了,新兵蛋子已经认定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荒野牛仔,兴奋地摩擦手掌,就差没跳起来欢呼了。“噢,格温,我的女神!能给我一张你的签名照吗?哦,不行,条例不允许……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汉斯•鲁登道夫,住在翡伊的利奥纳。你带笔了吗?我可以告你我的住址。噢,天呐,能发一张签名照给我就……”
阴影袭来,伴随“哐”地一声脆响,汉斯剧烈晃了一下,捂着脑袋向后退,笑容还没有消,眼中满是恐惧。“啊,长官!”他稳住脚跟敬了个拳胸礼。“报告长官,这辆车检查完毕!”
他口中的长官可不这么认为,一张神似厄齐尔的脸看向车内,大眼睛飘过前排司机,聚集到她身上。格温浑身一紧,念及自己的身份,不详的预感袭来。
“我们这儿有位明星。”他说,直起身子从黑色军服的侧包里摸出对讲机,刺啦啦响。“幺幺洞拐,幺幺洞拐,厄伦贡二号山口需要运载车辆,完毕。”说完,他突然拉开车门,做了个“请”
的姿势。
格温装糊涂。“怎么了?”
“恐怕我们得留你一会儿了,吉提亚人格温。”
“噢?可我身为竞技场的志愿者是不用听命于海西安ZF机关的,除了星乐斯女王和风暴守卫。”她说,左脚不动声色地踢了下拉宾斯基的座椅。「木头脑袋给我动起来。」
“情况有变。现在请你下车。”
“必须这样吗?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女王?”她又踢了司机几脚,大胡子托斯坦人反应过来了,透过后视镜用紧张的眼神盯着她。
“别开玩笑了,这是军队的直接要求。”
“女王亲自下的命令,此外我和风暴守卫队队长凯瑟琳•霄德有私交,你应该不知道吧?”「别盯着我看,拉宾斯基,给我点火!」
“我奉命行事。”军装厄齐尔来拉车门,自然是锁着的。他脸一沉,把手伸向腰间……
……“噢,长官!”
拉宾斯基总算派上点用场。当厄齐尔侧头查看情况时,大胡子猛地踩下油门,顿时老雪诺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出去,格温埋低脑袋,抓紧车门把手,随车辆颠簸。士兵们高声呼唤,但还没人用枪。惊人的离心力将乘客向左侧摔,她跌落下去又扶着座椅爬起,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红桃A飞丢出去,追逐的士兵们纷纷躲闪,后方乱作一团。
“啊,不不不不,使徒啊!”拉宾斯基忽然大叫,猛打方向盘。但见前方一排军用卡车像绿色的城墙般挡住去路,更多的士兵从肚腹中跳出,举起步枪瞄准了他们。
“走林子!”
“什么?”
“走林子,你个白痴!”格温再也受不了了,扑向驾驶座,一把抓住方向盘,操控老雪诺拐向道路之外的疏松山林。“你在做什么?”他尖叫,胳膊顶着格温胸脯。“老天,你会害我们丢命的!”
“待着不动才会。”她旋动方向盘让车子做了个漂亮的拐弯,恰好躲过慌忙离开的某辆蓝色本茨车,直朝木头钉的护栏冲去。
“啊啊啊!”
伴随着大胡子的尖叫,老雪诺狠狠砸在铺满松叶的林地上,格温被冲击力抛向空中,撞击车顶又落了下来,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过方向盘。万幸,雪诺旧是旧了点,身子骨依旧硬朗。短暂的迟疑后,它卯足了劲儿向林地发起冲锋,身后子#@弹噼里啪啦地打来,激起如浪的土屑草叶,他们仿佛在怒海中航行。她全身贯注,避开挡路的松木,向树木疏松处一路狂奔,把士兵、军官还有惹麻烦的学生们通通抛诸脑后。
林地忽然消失,一道足有十码宽的裂谷突兀呈现眼前。车轮疾驰,她屏住呼吸,浑身仿若电流穿过。「来吧,给我跳过去!」
二十码、
十五码、
五码……
“呜呼!!!!!!!!”
地面向格温坠来,惊天动地的剧烈冲撞后,雪诺安然无恙地抵达彼岸,匀速向更深的林间开去。她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把肺都挤空。脱离危险后,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胸脯紧贴着拉宾斯基毛茸茸的脸庞,赶紧向旁让开。
“我们安全咯。”她笑嘻嘻地说。大胡子双眼圆瞪,魂不守舍,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驾驶位上。
“***……”
“啥?”
“老司机。”托斯坦人喃喃地说:“你才是老司机啊。”
雪诺报废了。
“我完炭(蛋)了。”拉宾斯基蹲在青绿色的草地上,呆愣愣地盯着停在空旷草地间的座驾。康途汽车租赁公司编号为“SL——2204”的雪诺IX型轿车走到了车生尽头,在半人高的荒草间冒起细细的黑烟,腾升至三十英尺高的空中消散不见。格温的行李——包括装她M1216霰¥#弹枪、幸运卡牌及SG03火铳的条纹箱子——被抛了出来,从林地边缘直铺于此好似一条花花绿绿的河流,各色衣物承载着箱子漂流。她废了半个小时才把必要的东西收拾妥当,但这和司机朋友遭受的困难而言又不算什么了。
格温拎着大包小包东西无奈地看着他摇头叹息。“噢,格温女士,我该怎么整(办)?全家老小都指望我。托斯坦物价飞长(涨),老婆养着十颗(个)娃娃,还有我那老母亲……”他回首哀望,眼中满是忧伤。“格温女士,我该怎么办?”
“啪嚓。”某个固定不牢的手提箱吐出满肚子的bra胖次,刷啦啦掉落草地上,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拉宾斯基连多看两眼的心情都没有,沉重地叹息,抬头仰望混浊的天空,那一刻,格温觉得他好像雕塑。
“你不能回租车公司了。”收拾好内衣后,格温走到他身边说:“这辆车你赔不起,回去就是给人打白工。”
拉宾斯基哀怨地瞪视她,那眼神在说:就是你搞坏的,还好意思提!他摇了摇头,从口袋中摸出备忘本形状的小瓶忒烈卡,大口灌下,酒液从他嘴角滴落。喝完,他又叹了口气,盯着手中空空的瓶子看,再使劲丢了出去。玻璃瓶在空中旋转发射太阳光芒,足足飞出三四十码远,格温甚至没听见它掉落的声音。
“他们会追来的。”他喃喃自语:“闯卡可是大罪,我们会被抓回去的。”
“他们对付吉提亚人还来不及,为何费力气来抓我们?”格温觉得好笑。“拉宾斯基,想想好的一面吧。不幸中的万幸,你没有给当场抓住,不然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连回托斯坦的可能都没有。确实会有人找我们,但不是士兵,甚至不是风暴守卫,而是闲得没事干的警卒们。我以前把吉提亚的警卒玩得团团转,想必海西安的也强不到哪儿去。再说了,这里离边界还有上百里,托雷多都在西南边呢,军队只是路过,我们在镇子里走动不会有风险。”
说罢,她向平地边缘走去。他们所在的草地处于悬崖之上,郁郁葱葱的山脉像被巨人砍了一刀似的,在海岸线一侧留下连绵不绝的高耸白色峭壁。悬崖脚下距离沙滩有五六百米距离,足够人们修建一座典型的卡斯提尔城镇。她蹲下贴着凸起的圆滑巨石眺望下方,但见层层叠叠宛如碎甜饼似的橙色楼房成群结队地占据空地,期间簇拥着挺拔翠绿的棕榈树和藤蔓花园。卡斯提尔人的建筑风格与吉提亚颇为相似,如果再加几座宣法塔和法师穹顶的话,格温几乎分不出来这是哪儿。吉提亚王国早就对文化、人种甚至语言相同的卡斯提尔抱有幻想,这场战争必将波及这儿。
但那是几星期乃至几个月后的事了。至少现在,托雷布兰卡还是一片祥和,港口灰烟滚滚,街道喧嚣热闹,丝毫看不出军事管制的迹象。这是好事,她能混入拥挤的人群中,寻觅一艘敢于冒险的船只离开海西安。拉宾斯基可以选择跟着她,说到底这位司机的悲惨遭遇自己还需负主要责任。
她走回报废的老雪诺旁,后者已不冒烟,彻底没了生气。
“拉宾斯基,我要去找艘船。你和我一块吗?”
“船?噢,格温女士,你打算找甚(什)么船?陆路走不了,海路更不行。”
“时间越早可能性越大。找艘快船,付给船长三千海西安镑,你看他愿不愿意出海?”格温叉腰远眺碧蓝大海。“军舰才不会在这种镇子停泊,巡逻的不过是海岸警卫队。他们用的船是什么呢?拿些远洋渔船和退役的救生船充数的。只敢用高压水枪和电磁鱼叉戳,一点也不可怕。”格温一边说一边收拾行李。“你愿意来就来,当做赔你车了。”
拉宾斯基眨巴眨巴眼睛,大胡子像山羊嚼食一般抖动。“那我不去,你咋赔?”
“就不赔咯!”
“喂,不行啊,格温女士!嘿!我的老雪诺!你不能这样,看在使徒份上快回来!”
听着司机呼呲呼呲的叫喊,格温不禁扬起嘴角。傻瓜和女牛仔同行,她真该拿个本子写下来做成剧本卖给海莱坞,大赚一笔。
海鲜饭。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格温绝不会走陆路回家乡。路上状况不断罢了,强行闯卡飞跃峡谷罢了,连吃的东西都不合胃口。明明自己在竞技场搞代言赚了这么多钱,为何不选择舒适又平稳的海路。到头来还是要找船。
她边想边用小餐厅特有的锡制仿银勺翻动干贝,挑起被番茄染成淡红色的鳕鱼肉谨慎送入口中。嚼,嚼,味道不差,但她真的不习惯。吉提亚和卡斯提尔最大的区别莫过于此。大部分吉提亚人是不吃猪肉的,但卡斯提尔人每顿饭都会放点(连海鲜饭也不例外,说是在海边长大的猪崽)。此外他们对番茄与芝士的热爱甚至比原产地的翡伊人还强,导致饭菜风味非常挑战女牛仔的舌苔极限。就吃这么多,仅仅为了填饱肚子。她当然可以选择便利店买些速食,但拉宾斯基执意要在饭馆吃(“我要用食物忘记伤痛,女士”)好在这家小饭店的食客很少,老板不掌勺的时候只顾着看视讯,服务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戴上农妇风格的圆帽藏住兔耳朵、又用轻便白袍衣换掉青绿色外衣后,她已经不容易被认出来了。
艰难地填饱肚子后,他们便开始寻找合适的船只。为了不引起注意,拉宾斯基和她扮成吉提亚父女模样,慢悠悠地在码头区逛。戒严令也波及到了这儿,大小船只停泊在拥挤的深水港中。可怜的小船伴着海浪摇晃,在远洋轮船旁如虾米一样。数不清的工人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戴礼帽着礼服的老板们哀怨地瞪视着,好像运走的不是水晶、纺织品和棉花而是他们银行账户上的“零”。顶军蓝色竖帽的海关人员来回忙活,填写表格,手忙脚乱地拍照盖章。无所事事的水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扑克牌。没人注意到格温和她的司机。
他们跳过尚未登记完毕的船只,来到港口南侧。这边冷清得多,连推销本地小吃特产的商贩都不见几个,流浪猫狗倒是许多,争抢人吃剩下的食物,把塑料袋扯得破破烂烂。
格温头个看入眼的是艘挂着魁北克蓝底白色鸢尾花的长体货船。船主坐在放下的驳口旁郁闷地抽烟,吞云吐雾。
“先生。”她喊,但愿对方没怎么看过海西安的热水器广告。“我能和你谈谈吗?”
船主有着高鼻梁和狮子般的发型。见一对父女在岸上朝他挥手,毫无兴致地放下烟斗,用带浓厚蒙特利尔口音的海西安语问:“怎么?乞讨去别处,我们损失够大了。”
“不是的。”打破戒严令这种事,即使周围没人也不能大声宣扬。格温踏过驳木,跳至甲板,从衣袖里亮出一枚海西安镑。“带我们离开,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
船长挑起眉毛,额头皱纹如堆叠的衣物。“离开?小妞,你惹什么祸了?”
“有急事。陆路海路都封锁了,我急着回吉提亚。”
“恐怕不行。”
“五百海西安镑。”
船长不为所动。
“一千。”
“你有这么多钱吗?”他瞅了眼岸边守箱子等候的拉宾斯基,又怀疑地打量她,目光从圆帽一路向下,停在衣摆遮掩的修长大腿上。“要我说,一千块还不够,剩下的你可以用其他方式付。”
格温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艘船由拉宾斯基交涉。大胡子还没从失去爱车的悲伤中缓过劲来,说起话也是絮絮叨叨,沉闷不堪。双体渔船的船长似乎以为他们干着什么非法的勾当,急急忙忙把他赶走。
第三艘船又换成格温去谈。踏上剑鱼形体的快速货轮时正巧有支连队小跑经过,应是来接管码头的。时间拖得越晚对他们越不利,格温干脆一开口就报一千海西安镑,正看报的老头子船长差点心脏病发,一双混浊的眸子透过胶布修补的眼镜盯着她。
“你没病吧,姑娘?”
“两千。”
这个数字似乎饱含着某种诅咒,老头一下子蹦起来,连推带搡地把她送走。“别打扰我,这把年纪了还让你们开玩笑。找一般大的年轻人去!”
他们又接连找了两艘船,还是一样的结果。这些船主要么不做生意没啥损失,要么胆子小不敢冒险。格温哪怕答应送去一万金镑都没用。而不时经过的士兵小队更让他们充满警惕,唯恐是HIA搞的什么反间谍伎俩。拉宾斯基情绪低落,劝说干脆在小镇落脚等战争结束再离开。
“小旅店从不拒绝金镑。”他说着抖了抖箱子。“既然你能出一千块,就在这儿把我的车子赔了吧。”
“谁知道战争会持续多久。”她说着走向下一艘船。“至于你的车,司机大叔,不用担心。我会淘辆二手的给你。”
“唉,诸事不顺。我该听那个萨满的话的,就不接这趟活。”
“然而你却遇到了格温。很多人是没机会的,朋友。”她说完,在一艘古旧的吉提亚快船前停下。这造物有点年头了,本涂蓝漆的船壳斑驳生锈,船只编号被腐蚀大半。水平面以下的部位附着着密密麻麻的甲壳类生物,海藻慵懒地缠在缆绳上,像墨绿的旗帜在风中舞动。船主明显手头拮据,想必不会拒绝一笔额外巨款。格温信心满满,探视船侧,正巧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伫立左甲板仰望天空。
“嘿,朋友!”她喊。那人猛地侧头查看,伸向腰间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什么事?”原来是个女人。格温想。金钱还不够用的话,她可以考虑把旧货市场淘的发晶作交换。
“能详谈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朝舰桥望了一眼,慢慢踱来,拉开吱嘎作响的驳门,放下木板让她上来。女子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黑色短发,身躯苗条,站姿颇有风韵。可惜满脸淤青,或许是被粗野的船长打的。格温不禁对这艘船的安全性产生担忧,暗忖就算交易达成了也免不了和他们的冲突。
“带我去见船长吧。”她说:“拉宾斯基,你在下面……”
“我就是船长。”
格温与她对视。“你是船长?”
“对。有什么话快说。”
“哦。很简单,带我们离开这儿。”
女船长像看傻子似的打量牛仔。“能走我们早走了,还等得到你们?”
“有偿的。”
“废话,当然有偿。但我也不干。几镑能坐渡轮,可不是我的「王后号」”
“纠正一下,船长。不是几镑,是几百镑。”
她脸色立马变了,狐疑地瞪视格温,向后退去两步,余光扫过岸上等待的拉宾斯基和路过的士兵。“别耍花样,我警告你,这船上不止我一个人。”
“我是认真和你做买卖。”格温举起双手作无辜样。“你也是吉提亚人吧?都急着回家乡,何必彼此为难。你这艘快艇突破封锁轻轻松松,舰队不在附近,你知道吧?”
从女船长眸中闪烁光芒能看出来她动心了,但不愿这么简简单单答应。“一千块。”
“一千五,现在就出发。”
“要现钱。”
“我用珠宝抵一千。”
女船长瞄眼岸边大大小小的箱子,点头同意了。格温与她握手,回头向看不见的摄像机投以微笑。一定要做成剧本卖给海莱坞,荒野牛仔格温是如何突破封锁线的。
「王后号」需要准备。
“你家乡在吉提亚吗?”等待引擎进入工作状态时阿兰问到。船长站在船舷边缘查看清冷的码头街道,这会儿连士兵都不巡逻了,估摸着只是经过。等引擎准备完毕,他们便能毫无阻拦地直接冲向大海。格温回答了她的问题,整理圆帽,稍稍放空一些让两只兔耳朵不那么难过。
“是吉提亚环城还是贝壳海岸?”
“你送我们到丹吉尔就好。再往西不容易过海关。”
“行,也省笔油钱。”她说,把玩格温送去作抵押的发晶石,柔滑的珠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东西值多少钱?”
“你懂行的话,能卖出一千镑,就是我抵押的价钱,没坑你。”
“谁知道。”阿兰收好发晶,大步走向船舱。拉宾斯基正蹲坐在舱顶下遮凉,咕咚咕咚喝着自带的忒烈卡,酒液洒满大胡子,怅然若失。他还在为那辆英勇献身的老雪诺难过。想来格温自己的责任重些,毕竟她完全可以挑更好走的远足小径但为了图快绕近路从布满碎石的山坡冲了下去。当车子最终停下时,从保险杠到尾气管没有一处完好的,有的石子还嵌入了车体,损坏发动机,差点击中油箱。他们的运气还是好,没有起火,更没有产生爆炸。雪诺安安稳稳地躺在青草地间,腾起几抹黑烟,告别人寰。一辆车子就该死在奔跑的路上而非某处长满野草、猫狗成群的汽车公墓。
格温倚靠嘎吱作响的生锈护栏,打量阿兰口中的「王后号」。这个名字对于它来说太不合调了。对于一艘远洋货轮或者豪华游艇来说蛮合适,可让这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铁疙瘩顶着“王后”的称号实在好笑。就好比住桥洞里的无家可归者自称公爵似的。正想着,但闻清脆的喵叫,一只半岁大的橙色家猫簌溜溜地从左舷跑到右舷,警惕地瞟了眼两位乘客,“唰”地消失了。端着饮料托盘的阿兰正巧从舱里出来,瞅见猫儿的尾巴。
“看来公爵挺怕你们。”
“谁?”
“公爵,我的猫。你笑什么?”
“没什么。”格温接过柠檬水细细抿着。“在船上养猫挺麻烦吧。”
“不麻烦,公爵不怕水。”
“不怕水?”
“是啊,很神奇,对不对?”
“像被施过魔法。”
阿兰笑了。“说不定。公爵是只有想法的猫,要是会说话就不得了了。”
“海上旅行,总得找个伴。你本来是要去做什么的?”
“唔,不用管了。你既然出钱,我就送你到丹吉尔。思乡急切,是吗?这么急着回去。”
“算是吧。故乡和你离开时总不一样的。都变了。”
“改变,对吧?我们的国家需要改变,星乐斯越来越像老女王了,你不觉得吗?”
“总不能把老女王请回来吧。”
阿兰耸耸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她也闻见了,皱起双眉,又大步走回舱里,那模样活像母亲去教训乱动厨具的小孩。这艘船远不止它看上去那么简单。她暗忖。说不定搭载着一位疯狂科学家进行ZF禁止的秘密实验,阿兰脸上的伤就是实验造物弄伤的。就像地摊上出售的泛黄平装惊悚小说一样,哗,荒野牛仔逃亡之路有新的元素可以加了,海莱坞的导演们会爱不释手的。
不过拍电影时,这段无聊的等待时间一定要去掉,船也不能弄这么破的,要改改,不然还没等到高#@潮戏观众们就哈欠连天了。眼看着太阳逐渐下滑,气温越来越高,时近下午三时,一天又要溜走,岸上行人来来往往,士兵们再度经过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那拨。他们排着整齐划一的步子走向码头末端,分散成小队,似乎要检查。格温等不及了,大步走向船舱。
“船长?好了吗?”
老天,里面比甲板还烂,还很黑。厚实的铁皮将阳光挡在外边,唯一的光源只有格温推开的生锈合金门。借微弱的光线她瞅见一条长长的走廊,大约二十来米长,墙壁挂着难看的挂画,房间通通紧闭房门,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无意间打开了通往地牢的入口似的。
左侧壳壁开了个口子。不,是下行通道。格温皱起眉头,但闻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从下边传来。果然,船上不止两位乘客。她习惯性地压低帽子,贴墙慢慢地挪向那儿,昏沉黄光探出头来,预示下方是全密封的舱室,即发电机与动力舱。阿兰为了赚钱愿意把同行人藏起来。以后可别再乘同一艘船,以免被坑。她暗想,继续靠近,底下的灯光越来越明显……
“咔咔!”
她像头兔子似的向前猛跳,旋身掏出扑克对准声源。那是什么?她死死盯着刚才靠着的铁门。野兽般的吼叫,阿兰在船上养了什么东西?
下方舱室的窃窃私语声停了。格温见没法偷偷靠近,干脆清清嗓子亮声道:“船长?你在吗?那些士兵要查船了。”
“水冷管堵住了!”阿兰回答:“想办法拖住他们,格温。”
“我用什么……”她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格温?格温?她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更加激烈,有抱怨好的无奈的叹息。紧接着传来踏步响声,一个被深蓝色袍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吉提亚妇女走了上来,直视着她。
“你……”
对方拉下面罩,高耸的鼻梁与小山羊胡子冒了出来。
“好久不见,格温。”
“伊德瑞?”她将疑惊的感情压住,悄悄收起扑克牌。“你怎么在这儿?”
“大概和你一样吧。好了,你说士兵们要查船?”
“哦,估计马上就……”
伊德瑞脱掉蓝袍,露出背部装戴的神秘仪器,两步跑到舱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查看外界情况。拉宾斯基惊讶地看着忽然跑出来的陌生人,用托斯坦语说了什么。哪知伊德瑞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让大胡子眼皮眨动的频率快上几倍。
勘察完情况的沙@#漠之鹰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从背部机械中抽出短矛,折射阳光。
“动武?”
“不能让士兵上船。”他说,聚精会神地凝视舱外为明朗日光照亮的托雷布兰卡。
“好吧。但他们可有冲锋枪,你怎么全身而退?”
“你在竞技场见识过了。”他毫不慌张,朝格温微微一笑,将身子从门边收回,藏匿于黑暗之中。正巧这时甲板外传来呼唤声,格温按紧帽子走出舱室,外边起风了。
岸上站着三名着深黑色卫团制服的士兵,两旁的手持飓风触发器环视周围,中间的瘦巴巴士官见她冒头立马热情地挥手,完全看不出是名军人。“你好,同志!不要紧张,只是例行检查罢了。”
阿兰让她拖延时间。“刚才有检查过吧?”
士官摇头。“那是海关的登记,和我们不一样。现在,同志,请把驳版放下来,我们查完就走。”
“唔……”风越来越大了。她不得不用力按住帽子。“我去给船长讲一声。”
“好的,请快一点。”士官话音刚落,一股强得出奇的怪风突兀袭来,卷走格温的圆草帽。她本能地去抓,还是太迟。得以从狭小空间中解放的兔耳朵如弹簧般指向天空,满头金发迎风飘舞。
“格……”某个士兵没能喊完就哑了嗓子。格温埋首转身,但见一抹刺眼的金属反光划过天际,向码头直扑而去。一时间枪@#声大作,喊叫练练。远处检查其他船只的士兵见状纷纷赶来支援,子@#弹呼啸而来,牛仔不得不再度蹲下让王后号破破烂烂的铁板挡住致命的弹雨。
战斗结束得与开始一样突然。上一秒外面还吵闹沸腾,下一秒一切便已结束。伊德瑞突然从上空坠下,跌落甲板,翻了几滚又安然无恙地爬起来,除去膝盖与手臂处的墨绿战衣有些擦伤灰尘,与战斗前别无二致。正好这时王后的船体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船只缓缓开动,一梭梭子@#弹徒劳地追赶,埋入铁皮之中尖声嘶叫。阿兰的船虽说老旧,但却意外地坚固。卫团的武器根本没法刺穿其外壳,只能骚骚痒罢了。
但这并不意味他们完全了。枪弹呼啸声忽然淡了,远方传来引擎激烈的吼叫。海岸警卫队的二手船。格温心想,俯腰奔向捂首祈祷的拉宾斯基,打开皮箱取出她的M1216霰#@弹枪和SG03火铳,顺便抓出一把幸运卡牌塞进白袍的内包里。与此同时伊德瑞也没闲着,他手握金光闪闪的飞轮刃,坦克炮手般的头盔下一对厉眸如老鹰揪住了敌人。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沙漠之#@鹰已丢出了致命回旋镖,向船尾位置翻滚。格温大胆地伸头查看情况,但见远处某艘快艇激起冲天水花,夹杂火光,震响惊人。飞轮刃如船只爆炸弹出的碎片般射来,让主人轻松收回。
“让阿兰开快些!”他喊,两步跃至左舷再度抛出飞轮刃。
“你想起一个人搞定他们吗?”格温笑了,冲向船尾,铲地躲避袭来子#@弹,将M1216对准后方开火。白光闪耀,遮蔽视野,她趁此机会,摸出包内卡牌,嗖嗖飞出,两秒后便传来士兵们恼怒的叫喊。“想抓住我?再等个几年吧!”她兴奋地唤:“尝尝这个!”
她埋住身子,扶低兔耳,右手紧握火铳向舷后霹嚓开火。船只加速的作用力将牛仔牢牢按在铁壳上,她真切地感受到机器引擎的轰鸣。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就这样,荒野牛仔格温成功从托雷布兰卡逃亡。没有预料中的精彩,如果有更多的爆炸和火花就好了,再让伊德瑞和士兵贴身肉搏,让她来一场美救英雄。对了,剧本就这么写,绝对大卖。
高@#潮后是无聊的文戏。
卡斯提尔省附近的泰坦海比翡伊的更加碧蓝动人,海浪层层叠叠,软云自天际线升起。没有城镇喧嚣,没有枪吼弹啸,连海鸥欢鸣都听不见。海岸警卫队只追了几海里便放弃了,成本太高,就算逮住了他们折换的奖金还不够补偿追捕过程中损失的物品。警卫与士兵也只是为了讨生活罢了,就像可怜的老拉宾斯基。那大胡子还从未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情,眼下正塞在前甲板独自灌忒烈卡。托斯坦人酒量大得离谱,荷包的容量更是超乎想象。
伊德瑞谈起了他。“那托斯坦人是你的司机?”
“是啊,史上最倒霉的司机,大概。”格温与沙@¥#漠之鹰一同伏在船尾栏杆上眺望海景。战士脱掉了头盔,性感的小辫子搭在肩头,山羊胡使其看上去老了好几岁。牛仔则再也不用为难与生俱来的兔耳朵,让它们自由自在地迎风舒展。“话说回来,伊德瑞,你怎么认出我来的?靠声音?”
“也许你该看看这个。”他从战裙裙摆底下掏出一枚视讯,唤醒屏幕,浮出网页界面。格温凑近了看,是某个发布在Ourtube上的视频。趁数据缓冲时她读了标题,忍不住笑了。「牛仔格温闯关而逃!」看来那帮士兵的阻拦最终没奏效,还是让人拍了下来。
视频很短,一开头便是剧烈的晃动和喊叫声,镜头勉强对准窗户外转弯的老雪诺,将格温连同惹眼的兔耳朵全部载入框中,跟随车子奔驰直至其撞飞护栏消失不见。视屏结束,探出一堆相关链接,像什么「福彻斯神秘失踪,消失前曾公开反对星乐斯」、「风暴竞技场被迫关闭的真相?」、「海西安之井频繁喷发的真正原因?」其中一行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其写着「卡斯提尔小镇被不明身份者袭击!」缩略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从岸边向海域拍的。
“ZF没把它们删掉可真让人吃惊。”格温评价道。
“因为你是吉提亚人,让民众看见你的丑闻ZF巴不得。”
“奔向自由也叫做丑闻。我第一次听说。还有,我的耳朵就这么明显吗?从视屏上看足有俩巴掌长。”她说着,捋了捋双耳。
伊德瑞盯着看。“你天生就不能从事间谍行业,除非把耳朵做手术去掉。”
“才不。我喜欢它们。”她说:“福彻斯失踪……最近不见音讯的竞技场选手越来越多,先是黑羽,然后是莱拉、费恩、丝凯伊,现在魔狼也上榜。像有神秘的诅咒似的。”
“格温,你还是老样子。”
“哦,对了,你欠我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他回头看向船舱,摇了摇头。“就从你答应付给阿兰的钱里扣吧。噢,他。”
格温也向后看去,但见一条瘦精精的黑木杆顶着灰绿色披风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暗红色的魔杖。
“傻妞儿?”
黑暗法师苍白的嘴角微微抽@#动。“你对我说有客人。”他盯向伊德瑞。“但来的却是一只兔子。”
“都要去吉提亚,有何不行?”沙@#漠之鹰显得很放松,也许因为刚才的打斗太过激烈。萨缪尔没多理睬,转身回屋,橙猫公爵刚好从旁边经过,嘶嘶地叫,尾巴竖得老高。他与之对视,不甘示弱地低吟咒语。
“可别欺负它,黑法。阿兰知道了会把你丢下去的。”伊德瑞笑着警告道。萨缪尔狠狠瞪了他一眼,高傲地抖动绿袍消失在黑暗的舱室中。
“萨缪尔?伊德瑞,王后号究竟有多少名乘客啊?”
“还有奥达基和他的宝贝小火龙,没别人了。”
“奥达基?”
“他在舱室里睡觉。昨晚弄了个通宵,就是天使也会累的。”
格温笑了。“咱们脱逃的响动早把他吵醒了吧。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该怎么越过封锁线?”
“没有封锁线,至少现在还没有。海西安舰队刚结束对蒙特利尔的访问,还在返回途中。我们会先到吉提亚的。”
“那为什么停在小镇?”
“有点事。都办完了。我们打算趁着夜色走的,不过既然你提出这么高的价格,当然可以更改计划。”
“我们是同事,可要打折。”
“约定可不是这样的。你变得像阿兰一样了。”
“开个玩笑啦,伊德瑞。”
他们吹着海风。
“话说你们怎么会组队回去的?”格温问:“那天晚上萨缪尔上的就是你的船吧?”
“他自己跑上来的。”
“你们就载他走了?你们恰好那时候出发么?”
“无巧不成书,格温。”
“走得很急嘛,还能腾出时间在小镇停留半天。”
“不算急。”伊德瑞看起来不想谈这个问题。格温接着聊萨缪尔的事。“正好他也能回家待一会。不知道那帮吉提亚人会怎么看他,在敌国生活了那么多年。”
“你也是。”
“他要回的法师协会,我回的不过是小村子,区别很大。村子里的人只知道老加西亚有个出名的丫头,才不管海西安还是吉提亚。他们自己就不喜欢金甲骑士和大法师。”
“我们不去吉提亚环城。”
格温侧头看他。“丹吉尔?”
“不。我们也要去红色荒原,去我的家乡。黑法在大城市待不下去,和我们一道。”
“噢,那正好,我们可以一块走。我受够包车了,那个托斯坦人的车实在可怕。”
“你把人家的车弄坏了,是不是?”
“迫不得已啊。我才不想被风暴守卫关起来。”
“说到风暴守卫。你知道海西安城发生的事吗?”
“听说了。星乐斯也许死了也许没有,你休想从官方那儿得到准确消息。我甚至怀疑这是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想抢先一步对吉提亚宣战。但结果还是让法师们领了先。我敢说她正躲在哪间庄园里拿自个的双马尾发脾气呢。”格温说着,掏出自己藏在白袍里的齐膝长辫。“我们永远也弄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鬼,还是专注于手头的任务吧。”
伊德瑞不吭声。船舱那儿传来嘎吱开门的声响,天使奥达基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来到开阔的甲板,蓝色双翼展开,好似孔雀开屏。“下午安,我亲爱的牛仔女士。”他秀气的手指摆出天使们特有的祝福手势,就像兰花指一样。
“下午好。”
“是什么将你送到我们船上?”
“奥达基,别神神叨叨的了。你连黑暗法师都愿意载,就别多问我了。”格温回身直视天使深邃的双眸。“竞技场一关就回家乡?感觉你巴不得快点远离星乐斯诶。”
“你也是。”天使翅膀扇动,浮在地面上空几英寸的位置。
“红色荒原的玻璃屋。”
伊德瑞侧首看着她。天使微微点头,说:“卡斯提尔的海西安之井最近喷发多次,我们担心红色荒原的也不例外。如果黑雾与虫群再次出现,那儿的村庄将遭受灭顶之灾。”
“海西安之井。吉提亚军队会在你们之前占领那儿,毋庸置疑。”
“那就让他们试试吧。”伊德瑞说:“红色荒原不归法师协会管,他们胆敢入侵便是挑起战争,我会让他们为之付出代价。”
格温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吉提亚人也会帮着击退虫群啊。”
天使飘来,拍了拍伊德瑞的肩膀。“那儿是圣地,你知道的,格温。伊德瑞的部落不喜欢法师在附近晃悠。环城的人不懂得他们的生活方式,总是妄加阻挠干涉。海西安之井还是交给当地人解决比较好。”
“你们不会寻求外界帮助吗?”格温问。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奥达基慵懒地说。
“噢,那么我猜老女王也是自己人咯?”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文戏也能有高#@潮,可别忘了编进剧本。格温一边欣赏两人惊讶的表情一边想。
如何得出结论?
一、天使和伊德瑞曾经支持过老女王。
二、走得很匆忙,却又腾出时间在卡斯提尔小镇停下。
三、卡斯提尔的海西安之井异常喷发,魔狼福彻斯在附近,福彻斯和伊德瑞有过频繁接触。
四、海西安之井是星乐斯的重要力量源泉,同样老女王也依赖其能量。
五、伊德瑞无意中说漏嘴:他仍然支持旧女王。
六、福彻斯反对星乐斯对骨牙丛林的砍伐。
七、阿兰说漏嘴,他们这趟旅行要“改变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