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一个姿势,侧躺在奄奄一息的阳光中。
草色鲜绿,泛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让老人感到少许舒适;但那身躯实在过于沉重,仅仅是想要略作调整,便听到了大腿中细碎的撕裂声,剧痛随之袭来。
“噫......”
老人无声地尖叫起来。他的声带已不能供给他去肆意地展现自己的痛苦,只会给徒增更多的烦恼。喑哑的悲鸣伴随着不断冒出的汗珠,与初夏吱呀婉转的虫鸣正相得益彰:它们不会理会人类的痛苦,这点和人类不会理会它们的痛苦一模一样。
他们只是彼此欢愉,共同生存在这片土地之上。
等待这家伙的生命缓缓流逝,好供己饱餐一顿——一般来说,即便是虫豸们也不愿去吃活人的血肉的。它们可是温柔得很,剥夺生命这种残忍的事情,向来是不会自己动手的。
人类会自己杀死人类......
“还好么?”
“想不到年纪这么大的老头,也会被丢到这里来啊。”
“恐怕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吧?要不然的话......”
“不然什么?不然像我们这个年纪,就应该被子女抛弃到这里来了,你是想这样说吧?”
苍老而和蔼的声音。
几个老头老太太穿着褴褛的衣衫,聊着与自身的死亡切身相关的要紧事。然而,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对只能躺倒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更老者表示了足够的同情。
撕下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裳的一部分,让他能够移动地舒服一点......以及,找来了一些附近的溪水,慢慢地喂给这位衰老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的无名老者。
“真是可怜的人啊。”
“......到现在还想着可怜别人。他也不过是比我们几个要先走一步罢了。”
“但是,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我看他的状况似乎比昨天要好一些了。”
“——谁知道?而且,这样子活在世上,多活一秒也不过是多受一秒的苦。像我们这样无病无痛的都要主动避免给子女添麻烦,又何况这位呢?”
“无病无痛吗?你这话说的......”
“怎么了。你难道要承认自己活不下去?”
“也未必活不下去......”
“顶多能再撑几天罢。遇到妖怪、遇到危险,存留的一点食物吃完了,就该去阎王那里报道了。”
两位老先生坐在一旁,随意地谈论着现在的情况;而在老人身边照顾他的那几位老妇人就有所不同了,她们显然耐心地多。只要对方发出一点声响,老妇人们就马上检查他叫痛的地方,安抚老人的情绪。
至少看起来是年龄大到不可思议的老者了......
简直,就好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一样。身材也相当瘦小,全身只是皱缩的皮包了块骨头,颧骨突出,双眼黯淡无神,整个人没有一点血色。
“你们两个,过来帮帮忙啊!看起来不也只有六十岁上下吗?”
她们埋怨地呼唤起来。
“他的气色比刚才好些了......能再找点水吗?吃的东西呢?”
这样天真的话当然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笨婆娘们!”老先生大骂道,“把吃的给他了,我们又去吃什么?”
“本来这点吃的东西就是子女孝敬我们的......”
“你还说子女!子女要是孝敬的话,怎么会让我们到这里地方来自生自灭?”
“那也没办法啊......”老妇人嗫嚅道,“我们只能吃干饭,又不能帮子女什么。本来就是一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子女那么孝敬,当然不能给他们添麻烦,我看他们也难受得很......”
她们说着说着,泪水也流了下来。哭泣的不是命运的残酷,而是“无可奈何”。
那位脾气很大的老先生看到对方流泪了之后,也不说话了;另一位老先生便出来打圆场,安慰对方道:
“好啦,这种话......我们这些人不都知道么?所以是没办法的事。在走出人间之里的时候,子女们也都同我们好好告别过了,反而是在野外发现的这位......唉。看起来真像是被人随便丢到外面的一样,连能够标明自己身份的物件也没有。”
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一点干粮。
“我分一点出来吧。慢慢地、细细地磨碎,然后混在水里喂给他就好,只能这么做了。也许等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能够说一说自己的事情,这样的话,死了,我们也能先给他立个墓碑......”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先死者是幸运的,至少会有人怀念他;最后一个死去的人又怎样呢?他的墓碑,又有谁给他立呢?
当然,在人间之里,自己的衣冠冢,或许早已立好了吧。
但那已经是回不去的地方了。只能被迫离开自己的家长,在这片荒野中度过生命的最后部分,或是被妖怪杀死,或是被野兽竟食,或是因饥饿而亡,即便运气再好,也逃不过季节的变更。
现在是夏天,所以不需要多少衣物。天气转凉之后呢......?
考虑这个问题好像太久了。他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能够在这里活过半个月,都算是幸运了。
不,倒不如说,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死”。
徒说伤感的话,也没有什么用处;那不过是在自己在催促自己死亡而已。在这里遇到这位濒死的老者大概算是件幸运的事,因为毕竟有了可以做的事情,有了所谓的一点寄托。
......再怎么说,纵使年轻时的活力消退了,岁月的划痕也抹不去人类既残酷,又温暖的情感。
“诶。你们过来看看,他好像醒了......”
“醒了吗?怎么样了?”
“喂了吃的之后,似乎好多了。啊,他开口,想要说话的样子......”
“ma......ba......这在说什么?”
慢慢给他喂搀着干粮的水的老妇人没能理解那奇怪的语言。她只感觉从中体会到同样的新奇与不解——对方似乎没有多么的悲伤。
......也可以认为是,连悲伤这个情绪都还没有学会。
这是什么情况?是心智已经退化到幼儿时期了吗,还是......
然而,在下一刻,她确乎看到了最纯真的东西。
濒死老者的眼角,流下了极浑浊、又极清澈的泪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妈妈?......爸爸?
............
............
“你说的感情真奇怪!”恋恋疑惑道,“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弄不懂。感觉单凭想象,或者你说的话来推测的话,怎么也想不出来,这情感是什么。”
她扒着自己纤长的手指,一个一个数起来。
“是惊讶,还是好奇,或是是悲伤,愤恨,以及......”
新生世界的初见。被抛弃的悲伤。意外的幸运。被额外的照顾。细腻的情感。被死亡笼罩的阴影......
说不清楚啊!
“是主动的、毫不犹豫的死亡。给自己的子女留下生存的活路。”
“有这种必要吗......”
他苦笑起来。
“你真是不知道人间苦难呢,小姐。这些老人都是自愿离开人间之里的......为什么?因为食物不够,因为没办法活下去,所以只好有人选择去死。发展停滞了地方,怎么也看不到希望的存在......”
“听你说的,这些老人也无病无痛呀。为什么不能干活自己奉养自己呢?”
这真是天真的问题。
“土地是有限的,人类只能在被划定的这片区域中活动。这里只能容纳这么多人生存,你明白么?而且,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呀——你以为他们没有疾病么?我告诉你,小姐,世界上只有一种疾病。”
本杰明扫视了一眼自己的豪华宅邸。他真为自己的话语感到痛心。
“......只有名为贫穷的疾病。”
恋恋有点不知所措。
“有这么可怕么?你说的也未必太......”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古明地恋小姐。”本杰明轻声道,“你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些年的人间之里。其实是很平常的事......”
“唔。你这么说起来的话,以前我很不喜欢人间之里这个地方。总觉得什么都被关起来了,像个大牢房一样。恋恋才愿意到这种闷闷的地方去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又一下子放开了......”
她又好奇起来。
“不对不对,这里面一定有其他的情况发生了。姐姐这些年的态度也变化了好多......”
恋恋猜测的没有错。这些年的变化,既是一人做就的偶然,也是幻想乡生存下去的必然,要说打破这股人类与妖怪、生存与死亡、停滞与发展之间高墙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她又在许久之前,就和本杰明约定好了,要以一种方式来见一面。
“你听说过她的名字和事迹么,古明地恋小姐......”
“博丽神社的上一代巫女。”
本杰明的眼睛泛出异样的光辉。
“先代巫女大人——了不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