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
世语盯着浑身上下的灵能限制器,血肉被嵌入异物的感觉,是阵痛,开反馈也当不住,那个被削成人棍,砍去半身的鬼族之王,现在静静躺在容器里,被剥去一切光辉,就连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威势,都在星灵群体的团结和执政官无畏的前进中泯灭。
暮光大法官,卡尔萨斯,正宣读着各星系对自己的指控,当然这也是第一次,黑暗圣堂的老家被人一波打穿,星核差点被人引爆,世语能够听到所有陪审团的窃窃私语,四十九个星灵,她们,一致希望自己死。
因为自己的存在,就是对这神圣场所的最大亵渎,人类的灵魂,黑暗执政官的身体,形似格式塔造物却更加邪恶的出身,恐怕只有纳鲁德这种垃圾会对自己感兴趣。
万事从心,我真的希望死么?
他无视控辩双方激烈的争吵,屏蔽了所有心灵链接,回到那个平实的茶馆里,茶馆与心像世界已经完成合并,中世纪的雕塑和市中心贸然出现的东方木质结构,其组合,简单来说,就是怪异。
茶馆可以说是星灵的世界,能够出现在这里,也许证明世语在斗争中达成了最后妥协,它既是人类,也是星灵。
原本三色的幽能,环绕在自己手边,现在只剩下一种,纯净,无杂质的黑暗,虚空幽能,但也许更加超绝,因为世语已经感觉不到纳鲁德的影响,尽管纳鲁德有意识地帮自己组建了肉体,并协助自己完成了融合。
但从伊吹黑洞走出那一刻,他感到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而纳鲁德并没意识到这一点,灭世的计划依旧在进行,但世语觉得黑暗之音的计划不过是萨尔那加对于失败创作的反应性动作,并非是什么堕落的神,这些阴谋者,不过是白手套而已。
星灵本质上,是一个失败的创作。
人类不是,智人因为缓慢的发展,不断的斗争,走出了自己特色的道路,而这条道路,虽然没有虫族的破坏力,却成为秩序宇宙必须的一员,爱蒙即使毁灭了宇宙,只要那些微小的原质依然存在,类似人类这样的模式就还会诞生,下一个宇宙的纪年,还会属于人类。
他们是第一个自己走出来的文明,碳基生命最早的一批,比起被拔苗助长、被异化的其他两族,都更加自然,更加富有活力。
而下一个宇宙的纪年,没有敌手的人类可能凭着神皇或者某个无敌存在的伟大舰队,杀入爱蒙的宫殿内,海一样的星际战士,从头到脚,如臂使指的大人类帝国,会把这个怂B科学家绑到月球进行公审,那个时候,能够威胁人类的,恐怕只有混沌,只有隐藏在异世界的魔物,但这都不是世语能够预测的范畴了。
保存谁,都不是保存星灵。
而自己该做的,是引发星灵的变革,激发他们的自救。
但这个变革的种子已经被种下,保护者,泽拉图,甚至血海号的舰长大副们,都被赋予了新的目的,夏库拉斯神庙的惊变,已经给了这群醉生梦死的贵族们一记掌掴,所谓的【人形兵器】,不过是另一重你们无法理解的力量,而止步不前地信奉卡拉,只会让你们更加落后,这一点,世语,抬起头,注视着大主教亚坦尼斯时已经注意到了,他诡异的沉默,和场面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连保护者都出来斥责席伦蒂斯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说话,似乎这一切无关,思考的人,不止是自己。
我该走了。
我该去面对人类真正的敌人,那些藏在幻想乡里的污垢。
人类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污垢,因为迷信、落后、暴政产生的历史残留,他们在那个叫幻想乡的地方,找到了舒适的养老院,并且在幕后,筹划着更进一步的行动,他们想誊抄智人的模式,为自己的存在继续正名,不愿意走进历史的垃圾堆里,那,矫正者,就会出现。
纳鲁德,果然用心险恶,他处心积虑,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但也许,他只是帮着这个宇宙找回动态平衡,再次统一的虫族,很快会在自己的军国和蜂巢思想中沉沦,变成纯粹的破坏性力量,失去了理想的星灵,只会在不知所谓不可言说中被那些过去的谎言和荣光骗得四分五裂,而人类,只会在推翻与被推翻的历史周期中被囚禁。
他那不分敌我统统清除的力量,让三族都学会了在斗争中求取平衡和妥协,而不是像文明冲突论和黑暗森林预言的那样,如同牢笼里饥饿的群兽,只能当成诸神的餐前菜。
他显然知道,人民战争,一定是汪洋大海,一定把自己淹没,但他成功扮演了黑色之鹰,把这个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宇宙,激起了最后的热情,三族鼎立,却可以走向联合的银河,他们的未来,就是不可知了,因为魔咒失效了,注定的内耗被自己陡然加入改变了,换言之,创造萨尔那加的上神们,不得不吃书了。
愉悦地笑着,他现在一定是这样的,他坑了自己的主人,坑了所有人,但换来一个充满乐趣的未来。
创造妖族的上神们,在伊吹的记忆里,似乎叫龙神,冥冥中,这场超越世界的斗争中,八云紫,都是棋子而已,藤原妹红,只怕连棋子都算不上,但莫名其妙的,为了改变星际世界而奋斗的纳鲁德同志,也改变了世语,就像逝去的大苏联联合一般。
“我真的想死么?”
不了,做不到,我不想,不同意。
“你有什么话想说么?”
亚坦尼斯发话,吵闹的场面安静下来,领袖的重锤,砸碎了混沌的场面。
重新打开心灵链接的世语,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睁开眼睛。
幽深的眼神仿佛能把整个夏库拉斯吞进去一般。
“不觉得?很好玩么?”
“我本来是一个异世界被无限复活的疯子杀掉的普通人。”
“加入到这场根本没有目的的神圣战争中....”
“再原本的我,也许只会在工作和孤独中挣扎求存,躲避着走上天台俯瞰风景的冲动。”
“那个人形兵器,是为我而来。”
“却让我们都意识到,星灵世界,也是如此脆弱,四十多亿的生命,要靠一个泰伦来拯救,亚坦尼斯,你该懂得,只是一个厉害的人形兵器,如果是一大群呢?”
“或者,不是人形兵器,是一群开了星门的虫子呢?”
“放肆!你怎么敢说有人会泄露夏库拉斯的坐标!”拉泽高的女儿,显然和母亲有着一无二致的愚蠢和短视。
亚坦尼斯蔚蓝的双眼,直视着世语黑洞般的眸子,“不得不承认,就算是邪恶的造物,你依然保有对艾尔最高的忠诚,但,你所犯下的罪行,同样深重。”
“但,我赦免你!请继续忠诚下去。”
“大主教!!”
“我,大主教,在此,动用紧急授权预案,赦免这位黑暗执政!”
席伦蒂斯和黑暗圣堂的高层们几乎是咆哮着试图阻止亚坦尼斯的决议,他是星灵的最高领袖,只要艾尔讨还的目标没有失去,他就是那个领袖,黑暗圣堂可以在艾尔之战之后叫嚣分家,赚取更多利益,但现在,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反对,无效!”
“反对,无效!”
如果暮光议会的最高指示是此人无罪,作为战争内阁成员的大法官卡拉萨斯无法对世语做出任何有效判决,因为军队会说不。
“这个人形兵器,实际上提醒了我们,艾尔是必须取回的终极目标,但夏库拉斯,在我们的军队出发之前,要重新审视。”
“刚刚,保护者的陈词,已经让我明白了,即使我们失去了艾尔,失散在各地的星灵,依然在作战。他们在文献行星作战,在工业行星作战,甚至在象征毁灭的黑洞中作战,我不能抛下他们,艾尔,不是最重要,失落的传统,也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是在座的每一位,还有大家看不见的每一位。”
“这场裁判,会在银河的各个世界,被播送,被记录,我不想成为这样的罪人,告诉我们的族人,艾尔比他们重要,他们的奋斗在荣光面前不值一提。”
“不是这样的。”
“星灵保护国,对每一个剩下的星灵,都有保护的职责。”
“吾等所在之地,即是艾尔!即是荣光!”
这一番演讲,所有的高层,平民都意识到,星灵,要改变了。
从此改变了,将来是重建星灵帝国,还是跟黑暗圣堂玩共和的旧模式,都不重要了,因为星灵,第一次,不再要求个人为种族而牺牲,而是,要求,种族,必须为个人而牺牲。
卡拉的时代,也许要结束了,许多狂热者的心中,响起淡淡的哀叹。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再是最先进的思想和选择。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才是根本。
卡拉链接着我们,意味着个体的泯灭,以此换来集体的团结,但这最终是假的,自由之意志,不可豪夺。
对集体的最高忠诚,对族群的最高信任,才是构筑人与种族关联的坚实桥梁。
这不是人类的模式,也不是虫群的模式,这是星灵自己的模式。
人类渴求领袖,虫群需要霸者,星灵却建构集体。
世语感到那么一分孤独,不需要了,自己再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灭世的计划又怎么样,在这样崭新的星灵面前,埃蒙?刀锋女皇?蒙斯克?
菜的。
鸡!!
他得这么说。
他最后开口,“大主教,我愿意,再为艾尔....不,再为人民,忠诚一次。”
面面相觑。
他还想干嘛,被赦免了,还不想走?
“哦,怎么说?”
“那个,人形兵器,来自一个地方,叫幻想乡。”
“他们,封建,愚昧,奴役着所有,还妄图把他们被污染的模式,播撒到世界各地去。”
“不管是泰伦,星灵,虫族,她们都要。”
“只有这样卓绝的野心,才会让她们的领袖,冒着泯灭星系的危险,送出这样的杀手。”
“你们不能审判我,因为大主教,但我想,我永远可以审判我自己,我要背负这一切,然后把我们的愤怒,烧灼在她们建立在血与阴谋的草原上。”
“那个被砍成半身的女人,就是钥匙。”
“她拥有那个联络的方式,能够把我带回去。”
“我要把你,你们所有人,那份写满公正和谴责的檄文带回去。”
“这是我们的,宣战布告。”
沉默.....
沉默....
席伦蒂斯,圣堂高层,也不由受到了那份情绪的感染。
特雷斯特,保护者,甚至是没有返回的教长泽拉图,都感到,群星的低语,在那一瞬间,陷入肃静。
“很好,那你便要继续忠诚下去,直到地狱之深,直到天堂之远,从今天开始,暮光议会,授权你成为星灵的最高参赞。”
“你拥有宣读制裁,申请惩戒的最高权益,你的背后,就是黄金舰队,我,还有一切剩下的星灵。”
“啊,至高的大主教。”
世语,忍着浑身被限制器撕裂的疼痛,跪了下来。
“我必完成职责,荣光,与你同在。”
卡卡卡,无数限制器就像内爆一般化为碎片,亚坦尼斯泰然自若,他的实力,实际上已经压过除了自己的每一位,而且虚空幽能,已经发生了类似超越的变化,他愿意接受审判,本身就是对自己族群,无可动摇的信任。
世语打破那个水缸一样的维生器,“醒来吧,伊吹萃香,没用的废物。”
他那半径达到半米的黑暗之手,捏着那个幼小的脑袋。
“你赢了....鬼畜执政官。”
伊吹似乎在短时间的假寐中收集了只言片语。
“哈哈哈,可是你又怎么能回去呢?阿紫的符文在我手里。”
疯狂,自暴自弃,这个鬼族的女王,已经彻底沉沦。
“你忘了,你可以化作微粒,我同样可以,我要这样侵略你,污染你,从每一颗原子开始,直到你的每部分,都沾染上我的气息。”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
她的眼耳口鼻,都冲进了,混杂着神圣和邪恶气息的古怪流体,像塔萨达的力量,又远远比之堕落。
半晌,在席伦蒂斯,保护者,亚坦尼斯嘲讽的目光中,一个新的“伊吹萃香”,凭空出现。
只不过,瞳孔不再是妖异的红色,而是那股吞噬的黑。
她那妩媚的声线再次出现,亲切呼唤自己的老朋友阿紫,“嗯,任务完成了。”
紫色的诡异眼睛从虚空中张开,“是么?做的真好,西瓜。”
“荣耀,归于长子。”
“荣耀,归于长子。”群星之外,这是此刻,星灵们整齐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