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人知道信客这个职业了。或许不是那一篇叫做《信客》的初中课文,恐怕现在的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字也能组成一个词吧?信客小刘,今天又一次开始了自己日复一日的工作。信客,作为一种职业已经消失了,而作为一辈子默默奉献的一类人,却没有绝迹,也不会绝迹。老刘,是这么教导他的。小刘这也算是子承父业了,现如今这种情况倒是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屑于老一辈的生活方式,他们更崇拜华尔街挥斥方遒的操盘手,或者出没于镜头前的明星,想要玩颓废系的会故意留一个老人看起来不伦不类的长发,然后召集一群同样不务正业的朋友,然后去搞一把木吉他,说自己是玩音乐的。哇,真是浮躁。没有沉淀,何来升华?浮躁与信客无关,信客属于沉寂,他们为远行者效力,自己却是最困苦的远行者。一身破衣旧衫,满脸风尘,状如乞丐。信客的诞生有其时代背景,在通讯不发达的那个年代里,外出打工的人需要通过写信来向家里报平安,哪怕其实并不平安。信客站了出来,他们为远行者效力,他们连接城市与乡村。而他们自己总是最困苦的远行者,他们的脚步永远往返于城市与乡村之间,带来喜讯,带来噩耗,而往往是后者偏多,于是免不得受人白眼,遭受无理由的迁怒。他们告诉自己,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该!这是老刘的原话,他或许是信客里最有文化那个人,他的父亲——老老刘——是个私塾教师。老刘已经去世五年了。小刘,他或许是最后一个,旧时代的信客了——被新时代所抛弃。当每个有星星的夜晚,老刘这么对当时还小的小刘说,你看,那颗星星,对,就是我指的那颗,又一次啊,我晚上赶路,因为口渴去河边借口水喝,嘿,脚底下没踩稳,一下子给掉进河里去了!啊,那爸爸你没有受伤吧?当时还小的他真的很可爱很天真。没有啊,爸爸我哪会受伤呢,咳咳,他咳嗽了好一会,孩子跳起来就拿小小的拳头替父亲锤了锤背。好啦,乖儿子,爸爸没事,爸爸怎么会有事呢?话没说完他又咳了两声。老头子,加件衣服吧。是母亲从屋里走了出来,手头上是前几天拿新布缝的大棉袄。我没事。父亲试图把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一些,可是他老了呀,他年轻时落了一身病根子呀,他那次掉进河里差点被淹死了呀,他从此以后就再也当不成信客了呀。所以,他说话声音,真的再也大不起来了呀。他一直一直,在愧疚啊,他要一张老脸呀。我没事。他重复了一边,在儿子面前他又恢复了挺直的坐姿,对于有着风湿病的他,对于腰间盘突出的他,对于已经老了的他,真的真的有一点疼。真的只有一点点哦。父爱是伟大的,它能使每一个父亲顶天立地。当初的小刘,真的很小很天真。他没有体会父亲的痛苦,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怎么能知道呢?他不知道,他只关心后面故事的发展。嘿,话又说回来,还好当时你爸聪明啊,在喝水前把信先放岸边了呀,要是一起被带下水,那我老脸可就没咯。然后,你爸被水冲上岸(实际上是拼死游上来的),不知道被冲了多远冲了几个弯啦,进了水就只能跟着浪走啦,哪是天哪是地都不知道了。你爸我啊,就是冲着那颗星星一直走,才能找回原路。嘿,你别不信,那些信啊,还在那里呢!哇,爸爸好厉害啊。哈哈,咳,那,那不是当然的吗?他露出一个至今回想起来都苍白无力的笑容。孤独,彷徨,焦躁,恐惧,寂寞,无助,愧疚,畏惧,自责,害怕,失神落魄,一个男人在星空之下拖着身子一步一跌。没有人知晓,唯天地明月可鉴。我长大以后也要当一个信客!当时还小的他最后是这么说的,然后被妈妈骂了,只是这一部分再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长大以后也要当一个信客。他说到做到。..小刘是一个信客,被时代抛弃的信客,他活在时代的夹缝里,这真的是自讨没趣,因为沟通已经方便啦,有大哥大有板儿机啦,信客人们再也不需要了啊,再也不需要了呀。当年已经奔三十的小刘躲在一个角落里哭得像个傻子。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信客了啊,这样好,这样好,这样好啊。这是好事,小刘这么对自己说,他是在安慰自己。事实上他是错的,这个时代依然需要他,依然需要了他二十年,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算是幸福的啊,他以前跑的城市原来是大城市啊,以前不觉得,现在和这山沟沟里一比真的太大太大了。他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自己的荣光,自己的使命,他一干就是二十年,他见证了中国城乡的近代变迁,他看着一个个农村的小伙子们,走进城市,要么发迹,要么横死。而他,无论喜讯噩耗,都得传到。做信客的,就得挑着一副生死祸福的重担,来回奔忙。四乡的外出谋生者,都把自己的血汗和眼泪,堆在他的肩上。二十年过去了,小刘也不小了,他也有点老了,有点,而已。信客总是老的特别快。胃病和风湿开始缠上他,这是信客的职业病。快五十算老吗?算,在当时当然算,更何况信客比常人衰弱得更加厉害,他们年轻时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去工作。他恐怕是不能再干下去了,想到这里他就有一些失落,但更多是解脱,他累了。人心已经变了,信客讲究一个信,你信我,我信你。我信你,而你却不信我,我该怎么办呢?哈,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条路越来越凶险了,我恐怕走不下去了。事实上,小刘在这个位置上真的已经算是高龄的了。他已经尽力了,没有任何人有立场指责他。可是,接下来的路,他又该怎么走呢?他蒙受了祖上的阴德,当年老刘的坚守给了小刘一条安生之路。一位绅士,是的,小刘知道绅士是什么意思,他们西装革履,风流倜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每个信客总有代笔的时候,肚子里总得有二两墨水对不?虽然这位绅士说自己快七十岁了,但他看上去真年轻,就像五六十岁;再看看自己,才五十的人,看起来却显得更老一些。他穿的跟乞丐一样。那位可敬的老先生说,自己当年受到了老刘的照顾——当年老刘跌河里那次送的信有一封是他的,而且对他很重要——现在轮到他来回报恩情了。小刘思考了很久,最后他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炕上盖着破棉絮的老婆,点了点头。这是他最后一次长途跋涉,他来到了唐八里巷,他和他的一家从此不再漂泊。在一个无星之夜,他对自己的儿子说,再也不要做信客。在20世纪末,最后一个信客这么说道。..这是1999年。时过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