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曾有一个妖怪存在过。
这世上也曾有一个人类存在过。
摇摆不定之间,就好像一场滑稽的默剧。爆裂无声,哑然失色。
从“死亡”开始,逐步迈向“新生”。
这又算什么呢?越向前走,就越是恐惧;因为与死亡相同,新生之前也是同样的一片虚无。
在到达生的下一刻,就意味着另一种意味的死。
可是,从死亡开始的起点,难道人生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死”所弥漫了吗?逐渐驱赶走自己身上的死亡气味,不过是虚幻的生的希望。
被人类认为是妖怪。
被妖怪认为是人类。
老而丑,弱而愚,少且俊,健且慧。
哎呀哎呀。
这样说起来的话,不就是——
他入神地望着书中的语句,不由得念了出来:
“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然后,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不管是羡慕也好,妒恨也好,恐惧也罢,最后都只剩这么一点了。
不就是什么呢?不就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吧。
“啊......”恋恋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反应,“我借来的这本书,还不错吧,先生?”
她可根本没有想过这位一直都是一副死人脸的本杰明先生,会一下子这么失态。不,要说失态也并不准确——那只是刹那间显露出本心的失意罢了。
这场宴会的主人掩饰自己情绪的速度快的惊人:那是根本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练,即便是心思缜密的人,也很难察觉到本杰明先生内心的真实想法;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甚了解吧。
但是,这瞬间却被恋恋捕捉到了。
所谓的无意识......既是对自己的心空空如也,又是足够包容一切广大宽阔的心思。这是佛家的说法,所谓“一即是全,全即是一”,正是这样的意思。然而,恋恋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也不想弄懂这样无趣的大道理的;她仅仅是体会到了对方的心罢了。
那并不是活着的东西;那是在死亡的沼泽中,竭力向天空伸出双手的奔腾......
“是在人间之里的那家书店里借的书吗?”
“是的。”恋恋楞了一下,她仍然在疑惑自己刚才接触到了多么庞大的内心,“从那个古古怪怪的书店店主手中......”
商人已经恢复了往日水波不惊的常态。但是,在听到那位书店店主的书也与自己联系到了一起,还是苦笑了一声。
“这样啊......果然如此。这么算来的话,还真是热闹呢。我想,那位先生,本来是不打算参与进来这件事的吧。”
“当然啦。这本书,可是恋恋花了很大的功夫,甚至被那个混账给戏弄了一通,才借来的书呢。”
说着的时候,恋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关于那家书店的店主敲了自己脑袋一下这件事,可还没完呐!
在这里将“好奇心”一下子满足掉后,回去见姐姐时,一定要声泪俱下,让姐姐把那家伙狠狠地教训一顿......
“说起来,阁下的名字,是叫古明地恋没错吧?”
本杰明倒是一点也没有为妖怪少女的壮举而感动,反而像是反应迟钝一般,到了现在,突然来确认恋恋的姓名。
“啊啊。是,在下就是古明地恋。”
“你姐姐是古明地觉?”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恋恋觉得扫兴得很,“喂喂,本杰明先生,不要问这么无趣的问题好么。再这样子问下去,不免让我对你要失去兴趣了啊......而且,这些信息,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看你对于幻想乡的情报了解得好像比我还要清楚......”
商人轻笑了一声。
“要是古明地恋小姐能对我丧失兴趣的话,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我是决不会半途而废的!”恋恋嚷道。仿佛害怕对方反悔一般,又慌慌忙忙地补上了一句,“要是就这么放弃的话,我所花费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努力在大多数时候,确实就是白费的事物哦。”
“那也不行!总之,我的努力是不会白费的。”
她气鼓鼓地说。
本杰明看到恋恋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不由得又心生波澜;他相当清楚这是怎样的情况......古明地恋的可爱之处不在于她的外表,而是无暇的赤子之心。
单凭自己的喜好做事,不考虑任何的杂念;这正是生命本身最原始的形态。古明地恋是那样的生机勃勃,富有活力,依照自己的“爱”与“恨”来观察这个世界——如此清晰分明的黑白两端啊。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对于纯洁的心而言,道德准则是不存在的东西。因此,可爱的另一面,也就是可怕。
送来的书,包围的人群,往来众多的妖怪,古明地恋......
真是巧合地不得了啊。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就只能用“命运”来解释了吧?
只不过,“命运”也是安排好的程序一种。
从古明地恋小姐一下子“逃”出地灵殿,“巧合”地逃出她姐姐的天罗地网,“命运”就开始运转了......
一环扣一环,无可阻挡,正如倾倒的塔罗牌。
“说起来,在传言中,那位店主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啊。真想去见见他。”
“想见谁的话,直接去见不就好了么?”
“这是不行的。”店主和蔼地说,“因为现在的大人啊......即便嘴上说着什么也不去考虑,干脆放手去做这种话,内里还是不自觉地考虑花费、面子、手段、时间之类无关紧要的问题。嘴上一套,实际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想不这么办也不行,那准则已经深深烙印进骨髓里了......古明地恋小姐,这就是古怪的大人们。这就是所谓的成长与阅历。”
本杰明先生说的话老气横秋,仿佛看穿了世间的种种道理一般。
可是,这样的话是无法让恋恋信服的。原因简单得很。
“本杰明先生,请不要说这种叫人半懂不懂的话。实在是叫人无法理喻......喂,这种话不是只有那种白发苍苍、瘦骨嶙峋、出气也只出一半的老爷爷们才会说的吗?你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吧,本杰明先生。甚至还要更年轻些。”
在恋恋的世界里,大概只有长长的白胡子,才算是老人的象征吧。
不过,也正如她所说的,不管怎样,本杰明先生说这话实在有些不符合他的身份。他看起来剑眉星目、英俊帅气,又兼之腰缠万贯,还在人间之里开了一场这样大的聚会,作为人类来讲,这样的年纪,足以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了。
甚至许多人奋斗一辈子,也未必有本杰明先生这样的成就吧。
不过......
“古明地恋小姐,你说我看起来多大?”
“嗯......”恋恋犹豫了一会儿,“三十岁左右吧。我也说不清楚,先说好,我是不大会看人类的年龄的,所以猜错了的话,不要笑我。”
虽然恋恋已经这么说了,本杰明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就是猜错了的话,也不值得你这么笑吧!”
恋恋怒道。
“不,我决没有在嘲笑你的意思,古明地恋小姐。”本杰明克制住自己的笑,大口大口地呼着气,“我只是忽然想到。上次被人说年龄的时候,说的是我,看起来四十岁不到。”
“哈?这意思,是说你年龄已经很大了,但实际上驻颜有方吗?”她思索起来,“说起来,我也确实觉得你比前几天见到的时候又要年轻些了......”
这是依照常理来推断的结论。
但是,若是事实的存在,完全违背了常理呢?
我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古明地恋小姐。为什么墙上的钟是倒着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