昶往从小就很聪明,聪明到别人反复观看才能记住的东西,他几眼就能记住。
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更往前的话,就像被一团迷雾包裹,怎么回想也回想不起。
只知道,自己是被“爸爸妈妈”养大的,从小。
只不过,自己与他们之间存在一种隔阂,虽然看不见,但确实存在,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无法放开心思像正常孩子般对父母毫无保留的将心底话说出口。这恐怕也与父母的性格有关,行为上对待他很不错,舒适的房子,好吃的东西,尽情的娱乐。可是心里上,仿佛面对一个宠物般,好吃好喝对待,但只要他不需要你了,便会无情的将你抛弃。
这种感觉已经存在了很久,但却不是对待任何人都有这种感觉。
就比如,对待自己的妹妹,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像是直面自己的另一面。
昶往原本以为是对父母的畏惧感所产生的隔阂,但直到后来发现,并不是他想的那般。
实验体,很熟悉的名称,父母在家也会时不时的挂在嘴边,但每次只要一提及实验体就会变的异常冰冷,充满了无情之感。
一直以为他们所说的实验体是某个动物,虽然对待动物很残忍,但还是能解释的过去。
可是眼前,耳边所听到的内容,却让他心里觉得震撼不已,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完全破碎,全身上下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里面的对话,正是他所熟悉的声音,那个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也是他父母的声音。
声音很冰冷,像往常那样,没有一丝情感,犹如钢铁所打造而成的机器人,也犹如被加载而成的al智能,不带有任何感情。
「真是苦恼啊,坚持了四年的实验,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啊——」
「换个实验体继续上,这次要小心点,别一不小心给他弄死了。」
「呦呦呦,你这个当母亲的好无情哦。」
「呵……实验结果已经出来了,数据已经加载到荧幕上,今晚回家时抽取二号的血液,尝试能不能续接上壹号的实验。」
「也对哦,辛苦了四年,若是所得的数据与现在的不符,那可真是令人苦恼哇。」
「应该不可能,他们两个同源而生,除了性别外,所获得的数据模型都是分差无豪,应该能续接的上。」
「可惜了,本来还想养一个玩玩的……」
「满足你当父亲的变态心理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哦,要知道那孩子还是很聪明的,若是培养的好,将来我们老了也会得到照顾。」
「呵呵,那你还想不想破译并得到那股未知的能源了。」
「比起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
里面的对话渐渐有些模糊起来,昶往的脸上已经挂着两行泪珠。
「不……这不可能……」
跌跌撞撞的滚下楼梯,扶着墙壁毫无目标的向前走着。
「刚刚听到的……一定是错觉……爸爸妈妈,怎么可能会那样……」
这一刻,世界被重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怎么可能,会那样……」
「回家吧,等到回家了,就会发现刚刚所听到的都是幻觉……」
「实验体,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实验体……对了,小依呢!」
屏住呼吸——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墙的方向倒去。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妹妹那么听话,他们怎么可能……」
「他们也很喜欢妹妹的啊……也,很喜欢……」
「不行,我还不能回家!」
「妹妹还没找到呢!」
可是,妹妹有很大的几率,就在那间房子里。
「不行——房间里的那两个是恶魔,是化成人形的恶魔,不是爸爸妈妈,等他们走了,我在进去看看。」
虽然很小,但是昶往确实很聪明,但此刻的聪明却让他很快的理清了他们话语中的含义。虽然听懂了,但是昶往宁愿听到的都是假的,或者说,此刻正在梦中。却不愿让自己产生痛感得以证实是否在睡梦中。
打定了主意,扶着有些眩晕的脑袋,一步一步的拖着疲倦的身体来到一个充满灰尘的房间里。
阴暗,潮湿,以及破旧的木架,证明这里很久没人来过,这里应该是个很安全的场所。
「就躲在这里,等他们离开后,再去找妹妹。」
「一定要无事啊!」
所在的房间距离楼梯不远,而且周围安静过头了,所以若是那两人下来的话很容易就能听到脚步声。
将铁门关上,呼吸紊乱,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房间中弥漫的灰尘,各种情绪在心中交错着,百感莫急。
抱着腿坐在门旁,后背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心里烦躁不已,像是有把火在燃烧。
孤寂的蹲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
「这次实验就到这吧。」
「还真是郁闷啊!不过还好,有二号去填补那个漏洞。」
「确实……」
「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
「随便。」
声音渐渐远去。
昶往听着离去的声音,悄悄的将门打开。
长舒一口气,将脑袋探出门外,左右看了一眼——没人。
「呼——昶往,走,去找妹妹!」
男孩平息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沿着墙壁,顺着楼梯,来到了四楼处。
右手搭在上方,五个手指紧贴在上面,闭上眼舒缓下心情,一咬牙,狠狠推开那硕大的大门。
门内——尽是些散发着流离光芒的银白色金属状器械,整个四楼都被掏空,摆满了青色以及黑色的不明液体被放在巨大的筒形透明玻璃罩内,还有被暴露在空气中的线管,丝毫没有规律可言的被混杂在了一起。
视线中,一个占据了大半个墙壁的荧幕上不断滚动着黑色的符号以及数字,下方还有一个复杂到了极点的操作台。
「这是——」
从未来过这里,比动画片里看到的未来场所还要科幻,以至于昶往一下子被迷住了眼睛,就呆呆的站在门口瞳孔中充塞着复杂与精致的特殊场地。
「没想到爸爸妈妈天天在这里……不对。我是来找小依的,不是来看这个的。」
用手捂住了眼睛,遮挡住了眼前的一切。
「找小依,嗯,找小依……」
再次睁开了眼,眸子中焕发着光芒。
「四楼很大,要在哪里去找呢……」
「趁着爸爸妈妈去吃饭了,要赶快找到……」
昶往将门重新关上,退回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喊了起来。
「小依——在不在!」
「在的话回答下我——」
将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边走边打量着四周,小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
前方不断跳动的黑色数据很是迷人,只要看上一眼便情不自禁的深入进去。
可是,根本看不懂啊!生涩的符号,古怪的数字在不断交错着,连在一起都理解不出其中的含义,更像是小孩随手涂鸦之作。
「咕噜——不要看那里——小依——」
晃了晃脑袋,扒开前方挡着的障碍物,继续向深入前进着。
「咦——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脚下被一个坚硬的物体绊住,低头一看,一个白色的头骨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昶往顿时吓得一激灵。
「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越往里面走就越奇怪,刚刚那赫人的头骨只是开头,在往前走。鲜红的血液洒满了地面,被剥开外皮的不明生物脸上还带着狰狞的表情张大了嘴死死的注视着前方,一个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还向外流淌着血液,还有失去半个身体的白鼠正在地上苦苦挣扎着。
「啊呼——冷静点,昶往,你在做梦,这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深呼吸,闭上眼,抿着嘴,鸡皮疙瘩布满一身。
于是昶往便抬头,不在看着地面,生怕自己看见什么更恐怖的事叫出声来。
「小依——在不在——」
这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仿佛贯彻了云霄,整栋房子都在震动着。
这是,昶往的喊叫声。
而昶往此刻怔怔的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裤子被鲜血打湿。
眼神中尽是些难以置信的神色以及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场景。
象征着纯洁宛如星空般的明亮双眸,此刻悄然炸裂。
因为——前方,他看到了一生中最最最难以接受的事。
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庞大无比的透明玻璃罩,里面有着像是水一般的透明液体。
而其中,一个宛如天使般的少女,蜷缩着身子正悬浮于玻璃罩中央。
吹弹可破的肌肤被泡在不知名液体中,不断的冒着气泡。
她紧闭着双眼,仿佛陷入了沉睡,拥抱着自己,与世间万物所隔绝。
隔了数秒后,再次响起了悲痛欲绝的吼叫声。
「啊——小依——」
心里被不知名的情绪所缭绕,犹如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将昶往的整个身体点燃。
不知道这是悲伤还是愤怒,只知道自己的情绪在此刻,真的很差。
连滚带爬的来到玻璃罩前,脑袋狠狠的撞击上去。
「小……小依——是你吗——说句话好吗——小依——」
犹如瀑布般,眼中流淌下数不尽的泪水,滴答滴答的低落在地面上,将红色的血液冲刷掉。
「小依——说句话啊——」
情不自禁的加重了语气,将头抬起后又狠狠的撞击在那一层厚厚的玻璃罩上。
「哥求你了——小依——」
拖着沉重的身体,眼睛有些迷离,脸上不知扭曲成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一点一点的站起。
「小依——你等着——我放你出来!」
等着!
啪——
用拳头砸向了玻璃,却感觉不到一丝痛苦,就像失去了神色,机械的动作一次又一次的往复着。
左手,右手,轮流的击打着眼前那层与昶依只有一层之隔的玻璃。
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觉中,透明的玻璃上染上了红色的血丝。
「啊——」
发了狂的挥舞着双手,想要将里面的少女放出。
因为啊——
因为啊——
里面是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并约定了永生相伴的妹妹啊!
因为啊——
因为啊——
昶往现在,真的很生气!
怒气瞬间到达的顶点,无从发泄,只得已敲打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怒火。
「不可能!不!都是假的啊!」
「假的……」
少女被囚禁于笼子中,正等待着他的解放。
所以呐!将眼前的屏障一点点的敲碎吧!
与昶依之间的回忆不断的涌上心头,一起玩耍,相互陪伴,一起,约定着陪伴终生。
可是啊——你为何迟迟不肯回应我的话啊!
哪怕骂我一句“笨蛋”也行啊!
「啊——」
双手之上全是血液,自己的血液,已然感觉不到了痛苦,不,痛在了心里。
……
生命,逝去,心,也跟随着逝去。
那一天昶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他醒来后,已经过了两天了。
醒来,梦消散,一切归为平静。
激动的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得到的,却是宛如噩梦般的耗运。
一夜之间,整个森林犹如被抹去般,荒芜一片。
唯独留下犹如被陨石撞击所产生的深坑。
其中的记忆也被不知名的力量抹去,断断续续,残留下的记忆也只是一片耀眼的光芒。
丝毫没有用处。
昶往呆滞的眺望着原本“家”的方向,泪水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小朋友——」
身穿警服的男子拎着一袋子的零食在昶往眼前晃了晃。
「吃点东西吧,叔叔请你的。」
无机质的瞳孔转了一圈,最后涩涩的声音询问道。
「叔叔,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吗?」
「啊——小朋友,你父母只不过去了别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回来?
凝望着血红的天空。
回来自己该怎么对待他们。
「那小依呢。」
小依——昶往的妹妹。
年轻的警察将零食放下,摸了摸昶往的脑袋。
「小朋友,记住,你是男孩子,从今往后要学会如何照顾自己。还有,你父母和你妹妹去了很远的地方,总会回来的。」
很会安慰人的警察,可是昶往并不开心。
那一切,都是梦吗?可为何,那般真实。
「哎,这孩子——他父母已经被列为失踪人口,我们是在一个山谷的旁边看到他的,然而卫星上显示,那里之前是一片森林,整个森林都被莫名的力量给“挖”掉了啊。」
「……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清楚,这孩子好像失忆了般,怎么询问也询问不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那,他怎么办?」
「在他的父母资料上的失踪人口没被除名以前,找人领养吧,或者直接送孤儿院去。」
「好,我这就去安排……」
那一夜,昶往悄悄的走了,谁也没有告诉,独自一人离开了生活了五个年头的家。
从怀中取出一个破损的相机,擦了擦,打起精神行走到了一个未知场所。
原本以为那被凝固的记忆不会在被想起,却没想到意外发现了他们。
还有那已被遗忘并被打断的记忆。
关于那天所发生的事。
犹如旁观者,翻阅着属于自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