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德国王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应该还在王宫。洛艾斯在这段时间实际控制了城内的所有骑士,没人向他报告说国王曾出过门。洛艾斯也勉强开始领导白教的组织,虽然洛艾斯对白教不像洛伊德那么重视。毕竟在宗教事务方面,洛斯里克有了一个新的支撑点,有葛维艾薇雅在幕后协助打理,天使教的地位在城内迅速上升,开始成为城内的主流宗教。
但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没人找得到洛伊德所在的这个密室,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地方。
这是位于洛斯里克地下监牢下方的一个密室,在他头顶的监牢中,关着一个洛斯里克人都未曾见过的人形生物——吸魂鬼。
这是大蛇赠予洛伊德的礼物。这在太阳王朝时期,被大蛇在小隆德制造出的恐怖生物战斗力十分强悍:如果遮住他的面庞与身体,他的外形与一般的剑士看起来并没有不同,就是由人类改造而成。除了一身精制的铠甲,和一把在直剑中算是很长的黑暗剑之外,左手还有大蛇制造出的独特武器黑暗之手,不仅能凝结成盾牌,还能伸入人的身体,吸取灵魂与生命。
还不到使用它的时候。洛伊德在密室之中,已经几天没有出过门了。他在研读从大书库拿出的那一本黄金封面的书。乌拉席露的光魔法,洛伊德在梦中又收到了大蛇的启示,大蛇告诉他,他能让太阳成为预言末日来临的丧钟。只要洛伊德愿意配合,到时城中的所有人都将在丧钟的指引下信仰大蛇,以祈求自己的生存。
“光……幻象……这样……啊,我明白了。开始吧,让化为黑暗的太阳指引你们走向终点……”
烛火黯淡,纹丝不动,空气微热,狭小的空间几乎令人窒息,洛伊德本来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更加恍惚,大蛇的控制愈发见成效了。
洛伊德左手拿着法杖,右手拿着那本书,心中回想大蛇的启示,开始吟唱。
太阳中间开始出现一块黑斑,天色瞬间黯淡下来。
罗德兰大陆上所有发现阳光变暗的人,绝大部分都停止了正在做的事情,抬头看向太阳。
太阳中间的黑斑正在扩散、蔓延,从太阳的中心开始侵蚀太阳。原来的蓝天白云逐渐消失,本来洒落的阳光,因为太阳中心的黑暗,都失去了直射大地的那一部分,阳光透过云层,变得如同血一般红。
本来局势暂时稳定下来的洛斯里克,又一次陷入恐慌带来的混乱。葛维艾薇雅的侍女们在城中不断颂唱天使的奇迹,期盼能让人们挽回一些理智;骑士们听从洛艾斯的指挥,在高墙各处点起临时的火堆,用以照明。
洛艾斯紧盯着天空,眉头紧皱。这神秘的异象,绝对与国王和大蛇脱不了干系。父王究竟躲在什么地方?此刻天空中血红的云和中心黑暗的太阳,就像站在天空中的未知的黑暗骑士,在一点点压垮洛斯里克人的意志。
不能再等了。洛艾斯传下令:“内城所有的骑士、圣职、包括王宫内的侍从,全部到王宫的各个角落去寻找国王,一定要仔细寻找,每个房间都不能放过。”
让不属于王宫内部的人闯进去,这是一种冒犯国王的行为,但在这非常时期,洛艾斯只能先出此下策,即便可能会被父亲严厉训斥甚至责罚。命令刚下,没成想一个王宫的侍从赶来向洛艾斯报告:
“王子殿下,国王陛下在城内的大教堂!”
洛艾斯听罢,立刻带着一众骑士,向内城的大教堂奔去。
路很远,而这一路的所见让洛艾斯不忍直视。迷茫的民众们坐在街边,抬头呆呆望着太阳;身穿白衣的天使教侍女在劝慰路边的人,让他们围在自己身边听她讲述天使的故事;骑士们默默站在自己的岗位,不知头盔后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云越积越多,然而就是没遮住太阳,反而将整个天空围上一层厚厚的鲜红若滴血的布。火堆生出的烟尘在城中各处飘散上天空,夹杂着人们在街头迷茫地走动时扬起的尘土,又在高墙的城头抹上一层昏黄。这座在岁月长河中始终在生长,始终在不断建设,到如今已经堪称宏伟的城市,如今也迎来了苍凉的景象。
实实在在的末日之景啊,该动手了。洛艾斯之前在犹豫,此刻望着天空,终于下定决心。
洛艾斯跑上去,刚望见大教堂的大门,正看见老国王洛伊德对着阶梯下面聚集的骑士和圣职,以着了魔似的疯狂作态,向他们散播大蛇的启示。
“看呐,这在黑暗中不断沉沦,终将被吞没的太阳,那就是这个世界倒计时的丧钟!我们……不,你们,终将被这个不断沉入深渊的未来吞噬,只有愿意拥抱黑暗的人,才能在末日降临之后,有生存的希望!”
洛艾斯静静听着。此刻他出奇地冷静,王城大教堂这个区域的圣职们,很多也已经听信了国王的话,此刻国王在他们面前说得多,也只是在原本糟糕的态势上再进一步而已。听完这话,洛艾斯带头跪拜,悄悄回头示意其他人也效法。这些人中有听信洛伊德的,也有怀疑的,看见洛艾斯的暗示,也都整齐划一跪下来。
这就算是一种表态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接纳了洛伊德的宣扬。洛伊德心中很满意,洛艾斯起身,走到洛伊德面前:
“父王,我们已经看到了未来,听从大蛇的启示,才是我们该走上的道路。但只是内城的这些信徒,影响还远远不够。外城高墙上的那些骑士,和外城大门前大教堂的圣职们,也需要父王亲自现身去为他们带去指引。”
“好,好啊,我们现在就去。”洛伊德心中十分满意,长久以来只关注骑士阶级,不很在意白教的王子,今日也开始注重宗教事物了。洛艾斯陪同洛伊德,在骑士们的护卫之下,向外城的大教堂赶去。
大教堂台阶下是庭院,庭院下的阶梯直接通往洛斯里克城的大门。洛艾斯让骑士们在教堂前的庭院集结,听从国王洛伊德的命令和启示。
这些骑士们都听到过天使教在城内讲述的奇迹故事,有极个别还正式信仰了天使教。洛艾斯心里清楚,他们没有那么容易就接受大蛇的信仰。洛伊德依然是那一副说辞,疯狂的作态与失心疯一般的言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不寒而栗,国王如此,洛斯里克会变成什么样?
国王说完,身旁的洛艾斯走上前,作为骑士的统帅,开始自己的宣讲。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看到了天上的太阳,变成了如此模样;看到了城中的人民,一个个行走在街上,神色迷茫;看到了洛斯里克烟尘飘舞,黄沙飞扬。而尊敬的国王陛下让我们看清了这一切,这些,就是大蛇带来的启示。”
洛艾斯稍稍向后退了半步,又稍稍向右侧了下身。
“所以,今天,国王陛下将让大家见到,真正的审判,和真正的未来!”
洛艾斯突然拔剑,身旁的骑士在这一刻拔剑挺枪,统统指向洛伊德。洛伊德还没反应过来,洛艾斯一剑直接洞穿洛伊德的胸口。
下面的所有骑士,都见证了这一幕。洛伊德双眼圆睁,口吐鲜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断了气。洛艾斯将国王的尸体放在地上,又在尸体前跪下。
“我背叛了我的国王,我的父亲,我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责,杀死自己父亲与君王的阴影,将永远留在我心中,时时刻刻鞭笞我。”
洛伊德站起来,将剑插回剑鞘,身姿挺立,看向下方的骑士们。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没有背叛我的骑士,我的人民,我的国家。这是为了洛斯里克的延续,为了火的延续,为了所有人的生存,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相信我,作为洛斯里克的国王,我将带领所有人,延续火焰,传承我们的荣誉,保卫我们的国家,点亮我们的太阳!”
洛艾斯真的不愿如此,甚至这杀死父王的想法也不是他自己得出的——之前来拜访洛斯里克,探查传火系统的安迪尔,在看了传火祭祀场之后,在一个深夜去拜访了洛艾斯,并在临走时给了他一张字条:
“日食,城暗,蛇行,王死。”
洛斯里克小王子,站在大书库的顶楼阳台上,默默看着这一切发生。他什么都听不到,只看到了自己的爷爷,死在自己父亲的剑下。结晶长老就站在小王子身边,陪着他看下面这一幕结束。
结晶长老叹了口气。一个孩子看到这样血腥的一幕,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王子殿下,这就是踏上龙之道的最终命运,不是将世界带进黑暗,就是自己受到制裁,即便他贵为国王。这样说有些冒犯,但我想问您一句,如果你站在你父亲的立场上,你会如何抉择?”
小王子摇摇头:“我父亲和爷爷不一样,他不是面目可憎之人,他是向往光明与火的真正骑士。”
“那如果真的发生了呢?”
“如果真的发生……”小王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如果真的发生,我也会努力,尽可能做出像他今天这样的决定。”
小王子没有说谎,从眼神就看得出。结晶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我们走吧,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至于明天,你是想回去你父亲那里还是留在这儿,看你自己和你母亲的想法了。”
小王子点点头,回到书库读书去了。日食太阳的幻象被葛维艾薇雅驱散,洛斯里克的太阳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只是在洛斯里克城上飘飞的烟与尘土,还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