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人给巴巴托斯的感觉很奇特。
来人个子中等偏上,一头淡橘色的略长发,扎成一条短马尾垂在脖颈后。他身着及膝的白色长袍,带着一双白手套,袖子微微卷起到小臂处,就像巴巴托斯在经历人类生活中常见的科研人员的着装。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从者,甚至从灵基反应上来说很弱,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不能不令人生疑。
更令巴巴托斯感到奇怪的,是他脸上的那抹微笑。
尽管自己现在可能还没有人类的情感,巴巴托斯并不是不懂人心。在经历了数千个时代点之后,巴巴托斯已经建立了完整的人类情感库。从这套完备的资料出发,巴巴托斯十分容易推测出人类个体的心理。
但是眼前这个人,让巴巴托斯有点困惑。微笑,通常来讲,是表达愉悦、幸福和欢乐的表情。但不与哭泣相冲突,两者混合的时候,也可以理解为两种情感同时存在。
可是,来人的微笑似乎还含有别的东西。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就像是经历了漫长马拉松的选手,看见前方不到10米的终点线。除此之外,又好像流露出一种决心,是很不容易克服了什么才下定的决心。巴巴托斯知道,这种决心正是人类独有的、她所想要拯救的闪光。
不过,现在不用他去做什么了。显然,来人是来自迦勒底的援军。不管他要前往玉座做什么,都不需要了。巴巴托斯可以独自解决一切。
天空中壮观的魔法阵显然吸引了来者的注意。他观察了一小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自嘲自己没能看懂。他来到巴巴托斯面前,带着那种奇特的微笑,问到:
“你是谁?迦勒底的御主呢?”
来者说话的语气令巴巴托斯有些不舒服。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现在的提问像是上位者给下属一次说话的机会,让他说明目前的情况。
“我是遨游于月之外海的隐居魔术师,特地来帮助迦勒底的御主完成她的任务。至于那位御主,她已经抵达玉座。现在应该在和盖提亚对战吧。”
巴巴托斯并非不会说谎。事实上,她深深体会到,人类最大的智慧之一,就是在真话中掺杂几句谎言,又或者是选择性地说出事实。距离她的魔法完成不远了,而在玉座那里,巴巴托斯感觉到,天空中的光带正源源不断将魔力送入一个看不见的洞孔之中。盖提亚很可能已经被立香激怒,决定使出它的第二宝具了。机会只有一瞬,巴巴托斯不希望来人分散她的注意力。
听到巴巴托斯的回答,来人似乎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巴巴托斯刚刚讲了一个笑话。
“好吧好吧,巴巴托斯,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谎啊。不过,我相信你。虽然梅林那个混蛋找借口不来帮助,但是好歹送了封信告诉我,要相信前进途中的相助者呢。”
听到自己的真实名讳从来者口中说出,巴巴托斯收回看向玉座的目光,有些狐疑地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伴随着笑声,来人向巴巴托斯解释道。
听到这席话,巴巴托斯感到自己的目光仿佛陷入了泥潭,难以从来人身上移开。遥远记忆中那个王座上的魔力反应和眼前的灵基反应慢慢重合。巴巴托斯这才注意到,来人的手上佩戴着一枚古朴的戒指,那是王的饰物。
“您回来了。”巴巴托斯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王已经死去,来者只能是作为英灵的王。而这种状态的王,无法左右她,也无法左右与盖提亚的战局。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只是向王表明,自己已经知晓了这样的事实。
“现在你的状态令我很难理解啊。既有魔神柱的成分,却又混有现代魔术师称之为魔法的气息,还有兽的气味呢。看上去,你是想远程支援立香她们喽?”
巴巴托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光带的魔力已经基本进入了那个孔洞,宝具蓄力近乎完成,她必须时刻注意,把握那个决胜之机。
“你无法彻底毁灭盖提亚的,”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必须要由我亲自解决。”
巴巴托斯随口说到:“王,恕我直言,您现在的实力连那些所谓英灵都比不上,更不要妄谈消灭盖提亚。您现在前往玉座,只是送死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到:“而且我有把握击杀盖提亚。”
“代价呢?是以立香和玛修的生命为代价吗?”
“正如您所见。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随后而来的是沉默。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吃力。
“我只能这么做。其他方案均不可靠。”
“有的!”王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有的,有这样的方法。我去,让我去面对盖提亚。那是我的造物,我了解它——”
“您不了解,盖提亚已经不是您印象中的魔神柱交互平台。它已经初具【兽】的属性,甚至因为烧却人类史而拥有了【人类恶】的属性,对您这样的人型从者有高额特攻和高额特防——”
“你不知道!我的第一宝具!你知道吗?”
巴巴托斯再次望向王:“不,我不知道。但是以您现有的魔力量,在我所有的模拟结果中,均不可能完成任务。即使转接【生命之海】的魔力源,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我的第一宝具,是将我的一切归还给神灵。”
巴巴托斯的意识海掀起一阵巨大的狂潮。自她诞生以来,从未有如此的情感波动。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王,支支吾吾地说到:“没……没错,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是……我的方法更为稳妥……”
她震惊地发现,原来近乎无感情的王,居然在她面前留下了泪水。
王哽咽地说到:“我很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所以,请不要再动摇我的决心了……刚刚我居然诞生了‘啊,就这样牺牲她们结束一切吧,就能活着回去了’这样的想法……求求你……让我过去……只有使用这种方法,才能结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