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白色的,似乎了无生机的冰雪之地。
天空是白色的,飘着同样颜色的雪花,于是这苍白颜色像是倾倒的颜料桶那样在大地上蔓延开来,就像人类宗教传说当中所记叙的那漫天洪水那样,它越过山川,覆盖了河流,笼罩了树林,只在身后留下了这一片单色的死寂大地。如果没有山棱与树林所塑造的边界,根本不要想在这毫无一丝杂色的雪白上,看出任何的不同来。
与这样的雪白相伴的,是动辄泼水成冰的极寒低温天气,以及这世界上最为猛烈与刺骨的寒风。甚至连飞龙那在传说中连精钢宝剑都斩不开的鳞甲,也不能保证这些大家伙安全地在这里的天空上翱翔。
这是龙族冒险者的亲身体验,写出这条体验的倒霉飞龙被低温以及狂风硬生生从天上给拉了下来,不得不像条蜥蜴那样,毫无体面地走着离开了这片白色的困苦之地,并发誓从此再也不来[注1]。
于是,此后便再也没有龙族光顾过这片美丽的冰雪世界。
不过对于人类而言,尽管北地危险重重,然而一批又一批的冒险家,考古者,垦荒军队却不远万里,前往探索,安营扎寨,使人类的篝火照亮黑漆漆的丛林,只为了传说中可能的秘密,以及巨大的财富。
冰花雪树迎风起,山河一夜万里白。
这是帕维尔大陆的一位三流诗人,在游历至北地南侧雪线附近时,所写下的诗句。而在那些戍边的士兵当中,这样相似的诗句,还有很多。
很多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南方有如此富饶的土地,联盟却还要想方设法地朝着那北方苦寒之地推进。且不谈在这件事情上所消耗的大量军费,就仅从人员损失来看,向北推进并不值得人类花费如此巨大的力气。
自南联盟人类开始进军北地的那一天起,每一年,都会有不少士兵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残,从北地遣返回乡。这些老兵大多沉默着,什么也不说,仿佛被北地的寒冷所感染一般。人们只能从他们喝醉以后的只言片语当中,寻找到有关北地的碎片。
在那样的严寒里,那些神出鬼没的土著亚人,比起客场作战的人类军队有着许多优势。虽然数量少了许多,但是一支十人左右的亚人小队,就可以拖住将近百人的步兵分队,甚至是更多。但是谁也猜不到国王和他的幕僚们在想些什么,所以一切猜想均止于流言。
若不是那些土著不善攻城,手中也没有人类那样先进的科技,在这样冷酷的环境当中,“北境二十三镇”是否还能存在,便是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问题。
北地,这片土地对于很多人类来讲,仍旧是陌生和神秘的。但若是问起人们对于这片纯白之地的第一想象的话,首先会得出来的结论是冰天雪地,其次便是不毛之地。
这并不怪他们,生活在南方温暖大陆的人们是很难理解如何在北地活下去的。
确实,北地似乎是一个除了针叶树,和埋在厚厚雪层之下的苔藓植物以外,其他什么都不长的荒凉弃域。不过,也有顽强的种族在这里生存了下来,并各自探索出了一套与天共舞的生存技能。
这些种族,人类一般称为“北地部族”。
而他们当中的很多,也就是前文所说的亚人,便是人类向北前进的最大阻碍。
让我们将视线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这是一片普通的山岭,山谷底有溪流穿行于冰盖之间,这和北地任一处山岭的景象都没什么分别。如果要说有的话,接下来的景象也许能让各位眼前一亮。
远处的山棱上忽然腾起了一点雾气,仔细一看,却是从树枝上弹起来的飞舞冰雪。雪花从极富弹性的树枝上震落,露出了墨绿的树枝本色,于是远远看去,一条黑色的线便显现在了洁白的山坡上,看上去犹如在白纸上作画一般。这黑色线条延伸至半山,忽的分作几股更细的线,这些线条在行进当中不断地分离,交织,会合,又分离。最后,所有黑色的线条全都在山脚处消失了,一群大灰狼从树林当中钻了出来,停在了冰封的溪涧旁边。
普通人若是看到这群狼,一定会被当场吓一大跳,甚至可能会晕过去。因为它们的个头实在是太大了,最小的家伙都有大角牛[注2]幼崽那么大,而大个的,那简直就是狼中霸王,身长已经超过了两米,赶得上一般的老虎了。可惜,老虎这种生物,早就已只能生物学家的历史课本里,才能一览其风采了。
当狼群刚刚在河滩上停下,从最大的那条灰狼的背上,便跳下了一个人影。紧接着,山坡上树枝摇曳,又从树林中钻出了一条和这条大狼体型相差无几的白狼,另一个人影就从这条狼的背上跳了下来。
大灰狼们口鼻出着热气,开始抖动起满是冰雪的皮毛,刹那间漫天雪花飞舞,仿佛升腾起来的雾气。这让后来的这家伙很快化成了一个雪人。只见他一边用手拍打着粘在头发上的雪花,一边走向冰冻的溪涧。
而先到的人影,则已经走到了溪涧旁,从背后抽出了一根末端尖锐的木棒,使劲在冰层上捣了两下,却并没能穿透这厚厚的冰层。于是他又换到另一个地方,重复之前的动作,可惜冰块太结实,他如何努力似乎也凿不穿冰块,于是他暂时放弃了。
“米格!”后来的人向着冰块旁边的家伙招呼道。他不停地拍打着脑袋,冰雪簌簌落下,露出了他的头发和耳朵。那头发颜色却是十分奇特,六分灰,三分白,还有一点黄和黑交杂在一块,怎么看都和他身旁的灰狼们很像。而那耳朵也不是人类的耳朵,而是一双竖在头顶的三角形耳朵,也覆盖着和发色一样的毛发。而站在溪流旁边的家伙,虽然头发是近乎黑色的,但那双和前者一模一样的耳朵也表明了他的身份。
亚人,这是人类对于外形近似人类的智慧种族的统一称呼,如果非要细分的话,那么这两个少年将被称为“勒博”。他们也并不是宗教传说中的邪恶种族,而是和人类处于平级,有自己的语言,文字,甚至是文明的智慧种族。但这只会在学者们的教科书上出现,对于南方大陆的多数人类而言,他们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称号:北地人。
“麦格,这里的冰冻得太结实了,根本凿不开。”被称作“米格”的狼孩子的声音并不大。
“是吗?可这已经是离南面最远的溪流了,这里都凿不开冰的话,那今年的夏天应该会来得很晚。”麦格看着冰面上被米格使劲凿出的两个白印子,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
米格的表情也不好看,他想起了刚过去的那个严冬。漫漫长夜中,冷风比任何箭矢都要厉害,好几个老人就这样默默地倒在了自己的简陋木屋当中,再也没能醒来。要不是二长老爷爷提前预测到天象有变,做了还算是充足的准备的话,恐怕就不只是老人撑不过去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在沉默地看了一会冰河之后,米格出声问道。
“回去吧,回去告诉爷爷,今年恐怕不会好过。”麦格有些丧气地说道:“咱们又要缩减口粮了。”
北地人靠游牧和狩猎生存,如果天气严寒,河流不能及时解冻的话,那么植物就长不好,植物长不好,林子里的动物也就吃不饱,包括北地人驯养的各种草食动物也没办法获得足够食物,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挨饿,夏秋天还好,冬天来了可就惨了。
“天气真的越来越冷了。”米格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我们会不会要迁徙啊?”
“照这个情况,很有可能。”麦格叹了一口气,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白雾:“先回去再说吧。”
两人转头准备踏上回程的路,不过不会原路返回,而是要从另一条路回去,沿途还得打点猎物回去补贴食材。不过一转头,两人便看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景象:大狼们站在两人身后闲极无聊,干脆打闹了起来,一群狼中霸王收着獠牙在雪地里打滚翻腾,咬鼻子拍大腿,场面好不热闹,就像一群超大号哈士奇一般。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让这些桀骜不驯的大家伙平息下来,然后踏上回程。当然,两人的头顶免不了又积了一层雪花,这些都是大狼们抖毛皮的时候飞出来的,它们故意把雪抖在两人的头上,小小报复一下。两人一边和这些大顽童闹腾着,一边沿着冰封的河流走了下去。
这些狼既是好伙伴,也是最优秀的猎手,而米麦两人和这些狼几乎是一同长大的,是以感情深厚,非寻常人可比。
沿着河滩行进,四周仿佛安静得落针可闻,但是在米麦两人不时转动的耳中,原本无声的世界却变成了层次丰富的画布。仔细聆听,两人甚至可以听见一些植被遭到不自然碰触后,所发出的沙沙声。
这些小东西自然不是狩猎对象,米麦两人有更远大的目标。
“麦格,你说为什么要把我们送到人类世界去学……嗯,学习呢?部落里应当更需要我们才对,没人打猎,没人放牧的话,吃的和穿的该怎么解决呢?”毕竟是少年心性,米格很快就暂时放下了这一年将会非常艰难的事实,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
麦格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听麦克爷爷说,这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明白人类世界,将来好带领部落走出什么来着,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封锁。”
“封锁?”米格不甚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喃喃地念了两声。在日后他将渐渐明白这个词对于他的族群,乃至整个北地的含义。不过现在,就只有北地无尽的寒风在聆听着两个少年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