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固定栓被取下的摩擦声,中年人的义肢被熟悉炼金工程学的卫兵卸下。抓捕铄金子爵的洛特现场一片寂静,得到白翼伯爵指示前来这里抓捕贵族先生的卫兵队长望着昔日上司,捡起地上的铳剑与炼金枪,沉默片刻后说道,“子爵先生……”
“不,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子爵了。”相较于抓捕者们的压抑与紧张,单手被长镣锁住的铄金子爵面色倒是轻松,轻笑道,“十一年前贵族议会颁布律法,如果贵族家族的族长犯下重大罪过,族长被剥夺名号后接受惩罚,而名号将被交于继承人。”
铄金子爵望着东边王都的方向,“现在身负铄金之名的人正在王都进修草药学,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家伙也只是暂时还保留着这个名号罢了。”
卫兵队长呆呆然问道,“子爵先生,你计算到了今天的情况,才会选择王梓当继承人?”
铄金子爵笑了一声并不回答,转移话题道,“作为洛特的守卫者,你对我以贵族先生之名犯下的事情从不知情,不过从法理角度出发,你认为我与渡鸦协作参与杀害榛果村上百户村民,和影谕炼金师策划陨岛湖村绑架致使不知数量的无辜者受尽折磨而死,与西境来的饕餮巨魔勾结捣乱宴会致多人死伤且险些葬送少公主,更有甚者,与帝国间谍合谋企图逆乱墨霜。以你的视点来看,接下来我将遭受什么样的惩罚?”
“这……”卫兵队长期期艾艾道,“仅高您一阶的白翼伯爵没有审判您的权力,您将被遣送往王城接受三公爵和贵族议会的断罪。中央街传来消息,帝国间谍雷洛已经在重伤和剧毒夹击下死亡,饕餮巨魔在少侠葛杰威能下化为飞灰,即使有调查团来洛特也拿不到您和间谍、魔物勾结的证据。而对于议会来说,平民的性命可以用赔偿金赎买,只要您变卖掉洛特城的产业,想来正好能偿还这笔钱款……至于少公主,我相信在贵族议会眼里,其价值可能还比不上平民。”
说到这里,卫兵队长突然意识到在律法层面上铄金子爵只要一番操作,完全可以拿到无罪判决,眼中便充满了闪亮的光芒,激动道,“子爵先生,您不会有事的!贵族议会必将判您无罪!”
被昔日上司的笑声弄得犯怵,卫兵队长慌乱道,“先生,你笑什么?”
“罪恶不能得到惩罚,正义不能得到伸张,只要所谓律法有漏洞可钻,那么黑如墨水也能被洗成白色。一如犯下滔天大错的愚王夏拉斯二世,因为盲目自信袭击友邦,因为贪生怕死甩下蓝衣卫独自逃亡,为了保住性命与权力撇下志愿军不顾,又为了保全性命与权力,出卖大量国有权力给贵族,导致女王屠戮一空的旧势力再度复辟。为了保命而成为愚王那般苟且活在世上的牲畜,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哈哈哈哈……”
一众卫兵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铄金子爵自己收住笑声,说道,“白翼伯爵呢?她不来此送我一程吗?”
“白翼伯爵她,她不忍心来此,说她没能觉察到陨岛湖村过客失踪,没能在榛果村事件爆发时挡下疫病,直到白百合餐厅战斗结束后您抱着断臂上门请求安装义肢,她才意识到贵族先生的真身是她最不愿意相信的一人……你一步步沉沦进仇恨中,她占有一半责任。”
卫兵队长说道,“她会请最好的辩护者前往王都回护您的权益。”
“不,已经没必要了。”铄金子爵望着钟楼外被里外三层保护的白翼府邸的守卫队伍,笑道,“既然白翼伯爵没来,那么他们保护的是谁呢?”
卫兵队长陡然变色,连忙劝告道,“子爵先生,请不要再平添罪孽让未来的辩护变难了!”
并不理会队长的恳切请求,烁金子爵朗声说道,“少公主殿下,我知道你在知悉此处情况后必然会因为担心某人情况而冒着危险亲身前来。此刻武装被夺,义肢被卸,我已经没有再伤害你的能力,可否上前一叙?”
“请等等,少公主殿下……”并不理会身边保护者的发言,披着斗篷的少女在守卫保护下来到烁金子爵十米之外,行了个挽裙礼。
“确认莫烨没事后,我本该立刻就返回的。”沫梨望着曾经数度想要杀死自己的男人,轻声说道,“但还是放心不下这件事……”
沫梨鞠躬,向烁金子爵道歉,“关于爱国者之殇战役的一切,我必须为我的父亲道歉,如果……”
“我曾一度认为国王犯的错整个王室都负有连带责任,于是也将你视作引发爱国者之殇战役的罪徒,但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烁金子爵说道,“抬起你的头来,孩子,父辈的罪过与你无关,你无须道歉。在莫烨被绑架进地下决斗场,你派人以苦艾之名来向我求援时,想来已经猜到了贵族先生的真身?”
“嗯……”沫梨小声说道,“在离开王都时我便对洛特城的故事有所了解,而你戴着面具时回护苦艾学姐的事情我也全部看在眼里。同时,我并不相信执行力与勇气兼备的墨霜战士会在爱国者之殇战役中成为逃兵。”
“很好啊,很好。”烁金子爵说道,“你埋在内心深处的潜能并不比花萝小姐低,只是还缺了些许引导,而这引导的答案却埋在另外一人的心里。”
“?”沫梨对这话感觉疑惑,而烁金子爵望着钟楼中说道,“莫烨小哥,伤口包扎完毕了吗?还请出来共叙。”
听到这话少女下意识一个激灵,而少年走出钟楼的避雨地带,手上被烁金子爵打出来的伤口已然被叶铭影彻底包扎完毕。莫烨看了沫梨一眼旋即快速撇开眼神,经过前些日子废城区小湖前少女的表白,莫烨便感觉每每看到少女,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
扭头看向烁金子爵,莫烨询问道,“烁金先生,你今天做了这么多事,究竟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莫烨愕然,也就在这一瞬之间,烁金子爵陡然发动心轮,源源不断的气力泵入腹轮,全能量运作的腹轮释放出两条势线分别连接少年与少女。
轰!
一声惊雷般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沫梨陷入恍惚而后摇摇头,愕然发现身边人员全部不见,空旷空间中只剩自己一人。沫梨身处于巨大的宫殿之中,一切装潢布置像极了王城中的老家,一砖一瓦都会引动意识深处的种种不安与不快。
“这是哪里?”沫梨自问,便又听到一声炸响在殿堂外惊起,旋即宫殿四米高的大门传来三声礼貌的敲门。
沫梨后退两步,提防着问道,“是谁在外面?”
似乎是了解沫梨的满心疑问,门外的声音说道,“这里是心灵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相连又相隔,这里无论过去多久在外界都是一瞬而已。你是沫梨的自我意识,而你所身处的殿堂是你心灵世界的具象化。”声音说道,“而我是烁金子爵,是我将你和莫烨拉入到这方世界,邀请你一同前往莫烨的心灵世界参观。”
沫梨思考片刻,也就在她认为烁金子爵话语可信的瞬间宫殿大门缓缓打开,中年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向沫梨行了个贵族礼后转身离开,“想维系三人的精神世界具象化消耗极大,请提高速度跟我来。”
“请等一等。”沫梨追着中年人的背影跑出宫殿大门,然而踏出自己的世界第一脚后便被眼前的世界惊呆。
——狭小的山谷中不断有身穿墨霜蓝衣卫军服,面部虚化的人影在山谷中夺命奔逃,却看不到究竟是谁在追杀他们。而他们奔跑过的区域,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干枯的尸骸。
不安让沫梨在两方世界的接缝处止步,察觉到了少女的异样,烁金子爵转过身,说道,“请不要担心,这里是我的心灵世界,具象化所构成的场景来源于爱国者之殇战役的前后两段的拼合,如果我对来访客人不抱敌意,那么这里便绝对安全。再者而言,万一出了危险,也有你身后这位在保护你。”
沫梨闻言一惊,扭头看去却看到面无表情的少年如保镖般跟随在自己身后,而少女与少年对视瞬间,少年并自行潜入到阴影之中。沫梨疑惑呼唤道,“莫烨?”
“不,他不是真实的莫烨也不是莫烨的自我,而是属于你的一部分。”烁金子爵解释道,“他是你的《阿尼姆斯》。”
“阿尼姆斯?”发现烁金子爵再度前行,有少年时刻跟随的安心感让沫梨再度踏出脚步,小跑追逐着中年人问道,“什么是阿尼姆斯?”
“如果说世界是一片大海,海平面将世界一分为二,海面上方是有意义,有逻辑的物质相面,海面之下是无意义,无逻辑的精神相面,那么人类便是一座座漂浮的冰山,同时与海面上下接触。”
“冰山的海面部分与物质相面接触,能感知到物质相面的广阔并与物质互动,这便是你的《主观我》,也就是你深处大宇宙中,无论何时何地所见所闻,所知所想的《自我意识》。”
“然而冰山浮于海面之上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大的部分深埋在海面之下,那是自我通常无法接触,无法察觉的天地,同时埋藏了远多于物质相面的信息。冰山的海底部分便被称为《无意识》。而上下合一的整座冰山,便被称之为《人格》。”
“在人诞生之初,死海会喷发黑暗的岩浆抵达海面形成婴儿最初的人格,初凝的冰山全部沉于海下,婴儿并没有自我的存在,甚至不能区别自己与世界的区别,一切行为只是对客体刺激的反应,在父母教育下,海面上的部分才逐渐凝聚离开水面形成自我,然而因为遗传因素——性别的不同,男女之间形成的自我将会出现结构性的截然不同。”
“然而无论男女,死海赠与每个人的冰山原材料是等量的,凝聚海面上的部分消耗了部分,而剩余下来的成分则依然滞留在海面下。”
烁金子爵说道,“海面之下的黑暗或者说无意识成分虽然仍是混沌状态,但相近似的成分会相互吸引靠近组成不同的组织群,而这些不同无意识成分的组织群被称为《原型》。
“阿尼玛是男性的《女性我》,而阿尼姆斯则是女性的《男性我》。”
铄金子爵望着沫梨,平静说道,“于是少公主啊,在你的内心深处渴望自己能有力量能保护自己所爱之人,希望自己有智慧有胆识解决一切问题,行事果敢却又能以温柔之心对待他人。于是你的阿尼姆斯便是这般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