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看到的世界和人不同,它们眼睛长在头脑两侧,于是鼻子前方便出现了一大块盲区,但侧面的视野格外开阔。此外,异于人类察觉的色调和偏暗的光线都让伊德瑞稍稍不适应。他已经很久没附身到动物身上了,在竞技场里自己的能力受到限制,只能对作战的勇士使用这招,时间还有限。
事实上只要愿意,他可以一直附在对象身体中。最长的一次要数沸腾湾的意外海战,他不留神让炮火震晕,被敌人关在舰船地部。那儿简直是个迷宫,融入土著老鼠的他足足花去半天时间才找到出口,事后自己好好感谢了灰皮毛的载具朋友,送给它三包花生,并允许其住在阿兰的船上。想来好久没见过它了,公爵大概知道鼠友的下落。
海龟的游速还是慢了些。把水母比作步行,那它就相当于没加装额外散热管的林飒摩托,金枪鱼等同于翡伊快铁,三者间的差距呈量级变化。当然伊德瑞不会抱怨,在长年累月的旅行中他早就学到如何适应环境,并以自己的意愿稍稍改造它们。
「龟兄。」他默念。「此事成了,送你十条秋刀鱼。」
「秋刀鱼有股放烂的怪味。海龟回应。我要刺尾鲷。」
「那我得现钓,你能等吧?」
「只要你守信用。」
「沙#漠之鹰伊德瑞从不食言。」
「那真好。」海龟摇晃脑袋,似乎想看见飘在龟壳旁代表伊德瑞存在的幽亮绿光。「今天真是不得了,竟然能遇见灵术使。」
「我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使徒,我只是善于与自然沟通吧。说到这里,龟兄,咱们能加把劲吗?」
龟鳍拍击海水的动作快了不少,白沫哗啦啦地消散于身后。
「非常感谢。」伊德瑞默念。一群金枪鱼划过下方,留下半透明的尾迹,行色匆匆。它们受惊了。
「前面有艘船,朋友。」
「那便是我的目的地。」
「你很大胆。」
「海盗威胁我的朋友,不得不去。何况他们也不是善辈。」
「这点我相当同意。」海龟仰首磕喙以作点头。「我通常不靠近他们的,今天为你破例。」
「非常感谢。」
「我的荣幸。」
海盗船黑沉沉的影子逼近了,浓密的刺鼻柴油味弥漫海间,熏走鱼群。这帮家伙想必才干了一票大的,不缺油用。忽然几枚白色泡沫沉下海面,包裹物散去后露出深绿色的玻璃酒瓶,还不止一枚。从瓶中混浊的反光伊德瑞判断出这些饮料还没有喝完。不缺补给,逍遥浪费,即便如此还有抢劫过往船只,实在贪得无厌。
他知道人类的贪婪能带来什么。吉提亚的法师、魁北克的大资本家还有海西安源源不断的游客,正是他们破坏了红色荒原,代价却由他心地纯朴的族人们承担。当毒雾和更可怕的恶魔来袭,被屠杀侵害的总是无辜的人。
他要阻止这一切,从每一件事做起。
海龟察觉到沙鹰激动的心情,柔和地安抚。「伟大的灵术使明白冷静的重要性,希望你也如此。」
「自然,龟兄。」伊德瑞盯着海盗船黑暗的轮廓与闪光边缘。「在这里放我下来吧。」
「好叻。」
下一秒,伊德瑞便漂浮在凉爽的海水中,头颅因短暂的翻转而略微晕沉。他双腿踢蹬,一把抓住船体下方的凸出抗锈合金块。「多谢,龟兄!」稳住姿态后他朝身后愈来愈远的绿点呼喊。「记得来找我要鱼!」
「随时可能,我的朋友!」海龟的声音微弱如风语。伊德瑞将承诺收入心中,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他犹记得第一次遇见奥达基时的情景。蓝羽天使悬浮在远方的沙丘之上,静静观察过往烟尘。伊德瑞曾以为是海市蜃楼,但他看见了两次,心中的好奇劝说应当前往查看。于是自己在脑海中设定目标的沙丘,瞬间移动到了那儿。天使认为这是魔法,但伊德瑞自己并不这么想。
是与自然的沟通,神灵。他自言自语。只要心无恐惧,人人都能做到。
他在脑海中勾勒海盗船货仓的模样。与鼠友共体寻找出口的记忆帮了大忙,碰巧两艘船是同一规格。就像迈过门槛似的,伊德瑞轻轻松松潜入了敌人内部。
海盗不像阿兰那样节省,没人待的舱室也开着晃眼的明灯。伊德瑞从堆放的杂乱劫掠品中跋涉而出,避开叮铃铃作响的金银珠宝和复古盔甲(想必是大型邮轮上才会有的装饰物,奇怪自己没听到这方面的新闻),向贴满比利海灵顿宣传画的舱门靠近。这些匪徒的审美真奇特。
舱门反锁着,对他不成问题。瞬移至走廊后他经历了今天的第一场打斗,或者说“刺杀”,因为那醉醺醺的船员完全没意识到有人侵入,伊德瑞的激光矛刺入喉管时还念念有词,然后像一团拳击袋重重倒下。
“愿古使徒宽恕你的所作所为。”伊德瑞颂念,不清楚是对倒下的人说还是对自己。恐怕两者皆有。
脚步声通过金属墙壁阵阵传来,伊德瑞扫视四周,没有可提供遮挡的障碍。他不惧怕正面对决,但引来太多敌人毕竟对自己不利。这是现实世界而非竞技场,子#弹会死死打入血肉中,而非消失在生命膜上。
他清空大脑,勾勒隔壁房间的形状,光芒变幻,睁眼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昏暗的房间里坐着一位妙龄女子,双手被缚。
伊德瑞与她对视,后者眼中充盈着难以置信和恐惧,被土黄色胶带封住的嘴唔唔地响。这种情况他不是没见过,只是太久没经历,又是在执行紧张任务的半途,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하나님,장용!장용! ”
走廊里传来的百济语呼喊让沙鹰清醒了些,他俯身仔细检查了门锁结构,从贴身小包中取出口香糖,放入嘴中使劲儿嚼了一阵,再塞入钥匙孔免除海盗突然破门而入的可能。与此同时,外面的喊叫声从没停过。
“아가자,바닥사고,젊은배,리헤,자오시,아올내려와!”
杂乱的脚步声涌了下来,打鼓一般。伊德瑞趁他们“siba”、“siba”地喊时检查了被拘束在昏暗舱室里的女孩。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托斯坦长相,浅蓝色的眼珠清澈无比,金得发银的长发胡乱散在胸前。海盗使用绳索的手法很老套,脚踝、手腕通通用结实且柔韧性强的蒙利绳绑住,他费了老大力气才解开。
「你又在多管闲事,沙鹰。」他自言自语。「这个女孩压根不关你的事,阿兰的船怎么办?她眼下正被海盗们牢牢控制,恐惧不已,唯一能帮忙的却在这儿搭救素不相识的女孩?」
“我自有办法。”他愣住,自己竟不经意间脱口讲了出来,自言自语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这间舱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怪味,让人紧张。
“문호개방。”舱门哐哐地响,有人在戳捅钥匙孔。“이차단될것으로보인다……”
女孩惊恐地呜咽。那口香糖塞得不深,敌人进屋看见被解放的女孩一定会拉响警报。伊德瑞没空为疏忽自责,摆好迎战的姿态,激光剑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또한어떤시간은당신의작은성노예에대한관심.와서김올립니다도움이,당신은바보했다。”屋外传来一大通抱怨声,夹杂咒骂和命令的高喊。舱门不再晃动,却而代之的是费力吐息和走动的闷响。他们应是分散寻找凶手去了,就算现在不检查这间屋子,迟早也会的。
没时间拖延。伊德瑞看了眼异域少女,她渴求的眼神直刺心底。
“我得救我的伙伴。”他说,既是解释又是为自己辩解。“先走了。你手脚能动,自己寻找出路吧。”
说完,他将耳朵贴上舱壁,仔细聆听外界动静。海盗们认定凶手不会原地藏匿,都跑开了。现在出去是最好的时机。
他闭上眼睛。
“唔唔。”
不要有杂念。
“唔……”
摒弃恐惧。
“唔唔!”
“唉。”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唔唔直叫的少女,不禁苦笑。
“我帮你解了绳索,有的事得自己做。”他说,伸手一把撕掉她嘴上的胶布。
“Ах, боляче……”她皱眉揉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说的话也听不懂,像是古托斯坦语。貌似这帮百济海盗绑架了某位水晶矿主的女儿。
“会说海西安语吗?”
少女眨巴眨巴眼睛。
“Ez wê bêjin zimanê Gythia ne?(会不会说吉提亚语?)”
女孩脑袋扭了两下,弄不明白他说的话,用这种方式表达不解。这家伙语言不通,又不清楚来历,最好不要牵连。经验告诉他事物的表面往往不可信,沸腾湾的历险便是最好的佐证。如果阿兰知道他为陌生人差点重演过去悲剧会怎么想?
“Чи можете ви прийняти мене?”女孩走向他,双手在胸前握紧。“Будь ласка!”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夜空繁星。忽然间伊德瑞的心悸动了一下,回想起多年前故乡的夜晚,另一个女孩也是用同样的目光恳求,而自己拒绝了,此后他再也没走过那条路,以免看见残留的骨骸。如今,情景如此相似,历史冰冷的笔尖就要落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伊德瑞抓住她的手腕,四周干燥的怪味在记忆里留下烙印。“但我可以保证一点,你能从这艘船上离开。”
这群海盗可真有闲心。
晴朗天空下,三俩赤膊的壮汉在“王后号”的甲板上翻找,拿着锤子、撬棍、木锯和铁锹,就差安全帽来假扮拆迁队员了。戴斜边帽穿防弹衣的船长嘴叼不可描述形状的烟斗,朝阿兰吐烟圈,说着话,由于相隔太远伊德瑞听到的只是些含糊不清的碎词。
他们躲在海盗旗舰靠前的某间夹室内,这儿原是个别船员藏私酒的地方,在突袭解决掉醉醺醺的看守后转变为合适的藏身之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气息,混杂了经典威士忌和百济的烧酒,还有烤肉与炸鸡的残留香味。明媚阳光从链铁皮链接的细缝射入,使人产生置身鸡棚的错觉。
“Там багато людей。”女孩眼睛睁得老大。
“嘘。”伊德瑞用世界通行的手势让她安静,再仔细观察局势。萨缪尔帮不上忙了,奥达基又不知去向,情况变得愈加艰难。
黑暗法师的抵抗让海盗吃了不少苦头。当时伊德瑞带着托斯坦女孩奔行在底舱,忽然从甲板上传来刺耳的尖叫,百济海盗们嘶喊不绝,电闪雷鸣,仿佛暴雨倾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前甲板,沙#漠之鹰甚至没遇到几个匪徒。
然而也许是不适应海上作战的环境,又也许因为不善用防御法术,萨缪尔的进攻很快告终。海盗们兴奋的呼喊预示着魔法在这场对决中的失败。伊德瑞溜到上层舱室前偷偷望了眼甲板,只看见倒在地上的一摊深绿袍子有气无力地挥拳,索要海盗夺走的魔杖。
现在,曾骄傲地让同伴不要帮忙的法师被绳索束缚着(也是蒙利绳?),倚坐船首动弹不得。负责看守的海盗闲得无聊,还拿缴获的魔杖逗弄他,嘴巴张合不断,没有魔法天赋自然什么也变不出来。
他们发现了小火龙,却没能逮住它。史卡夫虽然还是幼年,脾气却暴躁不堪,利用慌忙逃窜的搜查海盗作挡箭牌喷射火球,再“嗖”地一下如弹弓般弹向空中,消失不见。一切平定后它会回来的,伊德瑞想。少了件需要担心的事。
除了法师,甲板上还有没有可利用的东西……伊德瑞仔细寻觅,从一端望到另一端。抽烟斗的舰长、逗弄法师的海盗、持枪警戒者、冒紫烟的大洞,明显是萨缪尔的杰作、大桶大桶还未净化完全的淡水从“王后号”上被搬走,堆积在洞边、悬在空中的捕鱼网,还湿漉漉滴着水……
也许这样可行。
“托斯坦女孩,我知道你听不懂。”伊德瑞侧头与她对视。“但你要记牢:不要乱动。”他说着,使劲儿指了指原地。
女孩眨了眨眼。“Не розумію……”
“待,在,这,儿。”他伸指点了点她,再指炸鸡碎屑遍布的铁皮地板。“Nepohybují。”
对方嘴唇微张,用力点头。她能听懂葛兰格尔语,早知道这么做就不会浪费时间了。伊德瑞心想。
他从夹室中爬出,经过空无一人的宿舍房,拐到中央走廊,一路向上蹿行。寻找凶手的船员们大呼小叫,集中在下半部舱室,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入侵者是深谙瞬移能力的沙#漠之鹰,再仔细的寻找也不过白费力气。
楼梯口忽映黑影,伊德瑞小腿发力,蹬出两步,光矛霎闪,敌人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便已化为尸体,鲜血从喉管喷薄而出如扎破的气球。击杀留下痕迹,他不能久留,赶忙向上赶路,前往船舰顶部。
百济海盗船甲板上的结构并不复杂,与陆地上的公寓楼有几分相似。伊德瑞轻松找到挂置设备的机械室,瞬移而入,顿时那些呼喊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他从安置于顶部的悬吊式起重杆看出这群匪徒的旗舰是由老旧渔船所改造,那空荡荡挂在伸缩杆上的渔网还湿漉漉的,证明船只和平的日子里曾重操旧业。
现在你有新的任务了。伊德瑞迈过机油味浓郁的半开放式机械室,踱至杆前,挑松几根固定的绳索,把钩子的方向倒转。很快就会用上你的。他想,从杆边空旷的空间向下小心张望。海盗们不再像刚才那般悠闲,两个看守围住萨缪尔,一桶一桶地浇水试图将其唤醒。船长和另外两个着马甲的小弟就要把阿兰逼下水。持工具敲敲打打的海盗们回到旗舰,与戴草帽的船员窃窃私语,而后各自奔回舱室。被入侵的消息传遍海盗舰队,原本隐匿在海天相接处的其他船舰在逐渐靠拢,从芝麻尺寸变得和黄豆一般大。
视野下方的情况变得紧张。伊德瑞仔细凝视被包围的阿兰,说话声骤然清晰入耳。
“……당신은몰라?병아리,스마트얻을하지않습니다또는나는당신의보트가폭발넣을수있습니다.”船长挑起她的下巴。
“朴将军要你说实话,不然就炸了你的船。”负责翻译的小弟说。
炸了王后号?如此说来他们有炸药。沙鹰寻思。原本想着把海盗一网打尽便好,现在看来不大现实了。爆炸动静很大,也许会被巡逻的热感无人侦察机发现。阿兰的船不大,经常被误认为是泰坦龟蒙混过关。但要是吸引了侦察机的注意力,惹来仔细观察,这点区别它们还是能分清的。
“아씨발!”船长狠狠把烟斗往地上摔,两个马仔畏畏缩缩,模样比阿兰还害怕。“열,기꺼이까지치.”
这回的话马仔没有翻译,他们瞬间从恐惧者变成了施暴者,对被捆绑的阿兰拳打脚踢,顿时尖叫连连。伊德瑞皱起眉毛,心中燃起怒火。
混账。
他离开机械室,径直向底层舱室冲去。挡路的海盗被他轻松手刃,飞轮刃的速度之快,敌人连扳机都不曾有机会扣下,就殒命飞溅的猩红血环之中。他一路飞驰,利用瞬移避开集中的火力,再突现开枪者后方让激光矛结果性命。
然而他们毕竟是百济海盗。意识到自身处境后,他们立马调整策略,更换对建筑有损坏但威力强劲的飓风触发器,两人一组,在尖啸的弹雨火舌掩护下推进。伊德瑞无法正面抗衡,侧面又有人保护,只得寻找船长口中的炸药。
海盗船存放炸药并不稀奇,大多用来爆破特大型邮轮的金库。他利用瞬移在庞杂的舱室间穿梭,寻觅存放危险物品的仓库。期间多次遭遇敌人,子#弹像长了眼睛又患近视眼似的总差那么一点击中自己。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体力逐渐不支,瞬移的速度明显变慢。再这么下去被击倒是迟早的事。
“啪。”他穿过又一堵阻碍,疲累不堪,倒在铁墙上喘息。
阴影罩来,他本能地挥矛防御,却听得尖利惊叫,但见银金光辉闪耀。
糟糕。
他丢下长矛,扶起跌倒的女孩。扫视检查没发现伤口方才松了口气,帮她稳当地坐在地上。逃得匆忙,竟回到这处藏匿点还浑然不觉。他凑到缝隙边向外查看,只见阿兰和萨缪尔蜷缩在甲板一角,身边围着的马仔举枪警戒,目光扫过,枪管冰凉。
他们很快就会找来这里。伊德瑞抹去额头上凝结的汗液,检查激光矛和飞轮刃的情况。奇怪,那危险品仓库究竟在哪?
“Бог благословить……”女孩埋首喃喃细语,在胸前画十字。她淡蓝色的眸子让伊德瑞想起了什么。
噢,对。他站了起来,不禁微笑。那个房间的怪味原来如此。
“Nepohybují.”他说,再度出发。
穿越舰桥比想象中简单。敌人认定入侵者躲藏在某舱室里,分散人手一间又一间地寻找,没注意到一抹青蓝的的影子闪过。底层走廊倒有全副武装的海盗巡逻,他再度使出微光浮尘,附身于一头逃逸的宠物壁虎上,悄无声息地溜入曾关押托斯坦女孩的房间,循气味找到炸药,恶魔的玩具躲在一方用干燥材料固定的盒子里,排列整齐,像军队配给的压缩饼干,只是柔软异常,如软面团般。
C4。这些海盗还真肯花力气弄。
他取出一袋炸药和必要的引爆装置,向船只的心脏瞬移。频繁使用天赋让他头晕眼花,体力不支,手中塑袋有千斤重。动力舱室没有人在,他趁机将C4粘黏在循环冷却管道和排气管道上,安装好雷管和固定装置,设定十分钟的倒计时,然后飞快逃离。
但当回夹室找到女孩后,问题出现了。自己能独自使用迷踪步瞬间移动离开船舰,可没法带上另一个人。如果要帮她,就得硬碰硬地面对十多名持飓风触发器的凶恶歹徒。伊德瑞对冷兵器的交锋毫不畏惧,可遇上如此火力的敌人还不隐蔽就是自寻死路。
七分钟。
敌人猜透了他的打算,聚集在前甲板上,五步一人。眼见时间逐渐流逝,自己还和陌生人躲在夹室里,伊德瑞咬咬牙,用自己那并不流利的葛兰格尔语说:“přivést jsem je na zádech,Pla#vat kolem.(我把他们引开,你游过去。)”
女孩呆愣愣的。“Ty jak se vrátit?(你怎么回来?)”
“Desert Eagle vlastní cestou.(沙#漠之鹰自有办法。)”他说,推开夹室的方形铁门跳出。“Držet krok!(跟上!)”
他回头确定女孩没有跑偏,快步跑下舷梯,丢出飞轮刃吸引敌人注意,当急厉的脚步声挨着枪火近了,再用迷踪步拉开距离。
五分钟。
果然中计。他躲在船舱中段的交叉路口微笑,再度丢出飞轮刃,故计重施。百济海盗们的脚步声分散了,想必是企图走暗道包围自己。他们知不知道正费力对付的是闻名遐迩的沙#漠之鹰?他曾在红色荒原对抗海西安井涌出的恶魔生物、远行南方群岛寻觅隐居的机械师、闯入沸腾湾夺回被窃取的动能核心,足迹踏遍大半个世界,危险十倍的情况都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何况你们。
又是那条壁虎。微光浮尘。
他化作四足爬行的生灵,沿表面粗糙的铁墙飞快挪动,直朝前甲板而去。身后,那些海盗从隐蔽的通道里冲出,飓风触发器的怒号恰如其名。光线偏暗的走廊为人造闪电照耀。
两分钟。
离走廊出口还有几步时,他跳出壁虎身体,一个瞬移降临甲板。那俩个马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飞轮刃隔开了喉咙,倒地痛苦挣扎,发出窒息的嘶叫。
瘫坐着的阿兰睁开一只眼睛,她半边脸被踢肿了。
“你来得可真早。”
“不早了。”伊德瑞扶起阿兰,短发水姬站立不稳,呲牙咧嘴地捂着大腿,勾腰驼背,担忧地眺望海盗船船舱,里面枪声不断。
“他们要来了。”
“我知道。”他试图唤醒昏迷的黑法,无果,干脆扶住背脊和大腿把萨缪尔抱起来,径直奔向“王后号”。海盗们没收起简易渡桥,他把黑法往被敲得千疮百孔的甲板上一扔,回头接阿兰。她腿部受了很严重的伤,走两步就哀叫不已。伊德瑞只好像对付另一位同伴那样把她抱回船。
一分钟。
“那帮混蛋……告诉我,伊德瑞,你杀了他们多少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环视甲板,却不见陌生女孩。她是不是没游过来……
“그는밖으로도망!”
回望海盗船,海盗们的喊叫逐渐逼近。“伊德瑞,我们该走了!”阿兰喊:“把渡桥拆掉!”
“别担心。”他说,沿王后号的甲板奔跑,眺望海面,可就是找不到女孩的影子。
“伊德瑞!”
她该不会没能逃出……
“伊德瑞!!”
尖利啸声袭来,他立马扑倒,瞬移至王后号船舱后丢出查看情况。那些海盗追了出来,枪声大作,子#弹划破温暖的空气,留下淡白色死亡烟雾。阿兰惊惶尖叫,匪徒在火力掩护下势不可挡地突袭。
时间到。
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敌舰后方腾起耀眼红光,迅速扩张吞噬灰白色的船体。爆炸的冲击波搅动空气,将海面掀起数尺高的波浪,撞翻甲板上的海盗,惊起群群寄居在夹缝里的鸥鸟,一时间鸟鸣与人的惊呼融合为吵闹的交响乐,混杂爆炸的余波在空气中荡漾。火舌从后方咆哮蔓延,瞬间淹没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海盗,顿时惨叫连连。
阿兰扶着舷边栏杆艰难起身,查看一片狼藉的海盗船。
“你弄的?”她嘴角逐渐上扬。“好样的,伊德瑞!”
不,一点也不好。他瞟见火海中一抹转瞬即逝的淡银,心似含铅。
“往好的方面想,你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伊德瑞。”
沙#漠之鹰挑起眉毛——也许没有,他已难以判断自己面部表情的幅度——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何必要证明自己?”他说,凝视月下如镜的海面,鱼漂镶嵌其中。“沸腾湾、南方群岛,还有玻璃屋。奥达基,我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有击溃敌人的能力?还是勇气?这两样我都不缺。”
“哦,你的确不缺。”天使收起靛蓝色的翅膀,他刚才一直扇个不停。“不过,我刚才说了,要往好的方面想……”
“证明自己连帮助被绑架的无辜人都做不到。”
“你变得像那黑法师一样了。”
“不会。”伊德瑞说:“我和魔法无缘。”
奥达基长舒鼻息,抬首仰望星辰。“星星可不会知道它们身处于一片被人类称为‘夜空’的海洋中。”
“你曾说过奥术能量无处不在。我们的处境和它们没什么不同了。但奥达基,你可曾想过我们看到的是所有星星吗?”
“你可以用简单的话复述一遍。”
“有的星辰我们看不见,而且它们占了大多数,就像这世间的芸芸众生。”
天使沉默,只闻小火龙和公爵模糊的二重奏。史卡夫在海盗船爆炸后像没事人一样飞了回来,与奥达基一道。整场战斗龙族血裔都躲在空中看戏。
“如果人人都拥有魔法,那魔法就与读书写字别无二致了。”奥达基回答,修长的指甲轻捻银发。“魔法由不可测的天赋赋予,也许难以承认,但它的确是特权。”
“你说得对。既然只有少数人能掌控,那便有义务运用它帮助受苦受难的人。”
奥达基尖利的耳朵动了动。“我不应当加入人类的纷争中,你应了解。”
“你帮助过我。”
“那是你与堕落神明的争斗,不一样。”
“奥达基。”伊德瑞放下鱼竿站了起来,挺直腰板。“抵抗内心恶魔和抗争现实中的魔鬼一样重要。你是神,我是人。你是远古巨龙的血脉,而我不过是荒原牧民的后裔,但当看见那个陌生女孩时,我是如何抉择的?如果神做不到人能做的事——”他抬起下巴。“——那凭什么被称为神。”
说罢,沙鹰扣紧藏青色围袍,大步走回舱室,留下天使独自面对漆黑的大海。他心跳扑扑作响,比战斗时跳得还快,却又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宁静。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和神灵争吵过,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玩笑罢。然而这回他们俩的观念是真的出了分歧。
理想不同,交流会越来越困难。途经史卡夫的房间时他想到,随意瞟了眼火龙的窝,闷柴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烤鱼香味。史卡夫是船上饭量最大的,阿兰没少抱怨这事。要是船长知道了天使不搭救她的真实原因,还会愿意载他们去吉提亚吗?
相比之下,黑暗法师的抉择都显得高尚。萨缪尔躺在“实验室”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垫了老旧的羊毛毯。伊德瑞用海鸥胆汁泡了茶水给他喝以排解伤口的疼痛,但完全治好仍需上岸让内行的医生来做。他在黑法的房间前驻足片刻,听其低沉暗哑的呼吸,于心寻找黑魔法和神灵的区别。
即使遍体凌伤,阿兰仍守在船长室操控船只。“我可不敢开自动导航。”她这么解释道:“计算机型号老旧,指不定给我们带到泰坦龟的巢穴去了,所以我还是得,按你们的话,坚守岗位……恶,这药……。”
她把伊德瑞准备的胆汁药水吐出大半,结果又得重新喝一道,之后面色一直不好看,像含着一头青蛙似的。当他再度走入船长室时,短发水姬表情依旧,只是口中所含的从青蛙变成了蝌蚪。
“伊德瑞。”她背对舱门盯着玻璃倒映的来客身影,坐在从仓库里搬出的废旧皮革椅上,腿部的淤青使她没法长时间站立。“钓着刺尾鲷了吗?”
他摇头,关上舱门,从放于地上的小冰箱里夹出两瓶淡味果汁。阿兰用余光瞧着他,搅动耳垂旁的黑发。“你还有闲心喝饮料。”
“累了。”他旋开瓶盖递给她一瓶。“神经需要放松。”
“每次你这么说,我就知道又有麻烦了。”她咕噜噜咽下几口,捂住肿胀的脸。“嘶……”
“还疼的话我再弄些海鸥胆……”
“不要。”
伊德瑞点点头,舔走瓶口附着的果肉泡沫。舱室开了盏淡蓝色的小灯,他们俩人的影子隐约浮现在黑暗大洋之上。为了省发电的油钱,阿兰连前灯都没看,完全靠预警雷达监视周围情况。
“到了吉提亚后你打算怎么办?”
“前往红色荒原。”
“一去就是半个月。”
“要不了。”
“在沸腾湾时你也说要不了,结果呢?”
“如果计划顺利,一周就能成行。”
“吉提亚和海西安有盟约,你们一旦行踪暴露,风暴守卫将会蜂拥而至。你打算怎么对付凯瑟琳?在竞技场里你就没打败过她。”
“不会的。”伊德瑞垂下双眸。阿兰总爱提及他在竞技场的黑历史。但愿她别到处宣扬自己与格温打赌欠下巨款的事。“吉提亚和海西安的和平维持不了多久了。”
阿兰挑起眉毛,她那张满是淤青与伤痕的脸要做出这个表情还不容易。“你不会听信了那些传言?什么‘吉提亚的骑士奔向南方,迎接复活的忒涅斯’?每年都有类似的传闻,那些搞媒体的最喜欢折腾有的没的来博人眼球了。”
“阿兰,和吉提亚骑士或者忒涅斯没关系。”伊德瑞心情沉重,一成不变的海浪声恼人耳廓。沙鹰不是个善于享乐的人,但在这阴郁的时刻还是愿意放点舒缓的音乐。他啍啍灌下两口含南方群岛阳光味道的果汁,扭开阿兰身旁的广播旋钮,船长室里回荡沙哑的杂音。
“这一带收不到信号的,我是说民用电台。”阿兰拨开他的手进行调试,伊德瑞注意到她小臂上的紫色肿块还没消。
“你想听什么?”
“音乐,什么都行。”
“迷幻摇滚?不用播电台,我这有Bovine life的专辑,有那首《What if we never met》的。你想听的话……”
广播忽然弹出一段模糊的字符,转瞬即逝,伊德瑞只扑捉到“吉提亚”和“部队”两个词。他们对视一眼,瞪视内嵌式音响密密麻麻的声孔。阿兰手腕转动,调节频率。
“……宣称……嗞嗞嗞……失踪事件……嗞嗞……海西安ZF……表示……嗞咔……无关……严正警告,保留采取一切对策的权力。截止目前,吉提亚方面发布总动员令,集中护卫集团军的全部师和独立旅,并动员各防区的预备部队。推测近日会向边界移动……”
广播信号消失了,阿兰瞪大眼睛,由于肿胀的关系显得两眼一大一小。“吉提亚总动员了?打仗了?”
伊德瑞挪开她的手继续调频,却怎么也找不回那个新闻频道。船长在旁边惊异地喃喃自语。“他们是盟友啊,怎么可能开战?女王签署的协议还有效的啊……”
“嘘!”
广播的声音又回来了,机械味十足的女声,不带一点感情:“……分析人士认为,吉提亚此举意在恢复其对海西安卡斯提尔省南部地区的统治。现海西安女王星乐斯三世继位时曾向吉提亚保证归还争议地区,却迟迟没有兑现……”
伊德瑞抬首仰望大海。
“伊德瑞?”
“阿兰。”
短发水姬紧张地看着他。昏暗的蓝光为其受伤的面庞抹上复杂的阴影。
“改航速。”
“可,可为什么?”
“像你说的那样,计划有变。”沙#漠之鹰挤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