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衣着凌乱的蓓尔嘉,终于回到了王城的寝宫。
相对于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她一件一件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扔在一边,蜷缩在被子里,一个人静静发呆。
在葛温为了传火的事业忙到焦头烂额,心力交瘁的时候,她并没有陪在葛温的身边。身为罪业女神,她一直都清楚,穿刺公爵阿尔斯特血腥的历史,也猜得到他这些年承受的苦难。的确,这些是他自找的,起初蓓尔嘉只是单纯地在臆想:这人早该死了,为何能活到现在呢。然而许多年过去了,阿尔斯特的死讯还没有传来。
她开始更加细微的想象:阿尔斯特如何被人性侵蚀,如何为他的杀戮付出代价,承受肉体与精神的长久折磨。在没来到王城之前,她是人类的罪业女神。而罪业女神这个名字,由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蓓尔嘉是龙的后裔,但那时的龙已不再是龙,在猎龙战争的惨败后,他们转入了地下,期盼着有一日卷土重来。在这个初火将熄的时代,很少有人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弹丸小国——小隆德的存亡。蓓尔嘉曾在很久之前目睹了这一切:一个人类的小小王国被洪水淹没,房屋倒塌,无人生还。漂流带走了尸体,灵魂与人性沉淀了下来。
这是便大蛇的阴谋,人性,正是对人来说最为可怕的东西。一个、两个、三个……无数的尸体,无数的人性,无数的灵魂。它们扭曲地结合着,随意拼凑在一起,胡乱编织成了一只体型庞大,浑身散发着黑色雾气,巨大的手掌上长着无数眼睛的怪物。大蛇们并不以为意,早在人类出现以前就生活在这世界上的龙,完全不受人性的侵蚀影响。深渊散播的开始,就是大蛇们夺回世界的开始。
蓓尔嘉对于人性,一直抱着一种复杂的态度。她是人,她也是龙,是蛇。她看到了人性,触碰了人性,这诅咒让她恐惧,却无法伤到她。带着人的同情与怜悯,蓓尔嘉用她蛇的血统,帮助着那些因为杀人的罪业而被人性侵蚀、诅咒的人们,取出他们的诅咒,让生者复苏,让死者解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就这样,成为了人们感激、崇拜的罪业女神。
阿尔斯特无疑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在蓓尔嘉看来,说他是世界上意志最为坚强的人也不为过。但这一天还是来了,葛温德林告诉蓓尔嘉,阿尔斯特公爵,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
早该有这么一天了。蓓尔嘉每每想到,阿尔斯特公爵的身体中无数的人性在侵蚀,就觉得胆寒,同时也带来一种病态的兴趣,仿佛她就一定会在某一天,接到阿尔斯特的求助,去帮助他从罪业中解脱。
这一天终于来了。蓓尔嘉接受了阿尔斯特的求助,前往他的住处。
阿尔斯特依然像上次葛温德林与希斯见到他那样,躺在他空旷卧室的扶手椅中,虚弱不堪,骨瘦如柴。蓓尔嘉在房间中建起一个小小的祭台,将一尊女神的雕像放在上面。
阿尔斯特看着那个女神像,问:“是要我祈祷吗,这女神是谁,是你吗?”
阿尔斯特知道她是罪业女神,她也无法否认。蓓尔嘉知道,阿尔斯特体内受到的侵蚀太过严重,单纯地引导他祈祷并不能解决问题。蓓尔嘉一只手放在阿尔斯特的胸口,细长的手指与坚硬的指甲划过阿尔斯特的干枯的皮肤。
“现在,看着那尊女神像。”
阿尔斯特转头,看着那尊女神像。
“你知道,你的痛苦从何而来。这是你的罪业,请你心怀畏惧,回忆你曾杀死的每一个人。不要闭上眼睛,看着女神像。”
洁白的雕像,在明亮的烛火之下,散发柔和的光芒。阿尔斯特回忆起了那一声声哀嚎,一片片血污,他真的回忆起了,灵魂被他吸收的同时,那本不属于他,充满着怨念与绝望的人性,也流入了他的身体。
蓓尔嘉清楚地感觉到,人性在阿尔斯特的体内流动着。蓓尔嘉手按住阿尔斯特的胸口,缓缓将指甲刺入。血液一点点渗出,阿尔斯特感受到一种解脱的虚无感:他的生命随着血液在流逝,他生命中的所有东西,都在随着伤口的血液流逝。
“现在,想象出你获得了一个通道,一条救赎之路。你不是很渴望拯救你自己吗?心中想象的同时催动身体,诅咒能够随着你的血液,从你的身体中流出来。也许你会死去,也许你将活下来,无论如何,诅咒都将不复存在。我来为你引导,我来为你解脱。”
黑色的血,黑色的雾气,在蓓尔嘉的指尖流淌,进入蓓尔嘉的体内。人性是要有宿主的,不然就只能聚集成深渊。阿尔斯特盯着那雕像,摆脱诅咒的强烈愿望让他全神贯注地按照蓓尔嘉说的话去做。
起作用了。阿尔斯特的皮肤开始从干枯重新变得饱满,皮肤上黑色的结晶也在慢慢褪去。阿尔斯特真切地感受到,他正在摆脱诅咒,他正在获得拯救。她是他的生命,她是他的希望,阿尔斯特看着那塑像,生命的活力又开始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蓓尔嘉停手了。
阿尔斯特双手紧紧握住蓓尔嘉的手,蓓尔嘉轻轻地摇着头:“不,不行,天哪,你究竟杀过多少人……我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够容纳这些诅咒的生命来安放这些诅咒。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但阿尔斯特已经如同吸毒一般迷上了那种感觉,迷上了那尊塑像。他紧盯着蓓尔嘉的脸,他没看清那尊雕像,但他看到了,那是与那尊雕像完全一样的一张脸。他握着那雕像的手,她的脸就在眼前。
恢复了很多的阿尔斯特公爵,用力紧紧抱住蓓尔嘉。蓓尔嘉刚结束引导,身体虚弱,阿尔斯特吻住蓓尔嘉,用力将她抱起,将她按倒在旁边的大床上。阿尔斯特胡乱地撕扯自己和蓓尔嘉的衣服,口中不住呢喃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一夜销魂。
树木,也许是这个世界上诞生最早的事物了——确切的说是,现有树木,再有了世界。因为整个世界,都是生长在一棵树上的。蓓尔嘉和阿尔斯特公爵走出地下室,来到了院子一角的这棵大树前。既然树能够承载这个世界,那么承载这些诅咒,应该也是可以的。
蓓尔嘉不敢让阿尔斯特的人性诅咒在自己体内留存,即便是半龙的体质,蓓尔嘉的承载能力也有限。它们数量太过庞大。阿尔斯特一声杀人无数,蓓尔嘉就站在这里,感受得清清楚楚。黑色的诅咒伴随着血液,缓慢不停地流进蓓尔嘉的指缝,再流入大树的体内。血液沉积在大树的根部,大树也有些承受不住,这些带着诅咒的血液停滞在大树的根部,堆积成一个个蛋形的瘤。
血液的抽取仍在继续。如果再持续下去,阿尔斯特就要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了。蓓尔嘉想停手,阿尔斯特握住她的左手,诚恳地看着她的脸;“不,不要停下来……我感受到了,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最好的结局。我受诅咒的折磨这么多年,我不愿它停留在我体内哪怕一丝一毫,哪怕一秒钟……全部抽干吧,就让我在这里解脱。”
这就是罪业啊,蓓尔嘉感叹着。罪业深重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获得新生,他的确想赎罪了,但现在看来,他犯下的罪业,用他的生命也无法偿还。蓓尔嘉继续抽取血液,一个个血瘤在大树的根部生成。阿尔斯特全身失血,皮肤又开始变得干枯,变得十分苍白。阿尔斯特不动了,脸上还是那满足的、享受的表情。
阿尔斯特公爵,就这么安心死去了。蓓尔嘉在大树旁埋葬了他仅剩下躯壳的尸体,独自回到王城。
又回想了一遍。算了,该睡觉了。
蓓尔嘉不再回想这些事,无论是睁眼闭眼,眼前都是一样的黑暗。不大会儿,蓓尔嘉在床上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