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琪露诺仍旧趴在桌子上,抱着大妖精的胳膊呼呼大睡着——她的嘴角流出口水,似乎将抱着的东西想象成了某种美味的食物;而坐在一旁的大妖精就显得尴尬多了。她既要记录笔记,又不能随意乱动,把琪露诺从睡梦中惊醒。
否则,这个笨蛋一定会大惊失色地乱喊一通,吵得附近五里的人物都以为发生地震了吧。
再坐在大妖精旁的莉德尔则担心得很......她不确定琪露诺再这样下去的话,在台上讲课的这位老师是否会干脆地将冰之妖精拎到半空中,用头锤狠狠地教训她一顿。
因此她悄悄问道:“不要紧吧......大酱?”但那分明是没办法的事。大妖精只能回以一个勉强的微笑,表明自己会“管一管琪露诺”。
起码该到蕾蒂那里去告一状,这样说起来的话......
她感到自己身后被人撞了一下。
“是~这样吗?”
原来是露米娅这个笨蛋在后面作祟。这家伙好像一年到头来都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金发红瞳,还有那条永远系在头发上的红丝带......虽然看起来像是个无害的小女孩,但其实是个危险的妖怪。
能让她来寺子屋学习,只是因为她比较弱而已。平日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所以还是来学习点知识比较好。
然而,需要注意的事,弱小的妖怪不代表不危险,正如强大的妖怪也可能对人类很友好一样。妖怪的弱小与强大,对于人类而言,跟有没有危险,几乎没有半点联系。
不过,露米娅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危险了。她“咯咯”地笑起来,认为这么做很有趣——不光能吓大妖精一跳,说不定还能惊醒琪露诺,从而激怒慧音,让她好好地责罚琪露诺一顿。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有些恶意的想法。
然而,露米娅才不在乎这些呢......要说她坏吗?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坏、很坏的妖怪,坏的不得了,甚至在以前的时候,自己要更加的坏。几乎坏得要......
坏得要怎样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露米娅敲了敲自己的头,她的脑袋歪向了一边,连同着那根红色的丝带。她似乎想回忆些事情,却始终无果。
不管了。总之露米娅是个坏妖怪就是了。
“露米娅酱!”
“吓......你要做什么?”
“是~这样吗?”对方也学着露米娅的语气,“你刚才,做了什么呢?不可以做坏事哦。”
“真是好烦呐。为什么要你来教我怎么办......”露米娅抱怨道,“喂,你自己想想不是这样吗,橙?”
猫又狡黠地笑起来。她虽然也是个热衷于捣蛋的妖怪,可是,蓝对于橙长久以来的教育就是“不可以做坏事”,此时活学活用,将这一招用在露米娅身上,她得意极了。
橙又朝自己座位的右边望去。米斯蒂娅在轻轻地哼着歌,同时远眺着窗外的溪流,大概在思索着如何将溪水里的泥鳅弄假成真为夜雀食堂的八目鳗吧。
而莉格露呢?她在嘟囔着“要是那些花明天不能开该怎么办......幽香会不会直接杀了我”,看来她心思并不在课上,而在苦恼与自己切身生死相关的事。也许莉格露还在期盼着慧音的课能够永无止尽地上下去,直到幽香亲自来这里找她。
总之,找来找去,在认真听着课的,大概也只有半个了——橙的意思是说,大妖精,算半个。
而猫又自己呢?老实说,她自己对于慧音的课也没什么兴趣。不得不说,上白泽慧音老师,上的课实在是太无聊啦......
虽然和那些对着教科书照本宣科的混时长老师不同,可是慧音老师上课就是干巴巴地讲一个又一个的知识点。本来文史类的课程是可以讲的很有趣的,慧音却搞成了背诵大会。
“历史就在自己的脑子里——不是吗?你们要好好记住啊,无论什么时候,历史都是有着其作用的。”
“成功者都是能够顺应历史的大势,飞黄腾达的人物,那正是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豁然开朗的人生,不过,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能够不犯错误,以史为鉴,平平安安地生活,也很好了。”
“......这世上还有另一群人存在呢。他们说着所谓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话,去对抗历史潮流,那结局自然是很惨的。你们不可以学他们......明白吗?不论什么时候,都会有这种前赴后继的傻瓜,这是不可以当真的。”
每当有学生质疑慧音的授课太过无聊时,她就会唠唠叨叨这一堆不知所谓的话。其实橙暗想,要是说不合潮流的话,慧音的授课方法也算是不合潮流吧。
现在的人间之里,哪里还有人类把他们的孩子放在慧音这里听课呢?富人家的孩子,会聘请专门的家庭教师,单对单地专门教导知识,至于穷人家的子弟,要学这点历史方面的知识,于生活也无益吧。
早点工作,早点为自己的生存奋斗,这才是生活的常态。
说到底,寺子屋也只是这些弱小的妖怪们,日复一日地消磨时间的场所罢了。
而在前些日子,琪露诺就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在那个商业中心,有位挥金如土的大商人终日开着来者不拒的宴会......那里可比寺子屋有趣多啦。
因此,她们都巴望着下课,好早点去那个宴会欢笑一番......
“大家最近都很疲惫吗?我看诸位都不是很想学习呢。”
正在黑板上誊写着知识的粉笔停了下来。橙心中暗道不妙,知道这是慧音发怒的前兆;她暗暗地夹起了猫尾巴,争取不让那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在这个时候的学生们,显得茫然无知。她们快快活活地只想着散课后的玩闹,以及埋怨着其他学生的糟糕行径与老师的发火。无论哪个都是值得抱怨的。
琪露诺这样的散漫也好,还是慧音的怒火也好。只要琪露诺不这么胡闹,或是慧音的脾气再好一些,大家不就不用生气了么?所以呀......
橙还是这样幼稚地考虑着问题,根本没有意识到传道授业解惑的崇高之处——这当然不是她们的错。她们的年龄还太小,想问题也还太简单了。
只是,慧音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知道诸位一直以来都不想学习,说实在的,我也早就不想教课了。何苦呢?我们彼此吊着对方,也无法得到增进。从这个角度上讲,我的授课是完全失败的......”
“嗯。我也并不打算否认这一点,的确,我不是一个能够讲课讲得很有趣的老师,现在的人间之里有大把大把的能绘声绘色授课的人类教师,他们的水平自然远远地超过来。如此看来,优胜劣汰,这也是当然的事。”
她依然背对着学生们,让人猜不透她在想着什么。原本嘈杂的教室也第一次安静了下来,不论谁发出声音都能听见。
只剩下慧音微微颤抖的话语声......
“可是弱小的妖怪们没人愿意教导吧?即便勉强哄骗哪个人类答应了这份工作,我想你们也没有金钱来支付。而寺子屋是免费的。我愿意给任何人免费传授知识......”
“学习很无聊,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我比你们所有都要明白学习有多么的无聊,可是,我希望大家知道,不学习是不行的。”
“虽然是无聊的东西,但在那深处,却隐藏着有价值的存在。我教导大家这些知识呀,并非是希望大家能够全部记住,也不指望你们在许久之后,能够将它们运用起来。要是较真探讨起来的话,那是一些无用的东西,放在脑子中都嫌占空间。”
琪露诺“啊”了一声,她好似从睡梦中醒转了——然后大妖精马上捂住了她的嘴,不让笨蛋发出声音来。她十分严肃地在听自己老师的讲话。
“然而,有用之物正藏在无价值的东西之中。我将知识教给大家,是希望大家能够有这样的印象:啊,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是深藏的思维习惯,是你将这些无用的知识全部忘记后,所留下来的东西。”
“是眼界,是品质,是习惯,是立身处世之本,是让我们能够生存下去的东西。”
然后,那瑞兽“白泽”终于转过身来。她面对着自己亲爱的学生们,盈盈地笑着。
“我不会生气的......哪有老师真的会和学生生气呢?我看着你们的时候,就觉得好像知识在发芽和传承一样——所谓老师就是这样。”
“我曾听人夸赞老师是春蚕,是蜡烛,是园丁,我听了以后,颇为脸红。大概我离这样的伟大还差的好远哩。我觉得自己是什么呢?”
“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守望者吧。远远地望着你们嬉戏,觉得日子就这样子过去,好像到了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也不厌烦。”
慧音轻轻叹息了一声。仅仅片刻,她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那也只是片刻的过往。
“很抱歉,我卷入了某种危险之中。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我已经不是一个安全的家伙了。”
“但这件事不能连累到我的学生们......怎么办呢?思前想后,也只有一种处理手段了呀。”
她将粉丝重新放到了讲台的盒子中,然后,将黑板上的字迹擦的干干净净。
“这是最后一课——你瞧,没有什么知识、学习了,我将黑板上的知识都擦掉了。你们脑袋中被我强行灌输的知识,也会很快忘掉吧......”
“但是,我愿你们能够记得,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它将伴随你们一生......伴随你们逢凶化吉、事事如意。”
“没有哪个老师是不爱自己学生的呢。”
“那么......”
上白泽慧音最后一次吐出这个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