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强撑起精神,失血已经让她的思维开始模糊,她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伤口传来的剧痛像海潮一样冲刷着她的头脑。
现在陈列室里还有十二名学生,除了两个被碎玻璃割伤的倒霉鬼之外,就只有她伤势最重了。
她没能逃出去,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图书馆这一带早在袭击开始前就被包围,面对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仅靠她一把手枪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强行撤离无异于以卵击石。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 用力地深吸气试图压迫腹部的伤口止血,列克星敦苍白的俏脸上满是痛苦,眉毛几乎拧成一团。
这仅仅是面对两名白面具就留下了这样的伤势。一枚机枪弹穿过墙壁射进了她的小腹,也幸亏有那层复合隔板消耗了子.弹的大部分动能,最终仅仅是射进去而已,弹头还留在体内。
如果没有那层隔板,射进去的弹头翻滚造成空腔,她大概也撑不到现在了。
喉间满是腥咸的铁锈味,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 好困啊,比那次战役连续作战五十四个小时还困。
有点想睡一觉。
“列克…坚持一下…别睡…看着我…”
依稀听到莉娜带着哭腔的喊叫,列克星敦咧了咧嘴角,像是笑了笑。
傻姑娘,小声一点啊,这样会把那些家伙招来的。
面前模糊的景象忽然又变得清晰,海风吹拂烈日当空,列克星敦呆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光芒四射。q
身体不受控制地抬手敬礼,她听见自己一本正经地说道:
“指令已确认,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司令官。埃塞克斯级航空母舰列克星敦,CV-16向您报道。”
这是她与他相遇的那一天,她把“CV-16”的语气加重了些,男人平光镜片后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抬手回礼。
“我是徐川,欢迎加入第十七特混舰队。” 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按惯例来讲的话,新成员加入都会由她来带领熟悉我们港区,不过这次就让我来带吧。”
列克星敦跟在徐川身边,这个男人一边带着她走向宿舍,一边给她讲述港区的情况。
就像在看一场看过无数次的第一人称电影。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里吧。”徐川站在舰娘宿舍门前,“继续走上去的话宪兵队会找我麻烦的。美航宿舍在三楼,埃塞克斯这时应该还在宿舍里,你的训练明天开始。”
“和大家认识一下吧,晚上会有个惯例的欢迎晚会。”
对了,就是在这里……
列克星敦看着徐川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不自觉地转身看向宿舍大门。
白色海军军服的栗发少女走了出来,右手抱着一沓文件夹。
第十七特混舰队旗舰,列克星敦级航空母舰,列克星敦。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的前辈。
也曾是她所生活的阴影。
忽然间剧痛撕裂了眼前的景象,心脏的一阵痉挛让列克星敦瞪大了眼睛。她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一样试图呼吸,胸口毫无起伏,空气就像是固体一样难以撼动。
痛苦像潮水一样退去,列克星敦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变得冰凉,现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
她几乎听不到莉娜的叫喊了,就像潜入深海,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已经坐在了沙滩边,夜空中银月高悬,一层银纱笼罩在海面之上,海涛依旧。
列克星敦的面前散落着几个酒瓶,威士忌白兰地,还有苏联最爱的生命之水伏特加,酒气熏人,她手里还握着半瓶琴酒。
仰头灌下一口淡金色的酒液,食道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晚到底喝了多少,这种牛饮水一样的喝酒方式相当危险,胃穿孔都算轻的。
那时的自己就像生活在阴影中,那个属于【列克星敦】的,暗无天日的阴影。
她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只能一瓶接一瓶地喝着从港区酒吧里带出来的烈酒,似乎喉咙传来的那火辣刺痛能让自己找回一些活着的感觉。
手背抹过眼眶,带走一些晶莹的液体。
真不知道华盛顿她们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就像吞刀子一样,眼泪都疼出来了。
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不擦了,将眼泪混着酒液一起吞下,脚边满是空酒瓶。
记得见到司令官时,他脸上的表情,那是列克星敦第一次看到那个平日温和的徐川,心急如焚的样子。
“有必要这样吗…司令官? ”
“您的…您的列克星敦只有一个,她在您身旁,而不是您身前。”
“我只是个替代品,一个影子。”
“配不上您的关心。”
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倒。 她也不知道自己晕倒后发生了什么,只是依稀记得她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港区医疗部的床上,徐川和列克星敦守在床边。
……
“听着,从来就没有谁是谁的替代品,也没有谁活成了谁的影子。”
“你就是列克星敦,CV-16,有【蓝色幽灵】之称的埃塞克斯级舰队航母。你该书写你自己的故事,活出你自己的经历。这一切都与她,列克星敦级舰队航母列克星敦无关。”
……
“她是列克星敦,我的妻子。不如……”
他像是开玩笑一样说道,似乎是为了活跃气氛。
“当我女儿怎么样?”
沉默良久。
“哈,只是开个玩笑……”
“好啊。”
“!”
“父亲。”
……
“干的漂亮小家伙!全舰队注意,【炮火弧线】战役结束,现在返航!”
“哟~干的不错呀少女,还有没有想和小列一样厉害的,可以来找我,无敌的贝尔麦坎特训……呜!”
“贝尔麦坎老师,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
“……我不能保证带着所有人一起回来……我可以调离几个人加入主攻舰群,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用了。”
“无论如何,我会一直跟随您。”
“我不怕任何困难风险,我也不怕伤亡牺牲。”
“因为蓝色幽灵,是不会再次'死亡’的。”
……
曾听说临死前都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她这是……快死了吗。
四肢变得冰冷,血管里像是浮起了冰渣,心脏疲倦地跳动。
那场残酷的突袭她都活着回来了,居然会死在一次恐怖袭击里吗。
有些不甘心啊……
不, 我还不能死,我不能死。
因为蓝色幽灵,不会再次“死亡”!
“咚!”
“咚!”
列克星敦猛然睁眼,有人从外面撞击陈列室的大门,十几个学生慌张地挤成一团。
该死,还是找过来了吗。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列克星敦暂时忽略了疼痛。
她奋力挣扎着抓起手边的Glock19,弹匣里还剩多少子.弹,七发?五发?还是一发? 她不知道,而她也没精力再去卸下弹匣检查了。
“莉娜…莉娜趴下,找地方躲起来。”
外面的白面具失去了耐心,轻机枪的轰鸣随着钢芯弹一起穿透红枫木门,将桃木展示柜连着奖杯一起打碎。纷纷扬扬的木屑和铁片劈头盖脸对着列克星敦砸了下来。
“趴下!趴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门已经被打出了一个大洞,石英玻璃面罩反射着枪口焰的火光,列克星敦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枪,颤颤巍巍地扣下扳机。
格 洛克清脆的枪响淹没在轻机枪的轰响中,只打出了一发,套筒卡住空仓挂机。
好极了,最后一发子.弹打到了门把上,真是她此生最糟糕的射击。
格 洛克掉落在地,她彻底脱力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除了还能暂时保持清醒思考,她和一个破布娃娃没什么区别。
破门的白面具没想到还会有人敢开枪反抗,轻机枪的轰鸣暂时停下了,他透过门洞和列克星敦对视。
看着白面具移动枪口对准自己,列克星敦咬着嘴唇,冰蓝色眼瞳中满是不甘。
眼眶湿润起来,她这才知道自己面对死亡也会流泪。 是恐惧?还是后悔?
淹没在名为“无助”的海潮中,她就像溺水的人一样,试图抓住点什么东西。
那是至死也不会忘记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唇语喊出了……
“父亲”。
突然间玻璃碎裂,黑色的影子穿过无数晶体碎片笼罩了列克星敦,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翻滚落地,抱住了列克星敦,将她护在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
“别怕,孩子。我在这儿。”
“我们回家。”
他贴着列克星敦的耳朵柔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