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少年的故事吧。
自出生以来,少年就被寄予了一切期望——原因无它,他是父亲唯一的男性继承人。所有人都告诉他,在不远的将来,他将继承属于他父亲的一切。他的父亲统治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国,而他是他父亲的儿子。他同时以这两者为傲。所以,他暗自发誓,自己必须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但是,他失败了。
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一步一步地,他被引诱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针对高傲、执着,却又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设计的陷阱,然后,满盘皆输。
现在,他躺在深渊里,黑暗而寒冷。他失去了一切:师长、恋人、朋友、下属、父亲、国家、人民……怎么样都好,这些都与现在的同他无关。现在,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冰冷而幽暗的谷底躺着,目睹着身披冰霜的男人从冻结的王座上站起,举起幽蓝色的魔剑。
魔剑刺入冰盖,卷起的风吹散了积雪。古老的冰龙破冰而出,翱翔过挤满不死战士的山谷。冰龙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不死战士仰起头呼应。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每晚都会听到的催眠曲,又像是艺术家在赞叹自己的作品。
“……而你,将加冕为王。”
熟悉的声音远去了。他的眼角滑下一滴不存在的眼泪。
这一切都和他无关。尽管就在不久前,那个男人还和他共享一具躯体,共享一个名字,共享同样的命运;但现在,冰冷的男人已经将他赶了出去——这么说未免太过仁慈,更准确地说,那个男人已经将他杀死,抛下深渊,开始了仅属于那个男人自己的旅程。
而少年的旅程,即将在此终结。
无边的黑暗吞没了少年。难以名状的寒冷开始吞噬少年的四肢,但他已经无力寒战。他的身体满目疮痍,羸弱不堪,尤其是贯穿他胸口的剑伤,几乎要将他的躯干一分为二。
死亡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吗?静谧、黑暗、寒冷。
少年不可能不意识到,那个身披冰霜的男人究竟犯下了何等的暴行。但是,直到这时,少年才明白,自己也同样罪孽深重,只因为创造那个男人的,正是他自己。
身披冰霜的男人喊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远去了。少年再次被黑暗包围。
——你后悔吗?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多久,少年的肉体早已土崩瓦解,遗留的不过一点风中残烛般的精神,随时可能灰飞烟灭。即便如此,少年却还是听见了什么声音,直接通过精神传达给自己的,声音。
是的。少年聚集起最后的意志,向不知名的神灵回应道。黑暗中浮现出一点点微光。
——你不想死吗?
是的。
——你后悔吗?
是的。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想。
——即便,付出一切?
告诉我怎么办。少年的精神睁开了双眼。
更多的光点从黑暗中凭空涌现,涌入少年的精神。异界的知识不停地涌入少年的身体,少年竭尽全力才保证自己的存在不被这庞大的知识摧毁——毕竟他现在只是个随时可能熄灭的精神。少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阅读,但接受信息的效率远比阅读高得多;像是冥想,但信息量远比冥想庞大。
令咒,魔术,盖亚,根源……异世界的概念不断地被刻印在少年的脑海中。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名为“圣杯”的宝物,能实现一切愿望的万能许愿机。这个东西——“圣杯”足以引发世界范围内的奇迹,要改变自己的世界,改变自己的命运……绰绰有余。
就和那个时候一样。为了改变既定的命运,将希望赌在拥有神力的宝物上,然后,为之浴血,踏上旅途,直到——胜利……
我同意。少年的精神说道。
下一秒,无数的光粒驱散了黑暗。少年已经不再是少年,而是男人——和“他”一样健壮,身披战甲,手持利剑的的男人。他的战甲已经伤痕斑驳,连披风也满是脏污,但背后的纹章依然清晰:硕大的,蓝色的L。
少年——不,现在得该叫男人了——被炫目的强光包围,脚下是奔涌的魔力和魔力卷起的强风。一杆红黑色的长枪刺破了风墙,正对着他的额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手剑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个标准的圆弧,干净利落地斩下红黑色的魔枪。
“什么——!”
魔枪袭来的方向传来尖利的呼声。魔力散去,重获新生的男人看向自己脚下,以尚未凝固的鲜血构成的召唤法阵,以及站在自己背后,因为惊讶而不能言语的少女。
“我问你。”他对着少女问道,声音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而颤抖,“你是,我的,Master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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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灵,即是其丰功伟绩在死后留为传说,已成信仰对象的英雄所变成的存在。通常,英灵作为保护人类的力量,被世界所召唤。而人类所召唤的就是从者(Servant)了。
虽说,英灵是在死后聚集信仰的英雄所变成的存在;但是即使实际不存在,神话、传说等里面的英雄也会通过聚集信仰而诞生——所谓的虚构英灵,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么,真实英灵和虚构英灵之间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呢?人类历史上并没有一位亨利•杰基尔博士,也不存在一位白衣白马的瘟疫骑士。那么,这些虚构的存在,凭什么成为和骑士王亚瑟·潘德拉贡、大英雄阿拉什·卡曼戈、万能之人列奥纳多·达·芬奇,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比肩的英灵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召唤出了英灵诸葛孔明。那么,我召唤出来的,究竟是历史上的诸葛孔明、《三国演义》中的诸葛孔明、人们普遍设想的那个诸葛孔明,还是哪个不知名的游戏里作为出场角色的诸葛孔明呢?”
“如果我再进行一个假设——我们读到的所有历史,都只是某个天才疯子的作品呢?假如这个世界的历史,根本就不是我们所读到的那样呢?!!”
“那么,我们凭什么不能靠自己创造英灵呢?向过去奔跑的魔术,凭什么就不能向未来探索呢?!”
苍白的青年将自己的演讲稿对着镜头撕得粉碎,像天女散花一样洒向四处。他的双眼因激动而显得鲜红,仿佛血管里涌动的不是血,而是被压缩为液体的火焰。
“我的答案是,可以。只要我们能够聚集信仰,我们便能创造出任何东西——即使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的行为会触怒你们——愚蠢的圣堂教会,陈腐的魔术协会。你们会将我的假设当成笑话,会把我的成果锁进地下室里,等着她化为尘土。这样,你们就能继续维持你们的权威,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我,萨莱斯曼·克莱蒙德,在此代表格里克曼家族,赌上魔术师的荣誉,向你们宣战,尽管现在格里克曼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会嘲笑我的不自量力,但是,你们错了。来吧,来到我的土地——摘星之城,圣·图诺岛。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场圣杯战争——一场别开生面的圣杯战争。”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映出鬼屋般的古老洋房。咔的一声,摄影机器停止了运转,苍白的青年被黑暗吞没,只留下青年疯狂的大笑,回荡在黑暗的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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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航班即将于二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现在,请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系好安全带……”
穿着红白制服的空姐轻轻拉开了遮光板。鲜红色的斜阳惊醒了坐在窗边的少女,她看向窗外,波音747飞机的机翼正在蔚蓝的天空下闪闪发光。
啊……又回来了……少女低低感叹。圣·图诺岛,自己——梅娅·艾德莱徳的故乡。
圣·图诺岛,梅娅·艾德莱徳出生、度过童年的地方,也是她父亲、祖父、乃至不知道多少代的先祖出生的地方——她暂时就知道这么多。
在梅娅六岁那年,她的母亲因意外身亡。考虑到因经济危机引起的治安恶化,梅娅的父亲(一个普通的首饰工匠)在悲痛之余,带着两个女儿(梅娅和她姐姐米兰达)举家搬往澳大利亚。就这样,梅娅在澳大利亚开始了新的生活,持续十年,直到上周。
梅娅的父亲在搬到澳大利亚之后一直没什么朋友,也很少与曾经的朋友联系。然而,就在大约一周前,一通越洋电话找到了父亲——还是梅娅亲手接起来的。电话对面的人自称是父亲的朋友,现在在英国,要和她父亲交谈……她就知道这么多,因为父亲接过话筒后就把自己赶了出去。
从那以后,父亲就开始筹备回一趟老家。父亲不止一次地把姐姐叫到房间里谈什么事,却从来不让梅娅透露一点——有一次,梅娅甚至想给警察打电话……但最后,梅娅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毕竟,父亲和姐姐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这种事情再肯定不过了。从小开始,父亲就把姐姐留在身边,却把梅娅打发到某个遥远的寄宿学校里去。即使在这趟航班上,父亲和姐姐依然坐在一起,而梅娅则一个人坐在距离他们六七排之外的座位上,靠着窗,边上坐着一个留着法式小胡须的油腻中年胖男人。
飞机平稳落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乘客纷纷起身,打开行李架搬下自己的行李——不过,梅娅例外。她的行李放在她父亲和姐姐的座位上,自己手里除了一个没电的手机什么也没有。拜之所赐,她一路上只能看着飞机上无聊的娱乐节目打发时间,或者干脆睡觉。
人群开始往出口移动。算了,继续这么瞎想也没什么用。现在,梅娅·艾德莱徳只能确定两件事:第一,父亲回到圣·图诺岛,与长久以来瞒着自己的事情有关;第二,很快父亲就会告诉自己,这么多年来所隐瞒的一切。
圣·图诺岛没有机场,他们一会还要赶往轮渡码头,再坐上两个小时的船。等抵达目的地,大概要天黑了。东方的天空中,一轮弯月缓缓升起,与残阳在空中交相辉映,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