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呢......活着,还是死了?”
“啊......”
“不必当真吧。”
“小小的戏言罢了。只是在凭着一时的喜好随意胡说,在落幕的时候,应该如何收尾,不也是作家临场的心意吗?”
“心意......?”
“不过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随意涂抹的程度罢了。小孩子都能做到——因为想要讲一个故事的最初动力,不就是将自己脑海里的话语说出来么。”
男人耸了耸肩。他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这一次记录花费了约莫一天多的时间,不过,与身体上的困乏相较,精神上的疲倦才是更为可怕的东西吧。
“无论如何,我要去休息了。”他苦笑道,“你还真能挑时机呢,蕾米莉亚小姐。”
“在说什么呀,先生?我不是已经将报酬先付好了么。”
所谓的报酬,指的是临时变卦,改变会议上的投票,然后将自己从紫的控制之下带出来吧。
不过,这个吸血鬼在最初的时候不就已经盘算好了么?毫不犹豫地先赞成关停自己的书店什么的......
仅仅是左手进,右手出,空手套白狼式的行动罢了。
“无所谓。”青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和你要什么报酬。”
这当然是遭到了要挟后,没办法的言辞。
然而,要是在会议投票前发生这件事的话,青年多半也是要故作大方地和红魔馆套近乎,用以为自己的书店争取更多的时间吧。
以及,还发现了一件事......
既然稗田阿求和蕾米莉亚·斯卡雷特都先后察觉到的话,就不能不考虑其他妖怪意识到的风险。阿求是因为长期参与历史相关的工作,蕾米则是亲身经历过“历史修正力”,可是,剩下的妖怪们一旦猜到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说起来,之前那位天狗就一直想要跑过来打听与自己有关的事。她是否早早就意识到了呢......?
这也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吧——难道要把这些活了上百成千年的大妖怪当成傻瓜吗?
——算了。
那个夏天,就在眼前了。
......本来就没有时间了啊。
“那是自然的吧。”吸血鬼说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店长先生,我也没有窥视你行为的打算。报酬已经支付,当然,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在蔽馆暂住几天。”
“承蒙好意,不过......”
“还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要做?”
蕾米仿佛早就料到青年要这么说了,因此也不十分惊讶。
“历史很狡猾呢。”
“是吧。”
“想要与它作对的人,是自寻烦恼,到最后才发现剧本早已为自己写好了?还是说,是绝对的命中注定,包括我此刻说的这句话,都是被历史早已书写好的......”
“谁知道呢?”青年摇头道,“我既非书写者,也非阅读者。我只是经历中的一个普通角色罢了。”
他连考虑这种问题的心情都没有。
要说有的话,那就是“绝对会成功”。怀着必然会失败的理性,去追寻圆满的结果。只能这么做。
“嘁......店长先生啊。”
她满怀笑意地问道。
“写作者本身,真的能够控制故事的发展趋势吗?难道它在故事之中,就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吗?那个所谓的逻辑,也只是为了适应......”
蕾米刻意将声音压低。
“......你不这么觉得吗,店长先生?”
青年惊诧地看向对方。
“你说的不错——我作弊了,蕾米莉亚小姐。”
............
............
灯火通明。
光明早已是这个房间里的必备品;再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依赖着黑暗才能生存。
于黑暗中潜伏取人性命的吸血鬼、不择手段击杀怪物的吸血鬼猎人,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概念了。
但是,当幻想的概念本身退却了之后,又剩下什么了呢......?
一无所有。
——我们会消失?
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是一群渐渐升腾到天空的灰烬,竭力抱着一起,想要再多停留片刻......然后终于在风中四散。
痕迹被抹平。记忆被篡改。
不值一提的手段。
但是,可怕的却是,听到“与自己相关”的故事时,依然冷静地像局外人,仿佛是一百年前、一千年前、一万年前的琐事,散发出奶油蛋糕式的甜腻香气,却连靠近的愿望都没有。
因为那并不是“自己的故事”。
找寻回来的,是“陌生人的回忆”。
“就算这样考虑,也没办法吧。”
吸血鬼用手指轻轻敲着木头桌面,受创的部分当即发出沉闷的响声,叫人听得心生厌烦。
“喂,蕾米。”
“怎么了?”
七曜的魔女坐在木桌的另一面,耐心地看着蕾米敲了一下午的桌子。原本平坦的桌面被她敲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坑洼,这可让帕秋莉十分心痛。
她还是相当珍视自己的书桌的,要是小恶魔之类的家伙将这副桌子弄成这样的话,她一定会大发脾气......当然,吸血鬼除外。
蕾米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可是,作为朋友的话,又有些必须要说的话。
“你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记忆中有虚构的部分吗?”
吸血鬼沉默了半晌。
“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记忆是真实的。”
“那么,就这样好了。”
“什么?”
“我说,就这样好了——记忆本来就是千真万确的东西啊。”
“可是......”
帕秋莉将手中的书本放下;那是青年整理好的故事。
“会这样苦恼,不是因为已经相信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了么?”
“唔......”
“但是,也不能保证那家伙不是在撒谎吧。蕾米你所推断的几点,也没有任何的证据,只不过是直觉的指引......没有必要那么看重吧?觉得无法理喻的话,不妨干脆地将对方当做骗子好了。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言之凿凿。魔女并不指望吸血鬼在听自己说过这番话后就一下子开心起来,她仅仅是单纯地指出其中的可能性罢了。
本来,就是件无比荒谬的事情。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去得罪八云紫,实在太不划算了。
可是,没有任何人反对。
因为是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吗......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些,帕琪?喂,咲夜,你也这么觉得吧?”
“我早就说过啦!”帕秋莉微微发怒,“不要做完了事情再来给自己的任性道歉!”
对于帕秋莉的抱怨,蕾米也只能陪笑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我会多注意的。”
不过,在身后等候着的从者倒没有这种想法。
“不,”她答道,“我觉得......还算有趣吧。假使真的有发生过的话,依我而言,在刚潜入洋馆的时候,我就会试图将大小姐杀掉。”
“啊!为什么啊,咲夜!原来我身边有这么可怕的人吗?”
“只是考虑到那位西蒙先生白日的行程,要是把大小姐杀掉的话,见到他就容易多了。”
“这个回答我不满意。”蕾米嚷起来,“你最好换一个......”
“这是原则立场问题,不能换。”女仆长笑着说,“所以,也只是假设。以现在的立场的话,无论谁进入这家洋馆,我都会保护大小姐的。”
“切......”
虽然这样说着,可是蕾米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在这里苦恼许久的原因,无非是“这个故事”该不该给芙兰看罢了。
那么,已经想好了。
不论怎么样,恶魔也好,吸血鬼也好,历史修正力的产物也好,怎样都不要紧;在“这个故事”里的四百年前,自己都能信任芙兰,反倒是现在做不到了么?
所以说,做出这种决定。
简直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吧。自己一下午在苦恼什么呢?
她不禁笑了起来。假如能再回到四百年前,西蒙先生,布拉姆叔叔,还有佛罗伦萨、罗马、威尼斯的阳光......
也许是真的吧。
往日里苦思冥想的难题、奇形怪状的机器、新奇莫测的知识、精彩纷呈的世界,在如今的自己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只有那唠唠叨叨的往事,在再次碰见时,会浮现出异样的陌生与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