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或者家族,其实都像是或高或低的楼房,越是高耸,在愈加引人瞩目惊叹的同时,在阳光照耀下投射的暗影,却也愈加臃肿深邃——这,是名为“间桐雁夜”的普通人于独自在外打拼奋斗了十年间,阅览社会的形形色.色后得出的一个概括结论。
只不过,“普通人”这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却又正是他心愿所向的称号,如今的他都已经失去了——或者说自一年前,他做出那个疯狂的决定开始,“普通人”一词就已然注定了与他划下深深的隔阂,再也难以愈合。
说实话,间桐雁夜自己都曾经自嘲过,觉得自己的经历完全可以写成一步狗血的魔幻小说——魔术世家的子嗣,也有着足够的魔术资质,却因为对于家传的虫魔法的厌恶毅然选择了离家打拼,断绝了与魔术的一切联系。
但在一年前,这个逃避者却又因为兄长日常来信中提到的,那已为人妻,却是自己始终无法忘却者的血肉遭到虐待,可以说是无法理解地回归了那个厌恶的家,以非人的痛楚换取了接触神秘之战争的门票,但追逐胜利的缘由,却又只是为了以此为筹码,去换取一个女孩儿的真正自由。
说实在的,如果这些真写成书了,十个人里九个的第一感触,都是觉得故事的主人公脑袋有病……不不,是本就如此。
天天受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苦却还坚强地活着,这种人不本就可以归类在“疯子”行列吗?
嗯?该死的刻印虫又开始乱动了啊,怎么这次活动范围这么小了,左眼的下眼睑感觉都要被顶出脓包了……等等?!左眼?!
后知后觉感受到什么不对的间桐雁夜,可以说是像是指甲缝里被扎了一针似的,瞬间就蹦了起来——也正是在此条件反射的带动下骤然睁开的双眼,以及那完美契合了“垂死病中惊坐起”.JPG的动作,才让他明白就在之前,他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简称醒状昏迷。
“哇偶,雁夜叔你总算醒来了啊,我手都快扯酸了呢。”
身侧传来的稚嫩声线,当即就让间桐雁夜调转了头的朝向,对上了一个留着蓝色海带头的小正太的视线,只是那双蓝色瞳孔中散溢出来的,明显是面向他的喜悦与好奇,却让间桐雁夜感到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
是的,不真实感,回到间桐家的一年时间,几乎都是在阴暗的地下虫窟中,在老虫子的阴冷注视中,在撕心裂肺的极度痛苦中,修习着那内心无比抗拒却又不得不接受的虫魔法度日,简直让他与正能量什么的彻底绝缘。
现在突然被这么看着,谁都会感到别扭不适应吧。
“原来一切都是梦吗……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呆滞,或者说是木然地将头转向正前方,愣愣盯着一个沾染些许灰尘的落地镜的间桐雁夜,道出这具喃喃的时候,语气很轻,很复杂,也很恍惚。
曾经作为记者在社会上奔波忙碌的间桐雁夜,别的不说,观察力绝对是过硬的,所以镜子中映射出的一切他都看得很仔细——半身起坐在貌似是卧室床榻之上的人影,就是他间桐雁夜,那个和一年前无甚区别的他。
本该失明的左眼,却在瞳孔中清晰倒映着自己的模样,被刻印虫侵蚀瘫痪的左臂左腿,却随着血液的循环流动向大脑传递存在的感受,甚至那张几乎毁容到不人不鬼的脸也不见了踪影,镜中的倒影此刻看来,也只是有些阴郁而已。
就好像那个被刻印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自己,只是一个梦魇,一个在梦境的世界里存活了很久很久的,直到自己在“英灵召唤”过程中不堪忍受刻印虫超负荷压榨带来的剧痛昏迷过去,才最终恶劣离去的一个梦魇。
而这一点,在间桐雁夜轻抬右手,却只看到一片偏苍白的肉色,别说英灵契约的证明——令咒了,连最基本的圣痕都不见踪影时,就愈发肯定了。
“这么说,一切都只是臆想而已,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慎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如果还早的话,或许我能带你去远坂家逛一逛……呸呸!这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开口的时候,嘴巴里突然掉进去一块鸟屎,那绝对会非常想死,而此刻间桐雁夜虽然不是如此,但也差不多了——一滴味道让人作呕的油状液体,就那么突兀地掉入了他的嘴中,瞬间让他达成了川剧变脸成就。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种气味和味道,以及液体的来源,却是让他心中突兀地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且在下一刻,这种预感就彻底变成了现实。
至少当他摆着一副“我很棒棒”的样子,从床下拉出一大盒没有关紧、即使用掉了大半依旧气味浓郁的鞋油盒,和一只油迹未干的画笔后,是完全把间桐雁夜那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当做了恶搞成功的表现的。
“慎二……你知道小樱现在情况怎样……吗?”
间桐雁夜说出这句话时,虽然已经最大程度地保持镇静了,但明白人都听得出声线的颤抖有多么剧烈,那似乎随时会面临崩溃般的剧烈。
“雁夜叔叔,你果然昨天彻底醉晕头了……又染发又酗酒,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老爸一提到你就一脸嫌弃的样子了,你这不会是到外面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来,准备加入藤村组混社会的吧?亏我之前还那么崇拜你外出闯荡的潇洒不羁。”
以幼龄之身送了此刻一脸黑人问号的间桐雁夜一个看咸鱼的表情后,间桐慎二直接从自己做的小板凳上跳了起来,有些气呼呼地说道:
“昨天喝成了一个醉鬼样,要不是你的朋友好心送你回来,还恰好碰上了外出的小樱帮忙,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口处躺着呢!回来后你在厕所里吐的稀里哗啦的事总记得吧?现在那里面还臭的根本进不去人呢!”
Excuse me???我是谁?我在哪儿?在干啥……他喵的!导演!你TM给我出来!这怎么一回事!这剧情发展偏了个十万八千里+十八流演员都懒得演的鬼剧本是什么情况!我来错影棚了吗!!!
………………
“醒来后果然抓狂了啊……算了算了,小孩子少受点刺激就行,不过这叫慎二的孩子脑补能力还真是强,外人听了估计真以为就是如此呢……”
间桐家阴暗大宅的客厅中,一个紫发蓝袍的身影在感受到那层层厚实的墙壁,都无法阻挡住的抓狂气息暴涨的同时,也是有些诧异于某海带头正太的脑补功夫。
自己不过是把被折腾到半晕不晕的间桐雁夜从地窟下扛出来,然后走到大厅时正好撞上起夜的间桐慎二,胡刍了几句话应付而已。
结果这小家伙,竟然结合之后间桐雁夜在厕所神经反射下大吐特吐刻印虫残骸的情况,脑补到如此“合情合理”的地步,也算是人才了。
虽然这个念头,一转眼就被王鸣抛在了脑后,这种情况,间桐雁夜自己静一静就好了,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调节的过来的。
“大哥哥,继续讲故事啊,小樱还想听。”
而也就是这一停顿,身影的袍袖直接被一只小手扯了两扯,却是一个紫发小萝莉发出了一阵眼巴巴的注视。
小声喃喃的同时,王鸣其实也有点迷糊——为什么间桐樱在被祛除掉体内的恶心虫子后没去睡觉,反而这么有活力,现在都转钟到快升太阳了还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不过,更让王鸣不明白的,却是为什么这个小萝莉会对这种故事内容如此的感兴趣——不就是老套的勇士救公主吗?到现在已经讲了两个小时了……
早知道就不把那段黑暗的记忆连根删掉了,这全部删掉后性格怎么变化地快认不出来了(间桐雁夜:乱说什么,这才是一年前的小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