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发动的汽车并不难找,冉竹很快便找到了一辆,坐上车,她此时几乎想插上翅膀飞到她与苏子木分离的那条街上。放下手刹,急切的心情甚至让她看上去有些暴躁,但在即将踩下油门的那一刻,她犹豫了。
自己就以现在这副样子去找苏子木?
就像《小丑回魂》里的男主角,穿上的小丑服与他融为一体,丑陋,恐怖,又狼狈,如同一个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吸血鬼,在阳光的照射下躲躲藏藏。
她不想变成这样——也许苏子木不会嫌弃她这幅样子,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她们两人。更何况,和心爱的人相处,哪个女孩不想扮着最美的妆容?用这样的姿态照顾她?冉竹不想苏子木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怎么才能变回去?
指尖有些颤抖,冉竹咬紧牙关,终于下定决心。她捏住皮肤上的外骨骼,尝试着往外拉了拉,骨骼借着皮肉的弹性被拉开了数厘米的距离。心一横,冉竹用力一扯,一整块外骨骼竟差点被扯下来。疼痛感远超扳下所有手指的指甲,冉竹脸色发白,手微微一顿,几乎要叫出声来。冷汗不断冒出,打湿了她额间的头发,这简直就是在抽筋剥皮。
涣散的双眼逐渐找回焦距,冉竹喘着气,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座椅上。带着不甘与绝望,她不知道这样的转变能否逆转,难道以后都要以这样的姿态生存?
苏子木的笑脸从眼前闪过,冉竹突然觉得刚刚打在座椅上的拳头应该打在自己身上。明明都已经到了这样危机的时候,苏子木的情况才是重点,她的变异如何处理完全可以放在之后,自己居然还愚蠢地在这浪费时间!
直接发动汽车,冉竹死死盯着路面,这一次她不容许自己再有任何差错。早就将城市路段的限速抛在脑后,没有窗户的驾驶座上,冉竹的头发被吹得飞舞,伴着刮向窗外飘扬的柳絮——秋天的N市当然不会有柳絮这种东西,它们的真面目是落叶般脱落的外骨骼和角质层。猎豹每一次爆发式的奔跑后都必须停下,否则高升的体温就足以致命。冉竹此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过热的机器,力量的流失让感知都变得迟钝而疲劳,可她却欣喜万分,自己又变成了人,哪怕仅仅是一个人类的外壳也弥足珍贵。
那条街就在前方——论记路,她比苏子木擅长数倍。末世的街道危机四伏,她既希望苏子木早已离开,又渴望在前方看见她的身影。
她在不在?她有没有危险?近乡情更怯这句话放在这里都能贴切的形容的冉竹的心情,她甚至不敢去看即将出现的结果。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无父无母,没有接受过正常人的教育,头儿觉得她是一只能打败刀疤的狮子王,可她只当自己是一条没有归宿的野狗。
你看,一体会到苏子木的温暖她不就死皮赖脸地贴上去了吗?哪怕平常装得再威风,狮毛狗也不是狮子。
几乎是在虔诚的祈祷,冉竹看向前方,心头一紧,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她突然觉得,过去的十年,再孤独也好,再痛苦也好,至少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等待她的人所在之处,便是她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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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冉……”
冉竹跌跌撞撞地下车,几米之外,女孩的呼唤让她的心都为之一颤,如同被天使选召的圣徒。柔软的身躯扑入怀中,闷哼一声,冉竹站住不稳的身形,近乎贪婪地去捕捉苏子木的气息。抱住她,空荡荡的胸口像是多了情意的律动——原来自己的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这两个词是多么美好,创造它们的人一定深知爱的滋味。
几米之外还有一个女孩,冉竹并没有忽略,但根据形势判断应该不是敌人,所以她也不急。然而,这个女孩从她下车伊始目光就钉死在了她身上,几乎让冉竹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苏子木反应过来,她擦擦眼泪,笑着拉起冉竹的手朝向冉月笙,刚想介绍一番,可那个独自站在一边的女孩颤抖的声音却打断了她。
“姐姐……是你,对不对?”
冉月笙站在原地,她的表情是激动,是惊喜,是怀疑,甚至还有一些恐慌。
是姐姐吗?她有没有认错?记忆中的五官和面前的人有些许差距,就像人写着写着会认不出笔下的字,她觉得眼前的人越看越陌生。
姐姐……请给我一个机会,告诉我是你可以吗?
期盼的目光让冉竹一愣,她摇摇头,说出的话却让冉月笙心碎:
“抱歉,我叫冉竹,不是你要找的姐姐。”
期盼到接近祈求的目光凝结在脸上,冉月笙只觉得自己处于冰冷的黑暗之中。
不是姐姐?
她垂下头,突然低笑出声。晶莹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在脸颊画出一道道泪痕。
相似的年龄和外貌,还拥有“冉竹”这个名字,却口口声声说不是姐姐……骗谁呢!
她抬起头,像是小女孩在赌气,却给人一种野兽陷入绝境最后挣扎的感觉:
“姐姐……是我,你再想想,再回忆一下……”
无法体会女孩的痛苦,可冉竹仍然觉得心中闷得难受。但没有一点相关的记忆,她无法说谎,轻启双唇,带着抱歉的眼神,冉竹低声说:
“对不……”
但没等她说完,一声怒吼已经打断了她——
“冉清竹!”
冉月笙的指甲把自己的掌心戳出了血,她看着冉竹,眼里仿佛烧着三昧真火,又像结着千年寒冰。她已经得到了答案,但她不想再听第二遍。她发泄般地喊出了这个纠缠了她十年的噩梦一样的名字,就像手中的风筝终于断了线。
“就当了我认错了吧。”
努力恢复着平静,冉月笙闭上眼。
果然是这样。
她的姐姐,不要她了。
十年前她就该清楚的。
苏子木还处于呆滞之中,在冉月笙喊冉竹姐姐的时候她就觉得脑子不够用了,难道她一直在说的人就是阿冉?阿冉以前抛弃了她?到底怎么回事?
眼见冉月笙转身就要离开,冉竹却没有任何挽留,苏子木急了,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相,但她知道误会一定要立刻解除。跑上前,团子试图拉住冉月笙,触碰的瞬间却被她一手甩开。
“够了!”冉月笙后退一步,出现在苏子木面前的不再是外貌娇俏的少女,而是亮出利爪的怪物!熟悉的外形让冉竹一惊,迅速将苏子木护在身后——这个女孩……和她一样!
看着如临大敌的冉竹,冉月笙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过了身。
不远处的高楼上,一个酒红色头发的女孩看着飘扬的红旗,计算着角度,虽然这样近距离并不需要这么麻烦,可她仍然保持着自己一贯的严谨。
“……零速风。”
喃喃自语着,女孩将枪托抵在肩膀上,狙击镜中,猎物已被完全锁定。
“阿冉!她是我朋友!”苏子木赶紧喊到,生怕她们有什么冲突,看着冉月笙的背影,又担心她走远,催促道,“快追啊!让我过去!”
冉竹纹丝不动,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她只知道自己的记忆里没有妹妹,而且那个女孩很危险,她绝不放心苏子木去找她。
身后有些喧闹,冉月笙无谓地继续前行。友情果然是她不配拥有的奢侈品,上帝只是给她体验一下便无情地收回,是可怜她还是嘲讽她?
没有就没有,她……不在乎。
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她的步伐却微不可查地放慢。她很想有人能拉住她,告诉她苏子木还是她的朋友,告诉她姐姐只是和她开了个玩笑,可是……
不会有这样的人。
她很想回头再看看她们,哪怕暴露自己的软弱。她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赌气露出这种怪物的样子?万一姐姐知道她是怪物就更不要她了怎么办?
突然,一阵危机感从身后传来,冉月笙听到一声枪响,这样巨大的声音绝不会是什么寻常的热武器!她试图避开身位,但子.弹的速度比声音更快,当她听到枪声时就已经晚了。无法抵挡的力道贯穿了胸口,像刺穿耶稣的朗基努斯之枪。能挡住手枪的外骨骼如同玻璃一样破碎,血肉在巨大的冲击下几乎成了液态,子.弹所到之处全部化为血污与空洞,这种枪甚至能击穿坦克的装甲。
白色的烟雾从枪口腾起,火药味让酒红色头发的女孩微微皱眉。尽管知道没人会听见,她还是对着那三个女孩的身影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