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柔柔成为了爱和学院第一批正式学员,这从她进入云清山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考核完的当天,她就和樱洛一起收拾行李,两个姑娘将和其他同伴一起,去往云清山的另一座山峰——棋落峰。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很难再找借口回来,离开时忍不住看了眼314的房门,却只看到冷冰冰的门板。
樱洛催促了她一声,两个人转身下楼。
楼下的丁柯一直把她们送出小树林,然后和她们道别。
毛柔柔笑着离开,她也知道自己很难再见到丁柯,可是却没有太多失落。她已经意识到,在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分别还会很多,直到连自己都觉得无趣,便连微笑也不会有了。
在这个过程中人不可能在意所有的过往,也不需要在意。
这样看起来,也许秋水对万物的态度真的很适合觉醒者,只可惜他实在太懒,到现在连定势境都没有进入。
毛柔柔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听着里面传来的音乐,就这么去了棋落峰,再也没有回来过。
……
秋水的伤很重,当他重新走出房间时,已经是两天之后,在这两天里,他靠着两桶泡面撑了过来。
走下楼后,丁柯向他问好,他本想回应,但胸口传来的剧痛却他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一名刚好下楼的学员看见了,他是认识秋水的,自然也知道秋水和毛柔柔的事。他本就一直在为毛柔柔鸣不平,如今秋水对丁柯的冷漠终于激怒了他,他知道秋水根本没有元力,自然也不会动手,只是挡在他的面前。
“喂,刚才丁姑娘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秋水看了他一眼,然后绕开,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学员大怒,他见过很多自以为是的人,也见过很多不思进取的废物,却是第一次见秋水这种自以为是又不思进取的废物。
但他到底没有出手,只是骂道:“你但凡有点出息,柔柔也不会离开你!”
秋水的身子连顿都没顿,依旧向前走着,一步又一步,不紧不慢。
学员眯起眼睛,用力攥紧了拳头。
好在丁柯拦下了这只拳头。
“好了。”她说,“他不是没有回应,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学员叹口气:“你总是太善良……”
秋水的嘴角又有鲜血渗出来,他用手轻轻擦掉,满不在乎地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他没有选择餐厅,而是选择了超市,因为超市要比餐厅近上几十步。
超市里人并不多,但是秋水却站在门口,没有再向里走。
门外的阳光从身后射进来,把拉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终于他的异样吸引了工作人员的注意,一个年轻人走了过去:“需要帮忙吗?”
秋水又等了一会,终于能开口,他缓缓地说道:“帮我搬两箱泡面,送到一号楼314来。”
他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自然也不会说“请”。
超市没有这些服务,实际上整个千羽峰都没有送货上门的业务,年轻人不解地看向秋水,却看见他如水的目光。
他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说道:“好吧。”
秋水用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慢慢地转身,又像来时那样,一步步走向314,虽然很慢,但却绝不会停下。
……
又过了几天,关于秋水的议论又渐渐多起来,因为毛柔柔是爱和学院当之无愧的第一,而她的前男友却整天窝在房间里,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天底下最讽刺的事。
欧阳教授本不想再管秋水的事,但是他忍了几天,终于再也忍不住,他本以为毛柔柔去往棋落峰的事会让秋水知耻而后勇,如今看来他不仅没有后勇,却耻到连门都不出了。
在六月的某个晚上,老头准备了两瓶好酒,来套间里看秋水。
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没有开灯,里面堆着吃剩的泡面,秋水则躺在沙发上,见到了欧阳却没有起身迎接。
老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自己的好酒算是白拿了。
“秋水,我听说过你的事了。”
秋水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对欧阳说道:“坐。”
欧阳叹了口气:“不用了。”
秋水没有强求,而是撑着身子站起来,按开了客厅的灯。
欧阳想了想,慢慢问道:“你现在如果用剑,可离体几米?”
“零。”
秋水的惜字如金被欧阳当成了冷漠。
“大道理谁都会说,而且说多了也没什么用处,但是你总该知道李伯清的事吧,他把你引入爱和,并不是因为毛柔柔,而只是因为你自己。”
欧阳又叹了口气,又过了一年,他确实也老了:“李伯清的天赋并不好,我也一样,其实咱们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但也总不能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就像世间最可怕的毒品,它于本身毫无益处,却会让人深陷其中。你还年轻,如果能好好修炼两年,并不是全无进入抱神境的机会……”
欧阳说着说着自己摇摇头,因为秋水还是平静地看着他。
欧阳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算了。”他最后说,然后黯然地离开了这里。
……
秋水养好伤用了整整五个月,在这五个月里,爱和学院招收了新的一批学生,一号楼没了毛柔柔,自然也不会再把三楼空着,除了秋水的314,其它套间都搬进了新一届的学生。
整个走廊热闹起来,在白天经常能听到探讨元力的议论声。
秋水初时被他们当成前辈,但时间一长,他们自然也听说了这位前辈的事,便也绝了向他请教的想法,顶多把他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毛柔柔是整个爱和学院的骄傲,几乎每个新生都听过她的传奇——只用了一年时间就破入抱神境中期,在考核当日连胜十三场,最终被院长请下擂台。
在她的传奇里,无论怎么样,都绕不过一个名字——秋水——一个不思进取的废物。
经常有人觉得不可思议,因为秋水的经历就像毛柔柔的反面,毛柔柔有多么辉煌,他就有多么堕落。
于是有好事者开始统计秋水外出的次数,渐渐的,这群新来的学员们开始肆无忌惮起来,秋水的每一次外出,都能换来他们的嘲笑,仿佛秋水走出套间是件很可笑的事。
二年级的学员没有参与,但也不会去刻意制止,他们是爱和学院最早看中的觉醒者,无论能力还是心性都要比第二批强很多,除了极个别天资愚笨的,大部分都进入了安舒境,有些平时努力些的,甚至已经到了抱神境,正在为几个月后的考核做准备。
秋水养好伤后,又恢复到受伤之前的样子,每天按时去餐厅吃饭,然后再回到套间,一直待到第二次吃饭的时候。
从来没有人见他去听过理论课,更没有人见他去过训练场。
终于又过了两个月,有一年级的新学员跑来找丁柯,请她帮忙把自己换到314去,至于秋水完全可以住后面几座楼的单间。
丁柯只回了几个字:“让院长来和我说。”
与此同时,棋落峰上偶尔会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某天晚上,漫天的火光和刺眼的电光将千羽峰映得如同白昼。
一年级的学生纷纷议论,到底林血歌和毛柔柔谁更厉害些。
最终一种说法渐渐得到了共识,它认为毛柔柔会嫁给林血歌,现在林血歌可能厉害些,但是婚后他应该连手都不会还。
每当人们理所当然的谈论这件事时,一个人又成了他们绕不开的坎。
秋水曾经是毛柔柔的男朋友,美好的传说有了瑕疵,就像美丽的翡翠上落下了尘埃。
春天渐渐过去,天气慢慢热起来,又是一年烈日当头。
爱和学院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第二届的考核,这次报名的足有三百人,是上一届的三倍,可惜一年级的学生却只有十人进入了抱神境,比上一届差了何止一筹。
欧阳很欣慰,他虽然又一次冲击抱神境失败,不过他的学生里今年却又出了十一个抱神境,大大给他张了脸,如果没有秋水的事,他的教学生涯完全可以算作完美了。
他准备再去见秋水一次,可是还没等他动身,秋水却主动找上了他。
“你找我做什么?”
欧阳从办公室的躺椅上坐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秋水。
“我准备参加考核。”秋水说道。
欧阳呆坐了好一会,才想明白秋水话里的意思。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想参加考核?还是要参见考核?”
秋水忍不住笑起来:“都行,我是来报名的。”
他说着,把背后背着的剑解下来。
这把剑又细又长,欧阳这才意识到,秋水竟然不知何时背上了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放在上面的收音机摔到地上,跌得粉碎。
“砰”的一声。
细小的零件滚得到处都是。
“等等!”欧阳制止道。
秋水停了下来,平静地看着他。
欧阳有些激动,他虽然已经猜到了结局,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里不是试剑的地方,抱神境的试剑要在试剑馆里。”
秋水转身向外走去,可身后的欧阳却又在他即将出门时喊住了他。他不希望秋水只是异想天开,然后在众人面前出丑。
欧阳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一直都知道。”
……
试剑馆的门被猛地推开,阳光射进来,让人一下子无法直视。
几个正准备出门的一年级学生不得不停下脚步,他们眯起眼睛,看向迎面进来两个人。
秋水的样貌和他的大名一样,早就传遍了爱和学院的每个角落,这几个学生在认出是秋水后,便又看向另一人,却发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毫无疑问,试剑馆是用来试剑的,可试剑的人在哪里?
这几个人刚刚完成抱神境的试剑,自认是新生中最顶尖,自然想看看考核时的对手。
“楚休,要不要等等看。”其中一个学生道。
“嗯。”楚休点点头。
他自认天赋极好,在平时的一些切磋中,一年级的新生早已经不是对手,他便把自己的目标放在了二年级上,只有打败了他们,自己才有资格通过考核。
他盯着门口,心里在想,究竟是谁,把报名时间选在了最后一天,分明是想让对手摸不清底细。
白衣把阳光搅得支离破碎,秋水背上的剑渐渐露出来,在越过几人时连停都没停。
他的后面再没有别人。
怎么可能?要试剑的竟然是秋水?那个一直烂在房间里的废物?
楚休终于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
这样的人也能进抱神境?竟然有资格和自己一起,参见年终考核?
楚休脸色异常难看,他盯着秋水的背影,心中狠狠想着:“这个废物来干什么?他出现在试剑馆都是对爱和学院的侮辱!”
此时出现的哪怕是个从没听说过的新生,他也不会如此愤怒,可偏偏就是秋水。这尤其让他难以接受,整个学院,他最瞧不起的就是秋水。
“凭什么?”
楚休咬着牙:“他凭什么敢出现在这里?”
“我本以为爱和学院正大光明,却没想到也有走后门这一说。”另一名新生说道。
几个新生全都愤怒起来,他们一起跟在秋水后面,一直跟到试剑场。
一位工作人员拦住了秋水,他也认识这位爱和学院的名人。
“抱歉,闲人勿入。”他很礼貌,态度却很强硬。
秋水把剑取下来:“我是来试剑的。”
“不好意思,这里不能进。”工作人员还是说。
楚休在后面看见了,向同伴嘲笑道:“秋水进入抱神境,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那你可以滚回去慢慢想!”欧阳回头看向楚休为首的新生,冷笑着说,“我见过最强大的觉醒者,两日之内入元虚。哼,把无知当成理所当然,你们这帮新来的,比上一届差得远了!”
楚休对秋水的嘲讽并不单单是因为他的懒,实际上新生里的懒人很多,楚休的愤怒更多来自于一种难以启齿的嫉妒——如果秋水成功进入抱神境,他岂不是又有机会见到毛柔柔?
欧阳把自己的教授证明掏出来,递给工作人员:“连我都不认识,工作做成你这样我也是第一次见。”
工作人员只好让开,把一大串钥匙递给他:“请进吧。”
秋水慢慢走进去,刚才的不快就像从没有发生过,欧阳冷哼一声,也跟着进了试剑场。
试剑场每隔一米都有一处标记,距离十米和一百米的位置特意被标记成了红色,除了李伯清,到现在还没有人到达过一百米处的红线。
除此之外,最远的记录由林血歌保持,他的剑曾经飞到过六十米的位置。至于抱神境,则要简单的多,只要飞剑触到十米处的红线就算合格,可就是这道简单红线,却让试剑场里留下了无数懊悔的泪水。
“来吧。”欧阳说。
秋水笑笑,飞剑离手,静静地悬浮在身前三尺处。
欧阳眯起眼睛,他没想到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秋水从不上课,从不参见训练,可他却真的拥有了元力。
他看向前方,不想错过每一个细节。
可是他却没想到,这把剑竟快到无法看见。
秋水连手都没动,飞剑化作一道银光,再出现时已经在远方,剑尖插在红线上,没有偏出一丝一毫。
欧阳什么都没看见,这把剑的速度仿佛超越了空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飞剑插在远处后,那条笔直的银线才从空气里消失。
哗啦一声。
他手里钥匙掉在地上,光滑的地板映出他因为吃惊而张大的嘴巴。
“好了吧。”秋水问。
欧阳退了两步,惊恐地问道:“你的剑最远能飞多远?”
秋水轻轻挥手,远处的剑再次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躺在了他的手里。
他把这柄又细又长的剑背在身后,这才笑着回答欧阳的问题:“想飞多远,就飞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