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巴瞪着他的眼睛望着自己肩头的雪花消融,接着将目光投入了身侧深深的峡谷之中。深邃的峡谷被滚滚的浓烟遮挡住,只能隐约听见其中传来的古怪响声。
那是一种沉闷的轰鸣声,让贡巴的心中有些燥热。
“贡巴,跟上。”
路易斯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跟了上去。他托了托背上的包裹,牵着战马来到停下来等他的路易斯身边。
此时队伍从黑龙谷的谷顶略显狭窄的边沿前进,处于安全考虑路易斯也已经下马步行。他牵着备马站在贡巴面前,两人间的身高差便越加明显了。
路易斯顺着贡巴方才的眼神望了望谷中的浓烟,道:“我其实也是第一次来黑龙谷,之前也都是听闻。”
“大人,您之前说的屠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刚刚将马头重新牵向前方的路易斯停了下来,他仰起头来迟疑着道:“应该快有二十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在布莱萨斯。”
“我们真的在这里杀死了一条龙吗?”
“那时候这可是一件大新闻,不过主导这件事的是北方佬的‘真理之环’,和我们艾迪纳斯其实关系不大。”
贡巴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目光闪烁地望向身边的谷底。突然,他的脸色微变,接着犹豫了片刻后对路易斯道:“大人,我有一些私事需要去处理一下。”
路易斯闻言一皱眉头,不满地道:“你不久之前才刚刚方便过,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一点小事,希望大人通融一下……”
“既然是小事,就等队伍停下整顿的时候再去吧。别再磨蹭了,贡巴。”
“是……”
贡巴无奈地答应下来,一手扛树一手牵马,乖乖地跟在了路易斯的身后。
在他的耳边,枯树恨铁不成钢地悲鸣着:
耻辱!这是我们炼狱巨人一组的耻辱!你居然听命于一个人类?!你心中的荣耀呢!?你要怎么补偿我受到践踏的自尊心!?
贡巴轻轻一叹,轻声自言自语道:”等会儿再好好地揍你。”
无视了枯树毫无廉耻心的话语,贡巴小心地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路易斯,悄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天赐良机’指的是什么?”
我可怜的族人,服侍人类已经让你的脑子坏掉了吗,你现在心中正在沸腾的这都是什么?
“你是指我这份想要把你揍到死的怒火吗?”
没错愤怒!激情!是熔岩、我的宝贝儿!
贡巴闻言向着峡谷的边缘探了探头,耳边听着那朦胧的低沉轰鸣声恍然察觉:“原来是岩浆……”
黑龙谷谷沿的道路并不宽敞,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都已经下马缓慢步行穿过,整个军团已经化作一条排的长长的队伍,从黑龙谷经过。
据说这一处峡谷曾经有一道清澈的溪流,是山谷南方一个村庄的水源。也不知当初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屠龙之后这里便终年被浓郁的烟尘遮蔽住,原本的溪流也断了。
“炼狱巨人和岩浆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了宝贝儿,炼狱巨人本来就是在熔岩之中觉醒的物种。还有,请务必遵守你的诺言,等会请把我揍到死,亲爱的族人。
贡巴闻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追上了路易斯,心中明确了必须要找机会下到此处谷底的想法。
原本黑龙谷这般的地形在行军之中应该是刻意避开的,但是怒浪之涛的确在赶路赶时间,便决定从这里直接过,因为队伍被完全拉开,先出谷的人都等在谷口等待后边的人汇合,趁着这个机会贡巴终于趁机脱离了队伍,扛着枯树一人下了山坡,来到了黑龙谷的谷底外。
还隔着很远的时候,空气中便开始弥漫一种古怪的味道,地表的植被也在接近谷底时迅速变得稀疏最后消失不见。等到贡巴进入黑龙谷谷底,烟尘中迎面扑来的热浪在方才步入冬季的时刻显得尤为清晰,一道熔岩形成的河流从谷底流过,将赤红色的光芒洒在谷壁上。
贡巴扛着枯树来到熔岩边上,望着还在泛着气泡的赤黄岩浆河,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快!我要喝!
枯树尖锐的叫声在他耳边响起。他稍稍愣了愣,接着将枯树从自己的肩膀上托下来,将它的根部放进了岩浆河里。
和贡巴预计的不同,枯树在岩浆中既没有烧起来,也没有被熔化,它的根部汲取着岩浆,使得枯树的根脉上显示出一条显眼的赤红分叉线。
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枯树尖颤一般的呻 吟声让贡巴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就是、就是这个感觉——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枯树原本干枯黝黑的表面开始呈现出明亮的红色,隐约可以看见脉络中岩浆的光芒,一改之前萎靡不振的模样。
鼻中满是刺鼻的炙热气息,贡巴只觉得自己手中如同握紧了一束熔岩之河。
枯树,或者说如今的‘熔岩之河’,也在这时很配合地燃起周身的岩浆,将熔岩从自己的表面喷涌而出,将些许火星溅射到地面上。
此刻,贡巴如同将一根熔岩做成的长棍举在了手上,岩浆的光芒将他高大的身影印在了谷壁上。
——————
伊桑塔行省的都城,利维坦,深夜。
然而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深夜才是真正的舞台拉开序幕的时刻。
和曾经繁华的布莱萨斯城不同,利维坦虽然也是一座因为靠海的码头而商业繁荣的城市,但是这座城市相比于刚刚毁于一旦的那座圣城多了一份阴沉的味道。
因为这座城市主人的特殊性,不禁是黑夜,就连白天也总是感觉天色阴沉沉的,仿佛就连太阳也不喜此地。
但这并不意味着利维坦是多么破败,如同古特里安那般。相反,这座城市很繁荣,城中的建筑精致华丽,街边也刻上了许多美丽的浮雕。
一片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它精致的结晶体花纹如同大师镌刻的雕窗一般美丽。被一阵风吹拂着旋转下落,轻巧地从两间毗邻的屋檐间落下,希望能够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
但是下一刻,两道人影从屋檐间一闪而过,也一并将这片雪花带远。
阿格瑞特眯着自己的眼睛努力跟在普洛西的身后,但是他的年纪实在是小了些,长时间地奔走让他十分吃力地喘着粗气。
出了主城区,两人飞快地略过一个个屋檐,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小巷里落回到地面上。
阿格瑞特跟在普洛西的身后落到地面上,体力不支地身体一软,差些倒在了地上,被回过身来的普洛西及时扶住。
这个有着一头醒目的赤色长发,明显贵族出身的小男孩哪怕在普洛西的搀扶之下,也累得弯下了腰。如同许多南方贵族的喜好,他的长发被精巧地梳理起来,结成散状的高马尾,因为他胸腔的扩张与闭合在脑后颤动着。
和阿格瑞特一样,普洛西也有着一头红发,这一鲜艳的发色在利维坦之中极为普遍,象征着暗夜眷属的血统。
但和阿格瑞特那如火焰燃烧一般的鲜艳不同,普洛西的红发要偏暗。他扶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前的男孩,满眼担忧的神色。
阿格瑞特急促地呼吸着,尝试了好几次深呼吸,试图将自己的胸腔收缩放慢。突然,普洛西低下身来用手拨开了阿格瑞特的发丝,将男孩精致的脸单手捧了起来。
普洛西灰色的瞳孔深邃地望着男孩这张英俊柔美的脸,眉头上的伤疤随着他皱眉的表情一同扭曲着。
“殿下,每当我望见您这张脸,都在怀疑您到底是不是男孩。不得不说,您和您的姐姐长得真像。”
他沙哑的声音在阿格瑞特耳边响起,让男孩惊讶地瞪大眼睛,用稚嫩的声线不敢置信地道:“普洛西,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情说这个!?”
普洛西笑了笑,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阿格瑞特的额头上,盯着男孩的眼睛沉声道:“记住,我的殿下,向北跑,一直向北,不要停息!”
阿格瑞特闻言不安地问道:“普洛西,你不跟我一起吗?”
“向北跑,记住没有殿下?”
“普洛——”
“殿下?!”
阿格瑞特双瞳中的神采微微黯淡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向北跑,我记住了。”
普洛西站起身来,伸手胡乱地摸了摸了阿格瑞特的头,叹息道:“‘鲜血女皇’在上,克莱恩斯蒂是血族永远的王。”忽然,他猛地回头望向夜色里的一方,将阿格瑞特向前轻轻一推,轻声道,“快走,殿下。”
阿格瑞特顺着普洛西的目光望见了远方从利维坦的高墙上落下的几个人影,摇了摇牙,转身疾奔,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