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在住院部饭堂订的最后一份早餐,我端坐在病床上,迎着早晨八时蓬勃暖阳的天时,占据骨科32楼一览众山小的地利,安享巫穗实挑选的这间南向单床位病房的人和,尽情观赏贫长安的朝气。看着那群送快递的无人机在水蓝的天幕下犹如海鸥般游曳自如,嗅着从微露缝隙的上悬窗吹入的海风的咸鲜,我心旷神怡,不无满足地想到,视野内鳞次栉比的公寓楼中,在鸿晟市场西两条街,就是我六周未归的sweet home。我往后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目光游离到被夹板固定的左腿。小心翼翼地弯腰抚摸,想到今天就是出院的日子,我归心似箭。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来者陆心然,楼上老年心血管科的主治医师,是我师父的独生女。
按陆心然自己的话说,她现在太老了。不过至少就外貌看来,她还和十年前本科毕业时一样年轻。她喜欢披肩发,不过由于工作需要,在医院时总是扎马尾。她个子高挑,非常美丽,从小到大向她表白的男生可以组三支足球队,可她全部干脆利落地拒绝,因为她说没有一个配得上和她交往哪怕一天。我满怀敬意地称呼她“然姐”18年,拥有如此光辉灿烂的情史也是原因之一。
这一个半月来,她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病房看我,不过大多空手而来。今天出院,看到她手里握着长长方方一个木匣,我不免讶异。她和往常一样,戴着没有度数的圆框眼镜,穿着白大褂,胸前的衣兜里装着夹有蓝色圆珠笔和黑色中性笔各一支的米色印花封皮的日录袖珍手账,一脸似笑非笑。我叹了口气,看着木匣说:“回去再给我嘛。”
“这可不行,我都拿来了。”
“你让叶叔修好的?”
“不,你原先那根我们花了一个月,但还是救不了。这根是我让小叶做来临时顶替的。”她递给我木匣中装着的那根新仪杖,“你没生气吧?”
我接过它,仔细端详,又挥了几下,才说:“没有,救不回来才正常。这根手感不算特别好,不过临时用绰绰有余。多谢然姐和老师啦。”
“跟我客气什么。”她笑着回应,接着变戏法般从两边的裤袋里一共掏出四个苹果,分别摆在病床边摆着的圆凳上,然后将它们移到病房的各处,“要不要试试?”
我点点头,轻甩四下。熟悉的热流从丹田涌向右肩,在病号服下顺着胳膊直窜指尖,汇入手中乳白色的朴素仪杖。香槟色的光芒从20厘米外的楔形顶端飞出,一一击中桌上的苹果,将它们化为炭黑色的齑粉,飘散出的烧焦气味则被病房顶端的中央空调有条不紊地清理着。陆心然赞许道:“恢复得挺好,不过能再快一些吗?”
她打了个响指,稀薄的虹光犹如雾气分别笼罩住了四张圆凳上苹果的残骸,并在弹指间褪散。遗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完好如初的四个苹果,和刚才的大小一模一样,但色泽看上去鲜艳些,似乎更加嫩爽多汁。不过我对苹果没有偏爱,因此没有怜悯之心。我舌顶上颚,再睁眼时,一切事物都笼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霭,而四个苹果又红又亮。这个时间无法持续多久,但可怜的四个苹果坚持不到结束。我花了两秒钟瞄准射击,可当舌尖离开上颚时,墙上钟表的秒数还来不及变换,仪杖顶端的四束光芒还未来得及射出。
数字跳动,时间前进到下一秒。我得意地看着四束光芒再度击中苹果,证明自己宝刀不老。不过就在同一时刻,房门被粗暴地推开。我的青梅竹马巫穗实面无表情地进来,看着来不及收拾作案工具的一脸尴尬的我,双手抱在胸前,冷冰冰地问:“你在干什么?”
“穗子,是我的错。”陆心然立刻挡在我和巫穗实之间,“小镜的腿还没彻底痊愈,现在是应该好好休养。我不应该贸然测试的,对不起。”
“没有,然姐,你是专业人士,我信赖你的判断。”巫穗实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刚刚只是……我想到了六周前。我很怕她出事,很怕很怕,你明白吗?”
“我明白。”陆心然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轻抚她的头顶,“小镜正式从业八年,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劲敌。那个‘印象派’,可不是能简单地用‘表演型人格’概括的连环杀手,即使是我也难说有百分百的胜算。然而……你知道的,小镜如果这就放弃,她就不会是公孙镜了。”
她拿了一张左侧柜子上摆着的抽纸,将它对着,轻轻拭去巫穗实眼角的泪水。我没用地在病床上保持沉默,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来安慰巫穗实,因为陆心然说得没错,我不可能放弃追捕“印象派”,而巫穗实也清楚地知道这点。我紧攥手中的临时仪杖,避开她俩,将视线移回窗外。一群群无人机还是像海鸥一样在天幕下的楼宇间穿梭驰骋,但我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好心情。我告诫自己,我得牢记,我活着是为了自己而活,同时又绝不止是为了自己而活,就和这座长安城一样。在这里,每个人都尽情独领风骚,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长安城是一座迄今27年历史的斜坡式护岸海上人工岛,建得四四方方,距离大陆5公里远,靠海底隧道与大陆和附近的人工岛相连。以中心地标长安大剧院画一条东西向轴线,分割出的南边就是贫长安,北边就是富长安。我就住在贫长安的西二街上。长安七条南北向大街,西二街是我最喜欢的一条,闹中有静,正适合养老。我确实不老,但白天四处奔波,夜深人静时身心俱疲,和年老力衰没什么两样。陆心然也不老,但她身为乳草医院老年心血管科的主治医师,又整天喊着自己太老,心态也难免和老人一样,所以就和叶长逊一起住在离我家北两栋楼的地方。生活上我们互相关心,事业上我们互相帮助。
我的事业是巫祝,目前已经八年,最近三年都在服务长安。人们说,城南公孙镜,城北萧行止。前者说的就是我。我刚来的时候,长安的巫祝远不止我和萧行止两个。可死的死,走的走,退的退,渐渐就只剩我们俩,遵循同行如敌国的传统,至今未曾见上一面。
巫祝这行,说白了就是除妖。不是西方那套狼人血族,也没有日本那些河童镰鼬,更不存在古书上的凶兽祥瑞,有的一共就四种:魑,魅,魍,魉。小说家看不上它们,写得都是大开大合、波澜壮阔的传奇,所以现实中见不到他们的妙笔生花。琐碎而决绝地祛除魑魅魍魉才是普通的日常,对于这点,凌越正比陆心然认识得更透彻。
凌越正是长安警方与巫祝沟通的专职负责人,也是唯一负责人。他后年就过六十大寿,却一直未婚,据说是在等他的贝阿特丽切。他身材瘦削,满头银丝,面庞柔和,谈吐优雅。他的左耳缺了半边,是年轻时与凶徒交火时被打掉的,却一直没去修补。我理解他。伤痕是荣誉,是勋章,愈悠久愈珍贵。我每次见到他,他都穿着贴身而得体的西装,这次也不例外。从电车上下来拐过街角,就是我住的公寓楼的大门,凌越正就等在那儿。见到我们,他热情地招呼道:“哟,公孙,巫小姐,你们好啊。没拿行李?”
“行李很快用无人机运到。”巫穗实礼貌而冷淡地回应,“凌警官,小镜她大病初愈,医生说还要在家静养俩月,没有余力接待。您还是趁早回去吧。”
“哈哈。”凌越正不为所动,“巫小姐不光自己懂得享受生活,照料他人同样得心应手,不愧是大家闺秀。只是,事态实在紧急。我知道,今天是小镜出院的大喜日子,可能陆医生没告诉你们,本来我晚上也会来的。可突发这件事,我只能回局里加班,没法品尝叶大厨的手艺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穗子,你应该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不是你该去解决的。”她不耐烦地说,“凌警官,去找萧行止。至少这次,放过小镜。”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印象派’?他回来了?”我望着凌越正,“老凌,说啊,别卖关子。”
“你真的不知道?网上所有门户的头条全是它。白天亮死了,公孙,这就是我非得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光萧行止一个担不起这事,必须还有你。”
“你是说那个凭强AI研究获得图灵奖的白天亮?”
“是他,昨晚十一点的事。”凌越正打开背包,抽出里面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接受吗?”
巫穗实瞪了我一眼。我苦笑地看着他:“这么大的事,我有选择权吗?”
凌越正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笑容:“放心,不是要你立刻工作。多亏有萧行止在,你还可以再休息一天。3号下周一,就是后天,早上九点我们在老地方碰面,可以吗?”
“一言为定。”
凌越正朝我俩道别,往我们来时的方向离开,去搭电车。巫穗实走到我身后,双手用力地掐了一下我的肩膀表达不满,然后推着我的轮椅进入公寓楼。
刚对着摄像头扫脸进门,我的Onemeet 7就收到物业的消息,提醒我行李已到。我无需付运费,因为这是巫穗实自家的无人机。行李从楼顶的接收口经过自动化安全检查后,顺着管道,优雅地落入家里。巫穗实打开信箱,将里面积攒的物件拿出,粗鲁地把其中装着仪杖的木匣塞到我怀里:“喏,你的新宝贝。”
我识趣地将它放到身边的地上:“好啦,我不会有事的。坐过来,让我抱抱。”
“对付‘印象派’之前,你也是这么骗人的。”她避开我的视线。
“这次不会骗你,我发誓,我发毒誓。”我操控电动轮椅扶手上的摇杆,主动靠近她,“以前是我莽撞,不知轻重。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绝对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你要是不信,听我的心跳。”
“不要。万一再弄伤腿,你又得回医院躺着,不能当凌警官忠心的警犬了。”巫穗实转身背对我,被我一把往后拉,让她摔在我的大腿上。
“得了吧,我伤的是小腿,被你坐坐大腿怕什么?”我屈指刮着她的右颊,“再说,就算真要做狗,我才不会选那老头子,肯定是当冰雪聪明温柔贤惠的巫大小姐的哈巴狗呀。”
“真肉麻。”
“但你喜欢听吧。”
“我不喜欢,除非你说的是真心话。”巫穗实蜷着身子,左耳贴在我的胸上,然后轻轻吻了一下。我捋着她的长发:“听到了吗?”
“这次就暂且饶了你。”她嗫喏,“不过你证明了你的心,还没向我证明你的身体呢。”
“穗子,那么着急?我小腿还没好呢……”
“你想到哪儿去了?”她揪住我的耳朵使劲一掐,“今天早上的事忘了?但我不想让你用仪杖。我的终端里有下载MR射击游戏,就用它展示给我看好了。”
“遵命。”
巫穗实站起来,将衣袋里的终端放到我的大腿上,解锁后点开游戏。我伸直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作枪状,打横放在终端摄像头的范围内。不到一秒,终端反馈识别成功,将三五成群的敌机投影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响着轻微的轰鸣声,朝我慢悠悠地飞过来。刚开始我能很轻松地应对,没想到巫穗实给我选择的是无尽模式,就算使出了舌顶上颚的绝技,终究还是招架不住越来越快乃至疯狂的乱舞群蜂。我坚持了两分钟,累得气喘吁吁,不过获得了切实的回报。我的分数突破了十万,是此前最高纪录的两倍多。从始至终见证我游玩的巫穗实终于流露宽慰。她拿回终端,摸摸我的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坚持和她一起收拾行李,却三番五次被她强硬地拒绝,最终我只好妥协。她让我跟在扫地机器人后面,以此熟悉轮椅的使用。我觉得这有些多余,不过还是乖乖照做。哄她开心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可不想让之前的努力白费。
由于行李并没有多少,很快我就和巫穗实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影。天色渐渐变晚。从右侧一整排落地窗中望出去,广阔的视野中,长安夜景的绚烂多彩在一众巨幅广告的带领下,陆续热闹起来,呈现出一片万紫千红的春光灿烂。路上的行人看似稀少,川流不息的电车却见证了真正的繁华昌盛。排列得井然有序的一幢幢摩天大厦之内,五楼以下,食肆商铺一应俱全,娱身健体皆有所在。至于家长里短上和下睦,还是藏身于楼上的万户灯火。贫长安尚且如此,富长安不必多说。自南向北,愈演的夙夜匪懈,愈烈的乘肥衣轻。鸟瞰全城,处处星桥火树,时时流光溢彩。尤以天玑鸿晟,因是一街辐辏,更胜两市,昼夜喧呼,络绎不绝,长安余所,莫之与比。泱泱六十万人,夜夜笙歌,日日如是。
然而今宵纵乐,陆心然没有机会参与。叶长逊刚到就说,因为她的一个患者突然病危,她必须负责主刀手术,今晚就在乳草医院过了,对我们表示歉意。人命关天,我们当然理解,只是可惜她没法一饱口福了。
“这没什么,心然只要在家,三餐都吃我做的菜,偶尔少一次也无妨。”叶长逊摁着被晚风吹乱的头发,将手中或红或黑的塑料袋放到沙发左手边开放式厨房的洗手台边,“小巫,你应该很久没吃这种家常菜了吧。”
“叶叔,瞧你说的,看不起山珍海味吗?”巫穗实放下手中的柠檬茶,摘下挂在厨房入口处的围裙系上,“除了洗菜切姜,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太暖心了,小巫。明明是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富家千金,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呢?真是比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然姐好太多了。”
“等等,这种偏见上世纪才会出现吧。至少我没听过哪个身出名门还嚣张跋扈的,这不是让父辈颜面无光吗?再说,你多照顾照顾然姐怎么了?她堂堂一位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还是老年心脏科的,经常没日没夜,就是为了救死扶伤,简直功德无量。你还这么埋怨她,我真为然姐打抱不平。”
“小巫,你确实义正言辞,可谁来照顾照顾我呢?”
“不是一直有我和小镜吗?你的厨艺虽好,可选那么一个偏僻的铺位,还取名冰室,这巷子未免也太深了。我真好奇,除了我和小镜——对了,还有凌警官——谁会去光顾你的生意呢?”
“还……还是有些街坊邻里的……”
巫穗实双手抱在胸前,毫不留情地截断了叶长逊的话语:“明人不说暗话。如果没有然姐的贴补,叶叔的冰室去年就该倒闭了。我有说错吗?嗯?”
“我……”
叶长逊茫然无措地将目光投向我,眼神中满是恳求。但我了解他的本性,所以事不关己地移开视线。巫穗实前进一步,将他逼得退无可退,更加严厉地说:
“喂,听不见吗?回答我的问题。我有说错吗?叶叔。”
“小巫……”
“回答我的问题!”
“对不起,是我没用。确实就和小巫说得一样,如果不是靠心然,我去年十月就该失业了。现在也是一直靠心然的资助,我才能维持冰室的经营。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就是说,你承认然姐是你的衣食父母,对吗?”
“是的。”
“那么你对她就这个态度?你服侍她的衣食住行,是你应尽的本分,因为你没用。所以,再让我听到你抱怨然姐一句,你就别想在这长安城混下去。我说到做到。”
“小巫,请不要这样……”
“哼,你以为你有选择权?现在立刻给我做饭。七点前你要是完不成至少三菜一汤,明天你的冰室就等着关门吧。”巫穗实把脑后的长发扎成马尾,“好了,到底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快点吩咐。累了一天,我饿死了。”
我真的很想帮他们的忙,可他们就是不让。我不过是小腿骨折,被他们弄得好像我已经高位截瘫。由于巫穗实还在,我又不敢掏出凌越正给我的资料,只好靠着沙发的矮背,搜索白天亮死讯相关的新闻。但网上全是口径一致的官方新闻稿,说他“因为某种突发原因不幸身故”,享年71岁。至于不计其数的自媒体发盘点他生前成就的悼词,对我来说没有太多价值。与其被这些充满感情的抒情长文煽风点火,我还不如老老实实阅读警方提供的枯燥情报。一个拿过图灵奖的老头于昨晚十一点死去,现在的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一个小时后,叶长逊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顺便保住了他的餐厅。用餐的时候,他一直试图讨好我和巫穗实,但我们都对他爱答不理,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地在一旁大口扒饭,直到我和巫穗实相视一笑,轮番给他夹菜才重新眉飞色舞。叶长逊比我大18岁,长了一颗鸭蛋头,发际线逐年增高,眯缝眼却没有睁大的迹象,除了一副好手艺,真不知道有哪点值得称道。然而嘴上虽然这么说,我其实很喜欢他。巫穗实似乎和我观点一致,时不时嘀咕着要让他放弃那间破店,以便成为自己的专属厨师。尽管心里这么想,我们嘴上还是说,然姐嫁给叶叔,那是真正的鲜花插在牛粪上。
“小镜,小巫这么说就算了,怎么连你也——”
“等等,叶叔。”桌子底下,巫穗实的圆头皮鞋狠狠地跺在叶长逊的脚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堂堂巫家的大小姐,怎么,在你心中的形象这么不堪吗?”
“别……别踩了,脚要碎了。”
“碎了也活该嘛,哪有对女孩子这么讲话的?而且是对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孩子。”我慢悠悠地说,“还有,叶叔,你刚刚想说什么?”
叶长逊已经痛得面目扭曲,面对巫穗实猫耍耗子的玩味神情,却不敢继续讨饶,只好装作没事一样回答道:
“我……想问你明早有没有空,想找你打牌。”
“哦。”我心领神会,以往打牌全都选晚上,突然说早上过来,肯定有难言之隐,“我明早八点起都有空,最好趁早来吧,可以玩久点。”
“那就约八点吧。小巫,我和小镜明早八点打牌,就是打牌,可以吗?”
“光打牌嘛,当然可以啦。只是——”巫穗实面无表情地拆穿了叶长逊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万一小镜打牌发生了意外,到时候会被我踩得要碎的,可就不止某人的右脚了。”
“谨记在心,谨记在心。”
不过,总体来说,这场庆祝我出院的宴会还是很愉快的。饭后没多久,信箱就收到了五份小蛋糕,是巫穗实在城北最好的蛋糕店订的。我没想到会是五份,看来巫穗实其实知道凌越正原本打算今晚过来。可她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即便是见到凌越正。
多出的两份蛋糕,自然是叶长逊带回去一份给陆心然,另一份放在厨房的冰箱中。巫穗实是和叶长逊一起走的。她本来打算照顾我冲凉上床后才走,但被我坚定的拒绝。要真是那样做,我就没机会读白天亮的资料了。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碗筷也被洗碗机消毒清洗后放回橱柜。我用终端控制落地窗两旁的垂直帘合上,同时让藏于天花板上的床铺徐徐降下,我自己则到靠窗的角落,合上玻璃门,脱去衣物扔进旁边防水的壁挂洗衣机,开始淋浴。等到神清气爽出来的时候,床已经完全盖住了沙发,客厅转眼就变成了卧室。没办法,谁叫这是一间40平米的单身公寓呢?每省一点空间,就多一分宽敞。
我把洗好的衣服晾在落地窗前位于淋浴间左边的工作台的支架上。这是我平时制作巫祝三宝的场所,柜子里塞满了各种原料、图鉴和配方。按理来说,这种职业机密应该隐藏起来,不过首先这座大楼的玻璃幕墙全部贴上了单向透视膜,外人根本无法监视楼内人员的活动;其次会来我家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全部对巫祝的工作知根知底,所以我大大咧咧地放在窗前,一进门正对的就是它。
从玄关旁的洗手间出来后,我看着工作台与左边墙壁之间的空档,决定在这儿养棵植物。不过这不是今天该考虑的事,夜已经深了。我将白天亮的资料草草浏览一遍,又细细读了一半,终于上床睡觉。陷入梦乡前,我脑子中满是白天亮遇害的血腥现场。真正熟睡的时候,我梦见的却是六周前与“印象派”对峙的景象。虽然凌越正断然否认杀死白天亮的凶手与“印象派”的关联性,但不知为何,我脑中满是“印象派”打断我的左小腿之前那副张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