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已经‘陷落’了。
之所以不用‘一片混乱’这样的词来形容,是因为佐藤麻美觉得状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混乱的最高限度。
两个星期前,它还笼罩在两场恐怖袭击的阴影里——那时的城市,确实是一片混乱。
失去亲属的人们痛哭流涕、控诉政府无能,而别有用心的人则喜笑颜开,推波助澜;各个社会团体组织争相上街游行示威,发表自己的看法和口号,相对的政党代表在各种道歉之余也不甘示弱的开始对骂起来,互相推卸责任,以丑化对手的方式给自己增加支持率。
一个星期前,游行的人群消失了。
因为被大多数人视为社会边缘的黑道,代替他们走上台前。
抢劫,杀人,枪击,爆炸,像是某个限制突然打开、无数在电影里出现的谋杀和罪恶赤裸裸地展现在普通民众面前,身穿黑衣的刽子手几乎无处不在,连平时只敢收便利店保护费的小混混都加入到了这场盛宴,俯首听从背后主谋的差遣。
他们人数之多、手段之冷酷,堪称最疯狂罪恶的军队;他们肆意挥洒着血腥的军火,发泄压抑的欲望,用刀和枪弹从一切敌人身上碾过。
惨案折磨着普通人,报警却不被受理,自然无人敢轻易出门。
谁也不想成为出现在新闻速报画面里堆放着无人认领的尸体中的一员。
也有人想过用其他方法寻求援助,然而得到消息的政客们早已远离东京;至于公开倡导过反黑法案的专家则一个个噤若寒蝉,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痛骂警方高层——因为封闭了交通的东京,让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一边烧香拜佛,一边默默祈祷,唯恐哪一天家门被人踹开、在一群凶神恶煞的黑帮份子的毒打后,像最激烈的几位反黑斗士一样、被枪口顶住脑门录制道歉视频。
至于结果是死是活,很难断言。
毕竟像死狗一样遍体鳞伤、倒在街边逐渐咽气的尸体,以及没机会慢慢咽气就已经冰冷的尸体,这段时间各有不少。
“麻美,我们可以休息了吗?”
衣袖传来轻扯的力道,她回望过去,不出所料的看到好友那张熟悉的可爱小脸,以及略显迷茫的眼神。
“还不能放松哦,先等大森那家伙回来再说。”
她轻轻擦拭久本真凛灰扑扑的脸蛋,帮她理顺有些凌乱的发丝。
也许危难最容易激发人的母性,至少佐藤麻美在这几天除了真正生气的关头用力捏过久本真凛的脸蛋,其他时间都能很耐心的照顾她。
或许这也是赎罪。
本来就神神秘秘还和那个刽子手扯上关系的大森真帆、在自己醉生梦死的那段时间,肯定不会照顾她;恰逢黑道前所未有的猖獗期间,久本真凛肯定也是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
一直没找自己哭诉,大概是因为好运和意识不到经历了危险的天然呆。
“要吃!”
从背包里找出一块小蛋糕,佐藤麻美撕开包装递过去,看她像只仓鼠似的双手拈着蛋糕纸,一点点细细的啃着,不由露出一个稍稍舒心的笑容。
三天前,骚乱平息了。
但这种平息的结果是通过更极端的恐怖实现的。
东京港区化为一片血肉泥潭,东京铁塔被不明生物腐化占领,成为了类似巢穴一样的东西,向四周扩散着数不清的血色怪物,捕杀一切视线范围内的活物。
大大小小的帮派,不得不因此停止掩盖在集体行动之下的内斗火拼,转为联同警察一起对抗变异怪物——倒不是觉悟高尚深明大义,而是他们同样受灾深重,并且死的基本只剩核心干部,抽不出火拼的人手。
逃跑——这是那些还不死心的人最后死心的想法。
自卫队在得知‘生化危机’发生后第一时间出动,彻底封锁了大半个东京,修筑工事,明令不允许任何人通过防线。
少许特殊人士才有的门路随之堵死。
至于这块遮羞布能遮多久,谁也不清楚。
“要吃吗?”
湿湿的软糯蛋糕、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
小心不让食物粘上太多口水的久本真凛停下品尝,献宝似的把另一半蛋糕递给她,笑容天真的让她有些心疼。
“嗯……很好吃。”
咽下甜味,佐藤麻美摸了摸她的头发,拾起放在一旁的鸭舌帽,细心的帮她遮掩好。
在人人深陷绝望的这个秩序崩溃之地,她能做的只有尽力避免一切麻烦,和可能发生的麻烦。
“啊,真帆回来了。”
久本真凛习惯性的想要招手,不过抬到一半看了看气氛诡异的街道,又将手缩了回去,只在掩体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欢迎。
“怎么样,前面安全吗?”
大森真帆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安静快速的穿过建筑物的阴影,回到两人身边。
“暂时安全。”
面对佐藤麻美的询问,他喘了口气,收起折刀,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展开。
“我们现在在这里,下路口一个左转,走一小段距离,就到目的地了。”
地图当然是没问题的。
从路线上来说,新宿区确实远离港区;但从目的地看,佐藤麻美很怀疑马上要抵达的名为‘高天原’的牛郎店,是什么正经的避难所。
不过……他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毕竟开始逃亡的两天里,一直都是他在走在最前面,排除危险,选择路线;而在他的带领下,这两天也算有惊无险的渡过了。
“那我们赶快走吧。”
拉过久本真凛的手,佐藤麻美也按低了帽檐,尽量不去在意那些高楼巷间暗中窥视的目光,紧紧跟在大森真帆身后。
他们或许怀有恶意,或许想要求助,但是谁也不敢出声,不敢贸然行动,就像他们也不知道那些怪物究竟在哪里游曳、在哪里捕猎。
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尽力远离灾难的源头,祈祷无助的死亡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但在外界看来,他们每一个人都身处灾难当中,同时也是灾难的一员。
为了‘秩序’,肃清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那时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