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午后阳光薰人心神,偶尔微风吹起带来的也只有毫无湿度的燥热,伴着知了鸣叫总让人想找个阴凉处小憩片刻。莫烨冒着烈日再见到花萝时,少女正在中央街咖啡厅的花园小棚下安逸品用红茶与甜点。
此刻花萝以普通人的身份享受下午茶,餐厅周围没有多余侍从陪伴,事实上在这位公爵之女身旁莫烨很少看到用来证明其贵胄身份的大队人马,多数是由两个身份相近的少年陪伴。
此时雷洛不在,花萝身后只有廖歇孑立,如果不是莫烨事先知道其身份,很难相信这个近卫骑士般的少年会是一位公爵的私生子,更难相信他是花萝的后备未婚夫。
廖歇比花萝先注意到莫烨的到来,打了个响指呼唤咖啡厅侍从,面无表情道,“来一杯温水,谢谢。”
花萝看到了莫烨,扶起茶杯呡了口茶,低声道,“我多希望讨厌鬼你早上的所有话都是在欺骗我。”
莫烨沉默片刻,直到在附近警戒的赵离传话确认周围无人窃听,莫烨这才说道,“雷洛人呢?”
花萝神色有些复杂,廖歇代为开口道,“去了城北,说是有美女相约,但按照你提供的线索和逻辑来看,想来是和他的同伙见面了吧?”
莫烨略感意外,“你相信我的话?”
廖歇哼了声,说道,“从王都出生起我便在孤独中长大,直到雷洛到来我才有了第一个朋友。如果说世上有谁最了解他的面具身份,那么只能是我,甚至他的影谕质子身份我也一清二楚。而他在王都,在洛特的可疑表现我全部看在眼里,我不喜欢,也不愿意把朋友往敌国间谍去联想。”
廖歇深深看了莫烨一眼,“但如果花萝小姐愿意相信你,那么我便相信你。”
侍从托着端盘送上温水,谈话暂停,廖歇对莫烨说道,“给你的,夏天大汗过后你也只能喝这个。”
莫烨暂时压住猎人餐饮前小抿试毒的习惯,大口饮尽回报对方的信任,放下水杯后说道,“那么对于他来到洛特的真实目的,你们有什么猜想吗?”
花萝和廖歇盯着莫烨,盯得少年有些发憷,花萝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道,“我原本认为他的目的会是你。”
“?”莫烨愕然。
“年初骑行赛时有个前往王都的帝国使团路过洛特,使团的大使名为凯文洛,在见到你出现在赛场上并夺冠时惊为天人,多方打听你的身份履历却没有多少收获,直到使团其他成员催促时,他才依依不舍踏上前往王都的火车。”
花萝说道,“而影谕派出使团往往同时执行明暗两个任务,除了大使外还会有个暗使同时行动,当时的暗使参加了骑行赛,并和你有过接触,你还记得他的名字么?”
莫烨寻思片刻却没有收获,说道,“确实有个陌生人和我搭话,但时间这么久了,我并不记得他的名字。”
“《雷特》,这是他报名参与骑行赛纸面资料上的名字。”廖歇呵了一声,说道,“和雷洛一般也是红发,而这个发色的血脉基因只有一个原属于圣鹰帝国,后面被影谕侵占的自由领中才有。”
莫烨张大嘴,“这么明显的吗?”
这近乎于高调认亲的名字和发色,可不符合间谍的隐秘原则。
“事实上骑行赛时我始终陪伴雷洛,他们二人并没有过接触。”廖歇说道,“我总认为《雷特》是故意的,高调现身有意暴露雷洛的影谕质子身份。”
花萝说道,“影谕帝国分为两派,一派以帝国皇帝为首,另一派则是炼金师协会,二者利益纠葛将近千年,短时间里没办法和你说尽,总之雷洛是影谕的质子,可能是皇帝派出的,也有可能是炼金师协会的,而《雷特》这身份同样是个面具,作为另外一派人员想要破坏敌对派系的活动,结果却因为莫名理由中断活动,和使团一并离开。”
莫烨讷讷道,“他们是一个国家的吧?互坑算是怎么回事?”
“很奇怪吗?并不奇怪。”花萝手指敲打着桌面道,“磁铁无论体积大小永远会有正负两极,群体无论人数多寡永远会有左右之辩。共性会让人类团结成为群体,但个性差异又会让人持有不同的倾向性,对立统一,如是而已。
影谕帝国内部存在两派,相互之间认为内敌的威胁远远大于外敌。墨霜又何尝不是呢?即使是希望推翻王室的自由派内部也有左右之分……”
“花萝小姐,不要忘记你面前少年的立场,他是少公主心仪之人。”眼见花萝面对莫烨说起话来有些忘情,廖歇提醒道,“我们今天只聊雷洛。”
“抱歉……”花萝止住话头,对莫烨说道,“我们很早便对雷洛产生过怀疑,一是因为他来历不明,二是因为他行事怪异,但思维逻辑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从未去怀疑过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的义兄。”
“我觉得可以了,谢谢你们提供的信息。”莫烨点点头,说道,“那我们出发吧,狮心会的迎新会该开始了。”
“稍等,讨厌鬼……”花萝起身,说道,“你知道我向你提议希望加入狮心会的原因所在吧?”
“知道。”莫烨陈述道,“如果能够掌握洛特学院狮心会的话语权,等同于获得爱国者之殇战役的解释权,毕竟牺牲的志愿军便是由十一年前的狮心会组织,如果你能以狮心会成员的身份发言:志愿军先辈的壮烈奋战和王室无关,全是由三位爱国的公爵牵头组织的,自然格外有说服力,自由派便可以借此站在抗击侵略者的舆论制高点上。”
“呆木头……你果然一点也不呆。”花萝一怔,旋即做好思想准备,痛苦轻笑道,“那么如果我和王室站在左右两面,你会支持谁呢?”
莫烨想也不想道,“我更情愿和你初次见面时一样,编一篇情诗让你忘了和沫梨的敌对立场。”
“但如果我说这份冲突关乎我祖父无辜身死的仇恨,并不能轻易揭过呢?”花萝抿着嘴唇,只希望面前的少年能站到自己一方,“你来到洛特一段时间,愚王治下的惨状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推翻愚王和他所代表的王室,墨霜在王室手上只会走向崩溃覆灭!”
“愚王的愚蠢兴许是导致墨霜滑坡的导火索,但权力被架空的他已经与墨霜的现状无关,即使用阴谋手段推翻王室,墨霜也不会丝毫改变,甚至会继续滑坡越来越糟。”面对激动的少女,莫烨如常平静道。
“屠龙的并不一定是勇士,更可能是和同类争夺领地和宝物的另一条恶龙。”
花萝随后的话语被少年一句话全部堵住,莫烨注视着少女美丽的双瞳,说道,“而无论如何,长辈所犯的错误,因果都不该由沫梨来背。”
“你真是诚实得让人讨厌……”花萝垂下头,肩膀轻轻耸动,忍着哭腔说道,“那么你遇到不可抗力,不得不选一边站呢?”
莫烨当时并没有回答,事实上对他来说早有了答案,如同诺烟和叶铭影授课时所讲,一切伟大皆由微小团结而生,国家的大势由每个国民的思想共同组成。不同时期的大势,被命名为《时代精神(Zeigeist)》。
墨霜一路滑向崩溃的深渊时每个国民都是受害者,然而分摊责任的话,活在墨霜当下的每一个人都会是加害者。
或推波助澜,或愚弄自己,或沉默以对,一切一切都会被大势裹挟,让思潮崩溃更加壮烈。
有利己者认为墨霜乱象与己无关于是高高在上,然而群体间的负面情绪有如病毒般在同类间相互传染,当思潮崩溃到了尾声,利己者面对的将会是无数的自己。
而利己者最讨厌面对的人,便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