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好吧不摸鱼了,游戏这次是真的卸了,恢复更新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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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过来,在幽黑中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湿气。她又眨了眨眼,感觉泪珠滚落面颊,溶解了先前的泪水所留下的盐分。
房间幽暗而静谧,窗外传来雨水打叶的声音,这些都不是使她从梦里惊醒的原因。她抓着头发把耳朵捂得紧紧的,将那对纤长的兽耳挤压得密不透风,但没有用,这只会使得她颅内只剩下那单一的声调回响,阴魂不散的声音仿佛要炸开她的脑袋。
不带情感的低语由梦境纠缠至现实,同样的内容已经是重复第三次,言简意赅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语气冰冷又要她无条件服从。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什么,只是她不愿面对。因为她只是一个懦弱的逃兵,擅长违背军令,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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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待在军校时的那段日子之于铃仙是最好的,那时没有和平,却有着两个情投意合的好友,生活过得充实而甜蜜。偎慵堕懒的清兰,面冷心热的铃瑚,与物无忤的她,因缘巧合下三只月兔走到了一起。
临近毕业学业繁重,每日不是乏味的军事理论课就是劳累的体能测试。清兰对书面功课不上心,任何论文报告没到最后一天绝不动笔,慵懒的她是月兔班中名副其实的吊车尾,而经常对清兰冷嘲热讽的铃瑚则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直言不讳中藏着不言明的关心。不时地,当清兰又在为交不上的功课急得抓头挠耳,铃仙再次因不忍而拿出自己的作业时,铃瑚总会拍开清兰想要接过的手,然后冷冷地说:这些你只能抄一半,剩下的你自己瞎蒙,如果不想最后只剩你没办法毕业的话。铃仙站在一旁,看着清兰怄气又撇撇嘴的样子苦笑。
她们在日常学习相互激励,以度过一场场严峻而艰辛的考评,会在闲适之余,或者在假期到来之际,默契地约上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在月之背面又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留下她们的足迹。她们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并排坐在露营的帐篷边,一起看着天空那颗湛蓝的星球,想着那里会不会也正有兔子看着她们。那时的生活说不上无忧无虑,但铃仙觉得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她都已经把握住了。
而毕业后“人类侵略月都”的言论甚嚣尘上,也许是月都高层不满于身为最底层的月兔过得如此安逸,或许是人类的现代化进程确实已经威胁到月都的根基。她们被调入到“银鹰”队,作为抗击地球军队的第一线士兵,上级命令作为特种兵的她们去阻挠人类“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的升空,要她和清兰作为渗透组潜入到地球发射基地,而铃瑚留在遥远的月球作为情报组给予信息支持。
所以铃仙清兰两人很快就在地球着陆,而且在弗罗里达州的一间临近发射会场的小旅馆潜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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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聒噪终于停止,铃仙张开眼,死死地盯住天花板,但就连这些平日里洁白无暇的东西这个时候也要没入周遭的黑。于是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拿起桌上的水壶往玻璃杯里斟了些冷水,然后握着杯子慢慢走到窗台。
屋外的雨不大,雨滴碰撞屋檐化作更细小的水珠,小水滴随风被带到窗边,在杯中的水面泛起波澜。即使烦心的超距联络已经中断,但看着窗外风雨中摇曳的竹叶,铃仙也还是想起了很多往事,是那个关于她的最后一个任务的,三个人分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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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兰是个很懒的人,无论踩点考察还是计划制定都在摸鱼划水,平日里总想着找铃仙搭话打发苦闷。
发射前夜,铃仙看着依旧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的清兰,想了想还是没忍心叫醒她。她看了看窗外的月亮,然后打开行李,换上一套黑色潜行服,简单地在腰间别上一把格洛克18就走出门。
临近发射,会场的安保系统愈加严密,但这些对从特种部队出身的她算不上什么。铃仙用自己操纵波长的能力改变漫射光的正弦相位,让身形完全消失,直接从持枪列阵的安保兵旁走过,如入无人之境。
“鹰眼中心,”铃仙在钢铁大门前站定,安保电子锁的灯在她脸前闪烁着,而她抖了抖自己纤长的耳朵,“这里是银森,收到请回答。”
这是无论多远都能透过那双大耳朵来传话,只属于月兔们的兔之波动。
“收到,月面第一军情科银湖,遵从您的指示,银森少校。”铃瑚平静的声音载入特殊的频道,再被转译出来。
“我需要人类‘STS-51-L’发射计划的舱门解锁密码。”
“稍等,我现在正整理‘鹰眼’这三天所监控到的信息,”铃瑚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补充道,“从中找出他们进门的录像可能需要些时间。”
“那就麻烦你了。”铃仙回答道。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撇在破旅馆的理由吗?混球铃仙。”伴随着信号变化的干扰声,清兰微微恼怒的声音接入频道。
“晴岚军官,现在是在任务中,请注意你的语气立场。”铃瑚不带起伏的声音传来。
“我当然知道这是出任务啊!而且还是只有两人的机密行动,但这货丢下我单独行动就是让我很生气!”
半晌沉默后,铃仙用手背拍了拍额头。
“抱歉,清兰,”铃仙轻轻叹气,“我只是见你睡得太熟了,所以才没叫醒你。”
“所以有人允许你单独行动了吗?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啊!”
铃仙甚至听到她话里的哭腔,是不带做作的真情流露,像这样被友人关心着实让她感到暖洋洋。
“没事的,这些人类的防备心太低了,我不用多久就能处理好一切。”
“你先别动手,一定等我到了才行动。”
“知道啦。”铃仙最后随口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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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仙不知道清兰顾忌些什么,但已经接到铃瑚传来密码的现在,她并不想夜长梦多。她输入密码直接穿过了门,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冷清密室后,轻车熟路地用锚钩枪把自己拉上脚手架,在火箭的扼流圈上做了些从外表看不出的手脚。过程很顺利没出现突发事故,甚至到了最后她还有余时用抹布擦去自己的脚印。
她离开发射建筑,去到不远的一片林地,靠着一棵树,静静地等待清兰的会合。
弗罗里达州这个时节很冷,临近天明天空显得一片澄澈,静默的黯淡蓝幕里单调地悬着一轮阙月。潜行服很单薄,让铃仙缩了缩身子,她眯上眼睛。
她并不喜欢战争,厌恶自己作为士兵的身份,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身不由己。因为月兔只是月都最底层的阶级,所以每一只月兔在战备时都躲不过被强制征召的命运;因为月都人对死亡的概念深恶痛绝,所以一致认为让兔子们来承受死亡的污秽就再好不过了;因为月兔经过千年教化早已对月之土地产生归属感,所以她们总会对一切的安排都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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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还好……赶上了。”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放慢,铃仙张开眼,先是看到清兰捂腹喘气的模样,然后注意到她额头上密集的汗珠,她知道她一定是匆匆忙忙就赶了过来,她已经想象到清兰出门时随手披上一件夹克衫的模样了。
铃仙用袖子轻轻擦去清兰的汗,笑着说:“怎么了?平时也不见你这么慌张啊。”
仔仔细细地把铃仙观察过一遍后,清兰终于放开捉住铃仙紧紧的手,她低下头又喘了几口气,让自己气喘吁吁的模样得以缓和。
“呼……刚做了个噩梦,看到你浑身是血……没事就好。”
“哈哈,你这家伙做梦不都是一觉睡到天亮的吗?”铃仙抬手,把清兰夹克衫拉到尽头的拉链往下拉了一些,然后帮她折好衣领,“很少见懒虫也会自己从被窝了跳出来呢!”
“哎呀,真的不开玩笑,那个场景有多逼真你知道吗?哎,等等,好像那个时候也是有这样的一片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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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算不上令人愉快的天气,它萧瑟沉郁,只有寒凉来带给孤寂的人别样体验,从窗口灌进的风雨能深入骨髓,像凝结起的尖利冰钉,狠狠地将骨片洞穿,只留下痛与清醒。
但清醒才是真实,铃仙记得这句话——越清醒,就越真实,只有自省的生命才知道清醒的价值,麻木者是不行的,死人也不行,所以清醒才是生命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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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着秒表,“挑战者号”在升空73秒的时候准时爆炸,铃仙放下望远镜,没有管一旁依旧仰头观测火光的清兰,她从树上跳了下来,然后抱肩靠着树干,面无表情的。
火箭的爆炸没有烟花的绚丽多彩,也不如火山爆发的汹涌澎湃,它只是闪过了光,然后在半空盈满浓烟,就如铃仙腰间那把手枪,按下扳机后枪口缓缓流出一缕硝烟。她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感觉到荒谬。她与人类并没有深仇大恨,曾经还幻想着有一天要来地面旅行,但现在为了遏制人类的发展,她却要沾染人类无辜者的鲜血污秽。
“银森军官,晴岚军官,请立即从现在的位置离开,行动计划被泄露了。”铃瑚的声音突兀从兔之波动系统传来。
同时传入两人耳畔的,还有另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
戴着战术目镜的白头发男人从树林的阴暗里冲刺出来,对着她们,遥遥的不带犹豫就摁下扳机。
“我看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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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仙伸出右手,接过窗外的雨,冰冷的雨滴打落在掌心洗去了她最后一丝困意。她抬头,想看看今夜的月,但她什么也看不到,今夜浓云深蔽月,只有依旧散落的雨。
她们的任务成功了,也失败了,她被捉住了,她也逃了。即便铃瑚给她们传来很多对手的情报,她们最后也没有办法逃离那支名为“守望先锋”队伍的包围,她们被移交到人类政府关押起来。
清醒是对生命最好的证明,逃避是对生命最牵强的回应。在牢狱里她们找到一个逃离的时机,但却是一人逃脱一人继续待在铁栅栏里的方案,清兰说自己留下来,要铃仙回月都组织援军。铃仙拒绝了,回到月球的传送术式在月圆之夜才能发动,她担心这段时间清兰就已经被人类严刑逼供,她其实更希望清兰能逃离,引爆计划是她一手制定的,她想独自承担这一切。
那天清兰把她骂了一顿:麻烦你清醒一点!我即便被她们审问也不会泄露任何情报,因为月都讳莫如深的东西我都懒得去关注,而你不一样,你会泄露出任何你知道的东西。你是个士兵,难道你还忘了士兵的准则吗?
铃仙生气地大声质问: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受不了这点逼供!?
对,没错,我完全不信任你,因为我在平时就已经看透你的性格了,胆小又弱气。清兰抱肩,睁大着红瞳盯住铃仙,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所以最后是铃仙逃了出来,带着争论愤怒和逃脱窃喜的矛盾交杂,来迎接她此后孤身一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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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回了手,拿着水杯转身走回桌边,看着桌上的一个小药瓶陷入沉思。那时她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回月都搬救兵来搭救另一人本就不切实际,因为月兔只是月人的炮灰,根本没有拯救的价值。
这些年来她耳朵总在独处时就会听见嗡嗡声,学医多年,她确诊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经历过战争的老兵会有,常年内心焦虑的叛徒也会有。
她拧开安眠药的瓶子,一次倒出了半瓶,她不想再回忆那些东西了,为了今夜能彻底安稳的沉眠,她必须让什么声音也吵醒不了她。她把手中的药丸全拍在喉咙里,然后灌上一杯冷水,让食道感受冰冷的顺流直下,她放松起来,趴在桌面慢慢闭上眼。
她想继续孤身一人沉浸黑暗,于是她就只剩这一条路可走,相同的单行道就像那时,逃出监狱后她又回去想靠自己救回清兰,却听到清兰被秘密处刑而死的消息。那是个更加冷的夜,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自己已经没有脸面回月球面对曾经的伙伴,她低下头,捂住双耳不管铃瑚一直传来的问话,她在月下走着一条自己也不知道方向的路。
眼皮早已闭合,在无限的疲惫中她有些庆幸,黑色之中再也没有重现曾经的光景,她只是感觉到连呼吸也变得劳累起来罢了。
只是最后,她依旧希望着她的师匠不要这么早救活她,因为她只是一个胆小而弱气的逃兵,渴望能比平时都睡得更安稳更长久一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