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正的香气蔓延在狭小的茶室之中,这是绿茶的味道,宗兴居士看着少女的点茶,目光迷离,双手握着碗任由茶香在口中停留,迟迟不肯咽下去。
许久,宗兴居士才慢悠悠地放下碗,淡淡地说道,“你的茶好甜!”
“我加了红糖。”
少女面不改色心不跳,双手撑着榻榻米伏身行礼,一旁的秀影强忍着严肃的表情努力不使自己笑出来。
“往茶里倒红糖,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中唯一一个。”宗兴居士目光打量了一下少女,语气略微古怪。
“看来我还是师傅最为特别的弟子。”少女当作没有听见师傅的嘲讽,话语中透露小小的得意,似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最差劲的一个。”
宗兴居士见不得自己的学生太过得意,将茶碗放在榻榻米上,任凭茶水摇晃,点评道。
“那是师傅的教导,今日之成就全赖师傅的教诲,弟子不敢贪天之功。”
“真夜,你当我是在夸奖你吗?”
“难道不是吗?”
少女杏仁般眼珠子轱辘转,灵动的眼神充满着活泼与生机,拿起茶碗问向一旁的少年,“秀影,你说我的茶怎样?”
“大小姐的茶自然是极好的了。”
秀影喝了一口评价道,此言并无半点虚假成分,于秀影而言自是如此。
“画蛇添足。”
“是你们这些茶人太没有想象力和创造力了,人若是没有这两样东西怎能泡得一壶好茶,时间、温度、原料,若按照最佳时间泡茶,充其量不过照本宣科的茶匠罢了。”
“强词夺理。”
“好喝就行了。师傅你给个准话,这茶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宗兴居士沉默不答,少女陪着自己赏花、点茶,一举一动都显得如此优雅大方,风流写意,对于世间的一切都自有自己的一番看法,这样的学生他无法骗自己说不满意。
真夜并非茶人,自然也不能以茶人的标准来要求她。
“味道还行。”
宗兴居士最终还是给了自己学生一个肯定的回答,诚然如他所说面前的这位学生是他最教学以来最差劲的一个学生,同时在心里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学生。
“我就说嘛,下一次我打算往里面加点可乐,配合烤肉,想必一定是无上的美味……”
少女见着师傅宗兴居士的评价,得意得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猜想,正准备大展拳脚。
“打住,真夜,你这样不停改配方,那我们喝的茶还是茶吗?”
“师傅,假如我生病了,去医院换了一个肾,一个肝,还换了眼睛、心脏、胃、那么我还是你的学生吗?”
“当然还是。”
“既然如此,那我们喝的茶一定还是茶。”
宗兴居士被真夜的逻辑打败,无奈的目光打量着少女,见着她那一如往昔的笑颜,心里咯噔一下。
“真夜你始终是你,不管你发生了什么变化。”
真夜早就已经去世了,现在留在此间的少女只是真夜的亡灵,尽管如此这也是真正的真夜。
说罢,宗兴居士长叹一口气,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白纸条,拿出毛笔写上了四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两人皆是沉默,真夜接过纸条缓缓地揣进衣服兜里,再次伏身行礼道,“师傅的恩德,弟子永远不会忘记的。”
“真夜,你是真的喜欢茶吗?”
宗兴居士怅然若失,目光望向这位少女,曾经自己最喜欢的学生。
作为千利休的子孙,茶道里千家的前家元,从出生作为长子就拥有着振兴家族以及千家茶道的使命。
时至今日已经拥有数百公职和官职,甚至成为文化大使,至今已经走向人生巅峰,所求着不外乎就是传播茶道,不仅是在国内也在国外。
尽管世人眼中,执掌茶道最大流派的里千家的家元的他风光无限,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家的事。
自己国家的领导人对于茶道并不算热衷,而来访的他国领导人更只是当作礼仪性文化交流的一部分。
尽管每到新年,总有宰执者到访,媒体多有报道,然而报道的内容也就只是拜访而已,对于茶道反而只是陪衬。
曾几何时,这名少女也是陪伴着宰执者到来,出于某种功利的心思才收了少女为徒,期望以少女不凡的身份传播茶道,宰执者似乎也希望借助自己的名气,双方各取所需。
“用茶道的教诲来说,凡是能够珍重瞬间的人,能够珍重累积将瞬间化为永恒的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能够觉‘己心’的人。具体而言,瞬间的相逢,能够彻底得做好主人,彻底地做好客人,即在一期一会的极致处获得开悟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如同茶道中有宾有主,所谓的‘自己’,不过是一种相对的存在而已,我是这样认识的。”
宗兴居士说完看向一旁的秀影,“这是我以前说过的话,现在送给你们,今天我已经很累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松平秀影心中有所明悟,他点了点头看着宗兴居士缓缓退场,哪不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
真夜的表情有些感伤,完全没有刚才高兴得意的模样,随时要落泪的模样只让人心疼。
“居士写了什么?”
松平秀影忍不住询问,没有找自己的亲生父亲信吾帮忙,反而寻找这个“茶道师傅”,就算是天下第一的茶道师傅,难道还能够比信吾更有能量。
真夜看向空无一人的茶室,上面挂着的梅花越发纯白,打开字条上面赫然写着“免许皆传”。
“免许”意味着可以正大光明告诉别人自己流派的名字,“皆传”是指学习到流派所有的技艺,合在一起意味着可以打着流派的招牌,自己开馆收徒了。
剑道流派的最高评价是免许皆传,同样在茶道上最高的评价也是免许皆传,这一点就跟当年围棋巅峰的名称是名人,随即整个日本将棋、连珠棋、五子棋的最高名衔也是名人。
里千家(今日庵)的茶道流派就是以家元制度为核心,而身边围绕着从家元手中获得“免许皆传”的茶道名流。
“我现在茶道毕业了,不应该恭喜我吗?”
真夜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破涕为笑,充满孩子气的口吻说道。
“恭喜。”
“同喜。”
真夜呵呵笑着,突然间看着门外走出来的少年,将笑容收敛,冷声道,“秀影,这个人我交给你,我去收拾狐狸去了。”
“你自己小心。”
秀影向真夜下意识地叮嘱道,望向那名江户武士打扮的少年报上名号,“十方不知火流,松平秀影。”
“柳生新阴流,柳生但马守宗矩。”
少年缓缓地拔出自己的剑,松平秀影心中一沉,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和自己同样的气息,倘若对方所言不差的话,那么这个少年,就是历史上江户时代柳生家族最强剑士之一。
德川幕府的大目付,三代将军家光时期执政的重臣。